我活著的意義就是去死
原靜又燒了。第三次。
原小滿坐在床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燙,比前兩次都燙,額頭像貼著一塊剛熄火的鐵。她縮在被子里,嘴唇干裂泛白,整個人薄得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他換了濕毛巾敷上去,擰得最冷的水,三分鐘就熱了,邊角冒白氣。
三月初第一次燒,37度8,何姨說是“春天換季”。3月10號第二次,38度6,何姨送了布洛芬,走的時候在原小滿肩上拍了兩下,沒多問。這次是停電前兩天燒起來的——剛退沒幾天又燒,比之前都高,燒了整夜沒退。
他起身去廚房換了條毛巾,回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原靜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攥著枕頭角,指縫間有極淡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像微弱的心跳。他走過去,把毛巾覆在她額頭上。藍光縮回了被子里。
“她身體里的東西在動?!卑⒕耪f。
“什么東西?”
“在吸收熱量。不是發(fā)燒,是覺醒?!卑⒕蓬D了一下,“具體是什么,不知道。但這種波動……很熟悉。”
“是什么?”
阿九沒答。
原小滿沒追問。他坐在床邊,把原靜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凌晨一點,兩點,三點。他數著時間,盯著她的臉——皺眉、嘴唇顫動、手指突然攥緊又松開。第三次燒和前面兩次都不一樣,這次她整個人都在燒,但又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撐著,不讓她散掉。
凌晨三點剛過,原靜的燒突然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瞬間。像有人擰死了某個開關。他手背貼著她額頭,前一秒還燙得縮手,下一秒就涼下來了。他愣了一下,把毛巾揭開。原靜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眼神清亮,不像剛醒的樣子。
“哥,我做夢了?!?br>
“什么夢?”
“有個地方,全是冰?!痹o說,聲音很輕,但很穩(wěn),不像說夢話,像背一段她本來就知道的詞,“望不到邊。冰是透明的,底下有東西在動,看不清。冰面上有金色的光,和你手上那種光一樣?!?br>
原小滿沒動。
“還有個影子,女的,站在冰上?!痹o繼續(xù)說,“站在金光中間,看不清臉,輪廓很清楚。她手里捏著一塊玉,玉是碎的,裂了好幾道。裂紋里有光在流,像水一樣?!?br>
“她說什么?”
“她說玉是鎖,也是鑰匙。她說燈亮著,等你回來。她說疼就忍著,忍過去就好了?!?br>
原靜說完,握緊拳頭又松開。手心有一圈淺藍色的紋路,像冰裂紋,從掌心正中間往外擴,細細密密的,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霜花。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一閃就滅了,像回應完就藏起來了。
原小滿看著她的手心,看了很久。
“還說了什么?”
“她說下次不燒了。教我直接控制玉?!痹o說,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一個剛退燒的十四歲女孩,“她說燒夠了,玉醒了。以后在夢里學。”
原小滿把她的手翻過來仔細看。紋路已經沒了,手心和正常人一樣,偏白,偏涼。他手指碰到她掌心時,微微一縮——涼的,不是室溫的那種涼,是更深一點的,像碰了金屬。
“那個女的……看清臉了?”
“沒有?!痹o說,“但感覺熟悉。像在哪里見過,不是長相,是味道。她身上有股味道,小時候好像聞到過。”
原小滿沒接話。小時候。他想不起來了。
窗外天亮了。黑影在光線里融掉了,像被白晝燙化的墨。鐵銹味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像隔夜的煙。
原靜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利索,不像燒了一夜的人。她光腳踩在地板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哥,你四天沒睡了。去睡吧?!?br>
她走出主臥,去了廚房。原小滿坐在床邊,盯著自己手背上殘留的溫度看了一會兒。她額頭退燒的那個瞬間,他掌心被涼了一下——不全是她的體溫降下來,更像是有什么東西把熱量吸走了。
“她在幫你聚氣?!卑⒕耪f。
原小滿低頭看丹田的方向。金色細線確實比前幾天多了一點,也暖了一點,像冬天早晨的水龍頭,先出來的是溫水。
“她身上的寒氣和我練的東西有關系?”
“互相養(yǎng)。”阿九說,“你聚火,她凝冰。你身上散出去的熱,她那邊吸過來,反過來又幫你聚。兄妹,氣脈連著?!?br>
原小滿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她和自己是連著的。但“十年”還懸在他腦子里,像一根線還沒落地。他還沒有想清楚那根線要往哪里走。
“那她會一直發(fā)燒嗎?”
“不會了?!卑⒕耪f,“玉醒了。它知道自己在誰身上,不會再亂撞了。”
原小滿閉上眼。金色細線聚過來,比之前順暢了些。他把這個記在心里,沒再追問。
廚房傳來水燒開的聲音。鍋蓋被掀開,面條落進滾水里。
原小滿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原靜站在灶臺前,背對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鍋里的水汽騰起來,裹著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她把手心伸到灶火旁邊照了一下——淺藍色的紋路又閃了閃,很淡,像胎記。
她把手心合上,繼續(xù)煮面。動作平穩(wěn),肩膀松著。
原小滿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原靜背對著他,語氣隨隨便便的,像在說“鹽放多了”:“哥,她要我替她守一個東西?!?br>
原小滿沒動。
“啥東西?”
“不知道,她沒說?!痹o把面條撈進碗里,加了點醬油和蔥花,端過來放在桌上。
她遞了一雙筷子給他,坐下來,低頭吃面。
原小滿接過筷子,坐下來。
他看著原靜頭頂的發(fā)旋。十四歲。停電第六天。她剛剛說有東西要她守。
窗外,廢棄工廠方向的黑煙還在升。
他沒再問。低頭吃面,面是溫的,入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