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生那句話落下來，走廊里靜了三秒。

我爸的手還伸在半空，存折深藍色的封皮被他攥得起了褶。

"醫(yī)生，你再說一遍。"

醫(yī)生沒看他。

"胃癌晚期，肝轉(zhuǎn)移。化療只能拖時間。家屬做好準備。"

"什么叫做好準備！"

我爸往前一步，把存折拍在醫(yī)生胸口。

"我有錢！三十五萬，不夠我去?。∥迨f！一百萬！你給我用最好的方案！"

"先生，請冷靜。"

"我冷靜個屁！她才二十四！"

我媽癱在椅子上，一只手**椅子的扶手，一只手捂著嘴。

她沒哭出聲。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

我哥站在三米外，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臉白得像紙。

"醫(yī)生，能轉(zhuǎn)院嗎。北京、上海，哪個醫(yī)院好我們?nèi)ツ膫€。"

"片子我看過了。轉(zhuǎn)哪都一樣。"

醫(yī)生說完，低頭在病歷上簽字，轉(zhuǎn)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吊瓶車滾動的聲音。

我爸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那本存折從他手里滑出來，掉在他腳邊。

"老陳！"

我媽撲過去要扶他。

他沒起來。

他雙手撐在地上，腦門也磕下去。

"我以為只是讓她吃點苦……"

"我沒想讓她死啊……"

他聲音是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像被人掐住脖子。

我媽抓著他胳膊往上拽，拽不動。

她干脆也跪在他旁邊。

"老陳你起來，地上涼。"

"我沒想讓她死……"

"我知道，我知道……"

"我就想讓她知道錢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

"我知道……"

"她小時候我抱著她去公園，她非要那個十塊錢的棉花糖，我說不買，她哭，我心疼，我又給她買了！"

"我從那時候就想，這孩子心軟，我得給她立規(guī)矩……"

他一句一句往外吐，胸口起伏得像拉風(fēng)箱。

我哥蹲下來，伸手要扶。

"爸。"

"滾！"

我爸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你那天在三亞是不是！"

"爸……"

"**給你打電話發(fā)燒四十度你掛了是不是！"

"爸我……"

"你給我跪下！"

我哥腿一軟，跪了。

膝蓋磕在醫(yī)院的瓷磚上，他悶哼了一聲。

我媽哭得更兇。

"老陳，別在這兒，讓人看著。"

"看就看！我家女兒就是被我們這一家子害死的！讓全醫(yī)院都看看！"

護士站的護士探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我爸跪在地上，盯著那本掉在地上的存折。

封皮翻開，"陳念教育基金"幾個字朝著天花板。

他伸手去撿，手抖得抓了三次才抓住。

"老陳。"

我媽擦了把眼淚。

"她回來那天，背了五十三萬。"

"嗯。"

"她背著五十三萬，瘦成一把骨頭，進門第一句話是問我那件大衣是不是新的。"

"嗯。"

"我說不是，是你三年前不要的那件，媽翻出來穿的。"

"……"

"她笑了一下。她說媽你穿著好看。"

我爸閉上眼。

兩行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下巴砸在存折封皮上。

"立秋。"

他叫我**名字。

"我錯了。"

我媽沒接話。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

那天夜里，ICU的燈一直亮著。

我躺在玻璃門后面，鼻子里插著管，胳膊上扎著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