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第一段，是凌晨四點。

鬧鐘響了三遍。

我在錄音里小聲說：“媽，我剛剛又睡倒了，我真的很困?！?br>
媽**聲音很近。

“困？”

“唐明珠當(dāng)年手廢了都沒喊苦?！?br>
“你有什么資格困？”

接著是書本被摔在桌上的聲音。

媽媽說：“背?！?br>
我說：“我背不出來?！?br>
“那就跪著背?！?br>
錄音里傳來膝蓋落地的悶響。

爸爸的臉一點點變白。

媽媽低著頭，手捂住耳朵。

“別放了?！?br>
爸爸看都沒看她。

“放。”

第二段，是飯桌上。

碗掉在地上碎了。

媽媽罵我：“吃個飯都能睡，你是豬嗎？”

姐姐在旁邊求她。

“媽，溪溪可能真的有問題，我們帶她去醫(yī)院吧?！?br>
媽媽冷笑。

“你少幫她找借口?！?br>
“你當(dāng)年就是太順了，才摔成這樣。”

“現(xiàn)在她還想學(xué)你，摔一跤讓全家圍著轉(zhuǎn)？”

錄音里，姐姐哭了。

我也哭了。

但我哭得很小聲。

小到差點聽不見。

第三段，是晚上。

衛(wèi)生間的排風(fēng)扇在響。

我對著錄音筆說：

“今天數(shù)學(xué)錯了兩道題?！?br>
“媽罰我跪了兩個小時。”

“我好困。”

“我剛剛用圓規(guī)扎了一下手，還是困?！?br>
“我不想當(dāng)唐明珠的第二次機(jī)會?！?br>
“我想當(dāng)唐溪溪?！?br>
走廊里死一樣安靜。

我聽見校醫(yī)罵了一句臟話。

許老師不知道什么時候趕來了。

她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厲害。

媽媽終于跪倒在地。

“我不知道她會錄下來……”

爸爸猛地看向她。

“所以你怕的不是她疼?！?br>
“你怕的是她留下證據(jù)?！?br>
媽**哭聲卡住。

錄音還在繼續(xù)。

高考前一晚。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亂。

媽媽說：“照著你姐姐當(dāng)年的作文寫。”

“筆鋒要像。”

“溪溪，你別讓我失望?！?br>
我小聲說：“媽，我真的撐不住了?！?br>
“撐不住也得撐。”

“你姐姐當(dāng)年連考場都沒進(jìn)去?！?br>
“你替她進(jìn)去，就該替她把分?jǐn)?shù)拿回來?！?br>
筆掉了。

媽媽說：“撿起來?！?br>
又掉了。

媽媽突然說：“困是吧？”

“拿圓規(guī)扎一下?！?br>
錄音里，我很久沒說話。

然后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氣。

姐姐在門外拍門。

“媽！你開門！”

“你別逼她了！”

媽媽吼她：“閉嘴！”

“你已經(jīng)毀了一次，還想毀第二次？”

姐姐捂著臉哭，爸爸的眼眶紅了。

他蹲下去，雙手抓著頭發(fā)。

我飄在他身邊，很想拍拍他的肩。

可我的手穿過去了，最后一段，是高考前半夜。

我躲在衛(wèi)生間里，水龍頭開著。

我怕媽媽聽見。

“爸爸。”

“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可能真的沒撐過去?！?br>
“你不要怪姐姐?！?br>
“她一直想救我。”

“也不要讓媽媽說我是裝的?！?br>
“我真的控制不住睡著?！?br>
“我試過很多辦法?！?br>
“清涼油，冷水，圓規(guī)?！?br>
“我都試過了?！?br>
我停了很久。

錄音里只有水聲。

然后我說：

“媽媽如果有一天知道我是真的病了，會不會后悔一小會兒？”

媽媽哭到發(fā)抖。

她爬到錄音筆旁邊，抱住那個小東西。

“溪溪，媽媽后悔了。”

“媽媽真的后悔了。”

我看著她。

我沒有恨得發(fā)瘋。

也沒有痛快。

我只是忽然覺得，原來后悔也這么輕。

輕到托不起一個已經(jīng)死掉的人。

錄音最后，我的聲音低下去。

“高考結(jié)束后，我想把名字改掉?！?br>
“我不想再叫唐溪溪了。”

“溪溪這個名字，像一條小溪?！?br>
“媽媽說小溪要匯進(jìn)姐姐那條大河?！?br>
“可我想往晚霞那邊流?！?br>
“我想叫唐向晚。”

錄音到這里結(jié)束。

走廊里沒人動。

許老師轉(zhuǎn)過身，哭出了聲。

姐姐把臉埋進(jìn)掌心。

爸爸抬起頭，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

“溪溪?！?br>
他喊我。

“爸爸來晚了。”

我站在他面前。

這句話，我等過很多年。

可現(xiàn)在聽見，也只剩下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