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唐建國趕到醫(yī)院時(shí)，已經(jīng)是晚上。

他拖著行李箱跑過走廊。

箱子輪子撞在地磚上，聲音亂得刺耳。

他看見姐姐坐在搶救室門口。

看見媽媽跪在地上。

也看見了那張死亡通知書。

他的行李箱砸在地上。

“溪溪呢？”

沒人說話。

爸爸又問了一遍。

“我女兒呢？”

姐姐把死亡通知書遞給他。

爸爸沒接穩(wěn)，紙落到地上。

他彎腰去撿，手卻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看見爸爸這樣。

他常年在外地跑工程。

每次回來，都給我?guī)б欢盐也恍枰臇|西。

練習(xí)冊，補(bǔ)腦液。

可他至少會問我一句：“溪溪，累不累？”

我每次都說不累。

因?yàn)閶寢屨驹谂赃叀?br>
爸爸把死亡通知書攥在手里，抬頭看媽媽。

“怎么回事？”

媽媽立刻撲過去。

“建國，我不知道?！?br>
“她就是突然倒了，我以為她又犯困?！?br>
“我真的不知道她病得這么重?！?br>
爸爸沒看她。

他轉(zhuǎn)向姐姐。

“明珠，你說?！?br>
姐姐把檢查單、圓規(guī)、清涼油，還有那張半個(gè)手印的自愿棄考表，一件件放到他面前。

爸爸看到“自愿棄考”四個(gè)字，臉色變了。

他拿起那張表。

上面有我的名字。

字跡歪斜。

手印只按了一半。

紅得刺眼。

“誰讓她按的？”

沒人回答。

爸爸又問：“誰？”

媽媽低下頭。

“我只是怕影響考場記錄?！?br>
“她不醒，我總得有個(gè)交代?！?br>
爸爸盯著她。

“你女兒快死了，你要交代？”

媽媽哭著說：“我以為她裝的！”

爸爸忽然把那張表甩到她臉上。

紙很輕。

可媽媽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憑什么以為？”

“憑你是**？”

“還是憑你這些年從來沒信過她？”

媽媽張了張嘴。

她還想解釋。

可姐姐開口了。

“爸，溪溪不是不想考?！?br>
“她比誰都想撐住。”

“她每天用圓規(guī)扎自己，扎到手背全是洞。”

“她把清涼油抹到眼皮上，辣得眼睛流淚，也不敢睡?！?br>
“她不是懶?！?br>
“她是在求活?！?br>
爸爸閉了閉眼。

他的肩膀塌下去。

媽媽突然指著姐姐。

“如果不是你當(dāng)年出車禍，我會這樣嗎？”

“唐明珠，你知道我看見你坐輪椅是什么感覺嗎？”

“我培養(yǎng)了你那么多年，你差一點(diǎn)就進(jìn)清北了！”

“差一點(diǎn)！”

姐姐的臉白得像紙。

可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道歉。

她扶著輪椅扶手，慢慢坐直。

“那場車禍，我也不想。”

“我醒來的時(shí)候，第一句話問的是溪溪有沒有嚇到?！?br>
“可你呢？”

“你坐在床邊說，唐家完了。”

“你每天告訴我，我毀了你的希望?！?br>
“后來溪溪出生，你又告訴我，她是我的第二次機(jī)會?！?br>
姐姐的聲音發(fā)抖，卻一句沒斷。

“媽，我從來沒讓溪溪替我考?！?br>
“我也從來沒想過，讓她替我活?！?br>
走廊里站著幾個(gè)老師。

校醫(yī)也在。

沒人說話。

媽媽被所有人的目光壓得抬不起頭。

可她還在掙扎。

“我只是想讓她有出息。”

爸爸終于笑了。

笑得很難看。

“你想要的不是女兒有出息?！?br>
“你想要的是你的遺憾有個(gè)替死鬼?！?br>
這句話出來，媽媽整個(gè)人僵住。

我飄在旁邊，忽然有點(diǎn)想哭。

不是因?yàn)樗?br>
是因?yàn)榻K于有人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爸爸看著她，一字一句問：

“陳蘭，你有哪一天，把溪溪當(dāng)過溪溪？”

媽媽嘴唇顫抖。

“我……”

姐姐從包里拿出一個(gè)錄音筆。

那是我高考前塞給她的。

我當(dāng)時(shí)說：“姐，你幫我保管一下?！?br>
她問我為什么。

我說：“萬一我撐不過**，就給爸爸。”

姐姐哭著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里先傳來電流聲。

然后，是我的聲音。

很輕。

很累。

“爸爸，如果我死了，別讓媽媽再說我是裝的?！?br>
媽媽猛地抬頭。

她想撲過來搶。

爸爸一把擋住她。

“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