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把最后一口窩窩頭塞進(jìn)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那窩窩頭是摻了榆樹皮的，又硬又澀，在嘴里翻來覆去像嚼一塊土坷垃。他使勁咽下去，嗓子眼刮得生疼。，那幾張大紅紙被風(fēng)吹得嘩啦響，邊角已經(jīng)卷了起來，但上面墨寫的字還是清清楚楚——"招募華工赴歐 月薪四十法郎 預(yù)付安家費(fèi)三百元"。大柱看著那個(gè)"三"字，三橫，像三條田壟并排躺著。三百元能買多少藥？妹妹一副藥兩毛三，三百元能抓一千三百多副，一天一副，能喝三年多。。，另說。但妹妹能。。手上的繭子比去年又厚了一層，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黑泥。這雙手打死過兔子、劈過柴、在磚窯里搬過一千度的坯。也——捂過妹妹的嘴，也——推過一扇門。，大柱以為娘是好人。村里人都說娘是好人，模樣周正，見人三分笑，過年蒸了棗糕總給鄰居送兩塊。娘被爹打的時(shí)候，大柱恨爹。恨得牙**，夜里睡不著，攥著拳頭在被窩里發(fā)抖，想著自己要是再大十歲，一定把爹按在地上揍。，娘偷人。貨郎，賣針頭線腦的，走街串巷搖著撥浪鼓。娘跟貨郎好上那年，大柱八歲。他撞見過一次，在柴房里，貨郎的擔(dān)子擱在門口，里頭花花綠綠的絨花和繡線散了一地。大柱站在柴房門口，透過門縫看見娘半褪著衣裳，貨郎的手搭在娘腰上。大柱退了一步，沒出聲，走了。他回到屋里，妹妹在炕上睡覺，臉蛋紅撲撲的，嘴里叼著自己的大拇指。大柱坐在地上，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他那時(shí)候還小，不知道該怎么想這件事，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團(tuán)棉花。。不知道是誰傳的閑話，反正爹知道了。爹那天喝得比哪次都多，抄起燒火棍往娘身上掄，嘴里罵著"**""**"，棍子落在**小臂上，咔嚓一聲。大柱沖過去抱住爹的腰，被一腳踹在胸口上，飛出去撞翻了水缸。。大柱蹲在**尸首旁邊，看著娘臉上那塊青紫色的淤痕。他伸手摸了摸，涼的。他摸了一會(huì)兒，忽然看見**手心里攥著個(gè)東西。他掰開**手指——一根**繩，嶄新的，纏著金線。是貨郎擔(dān)子里的那種。大柱把**繩抽出來，攥在自己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扔進(jìn)了灶膛。火苗舔上去，**繩蜷起來，變成一撮黑灰。。。王阿姨是隔壁村的，男人姓王，殺豬的，長得像頭沒褪毛的野豬。王**常年在集上賣肉，三五天不回家，王阿姨就夜夜往大柱家跑。大柱在里屋躺著，聽著外頭爹和王阿姨喝酒劃拳的聲音，酒氣從門縫里灌進(jìn)來，嗆得他睡不著。他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底下，妹妹縮成一團(tuán)，小身子在發(fā)抖。他伸手把妹妹摟過來，捂住她的耳朵。妹妹的手冰涼，攥著他的手指頭，攥了一整夜。，爹又喝多了。大柱聽見碗摔碎的聲音，然后是王阿姨的尖叫。他扒著門縫往外看，看見王阿姨手里攥著半截碎碗茬子，爹歪在炕沿上，胸口往外**地冒血。王阿姨蹲下來，把爹的腦袋扶正，又補(bǔ)了一下。大柱捂著嘴，沒出聲。妹妹在他身后醒了，嚶嚀了一聲，大柱反手把她嘴捂上。妹妹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滾圓，月光照進(jìn)去，亮得像兩汪水。大柱對(duì)她搖頭，嘴唇無聲地動(dòng)："別出聲。別出聲。"
妹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掃，一下，一下，呼吸噴在他指縫間，濕熱濕熱的。她沒掙扎。她就像一只被捏住后頸的小貓，僵硬地躺在那里，聽著外面的動(dòng)靜。王阿姨走了之后，大柱才松開手。妹妹的嘴唇上留著他掌心的汗，她小聲問："哥……爹……"
大柱說："別問。睡。"
妹妹沒再問。但她也沒睡。她就那么睜著眼睛，看著屋頂，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大柱把妹妹送到隔壁嬸子家，自己去了集上。
王**的肉攤子支在十字路口。大柱站在攤子跟前，不說話。王**抬頭看了他一眼："買肉？"
大柱搖頭。
"不買肉站這兒礙事。"
大柱又站了一會(huì)兒，小聲說："叔，昨晚王姨在我家。"
王**的手停了。刀懸在半空。
"我家。我爹也在家。"
王**把刀往刀板上一插，刀身沒進(jìn)豬肉里。他解了圍裙，疊了兩折，搭在攤子角上。然后他走了。
那天傍晚，王阿姨死在自己家灶房里。王**坐在門檻上抽旱煙，一口一口，煙霧把他的臉罩住了。村里人來問他，他不說話。后來有人報(bào)了官，官差來了一趟，看了看，說是"家務(wù)事"，走了。
大柱站在人群外面，遠(yuǎn)遠(yuǎn)看著。妹妹在他身邊，拽著他的衣角。妹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攥著他的布衫，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她沒抬頭看院子里的熱鬧，她把臉埋在大柱胳膊上，悶悶地說："哥。"
"嗯。"
"王姨死了。"
"嗯。"
"爹呢？"
大柱沉默了一會(huì)兒。"爹也死了。"
妹妹抬起頭，看著他。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臉重新埋回去，悶聲說："哥，我餓。"
大柱摟著她走了。那天晚上他用最后的錢買了兩個(gè)燒餅，一人一個(gè)。妹妹吃燒餅的時(shí)候掉了一地渣，她又蹲下去一粒一粒撿起來吃了。大柱看著她，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后來他帶著妹妹住進(jìn)村東頭那間破屋。什么活都干，磚窯里搬磚，碼頭上扛包，秋天收莊稼，冬天刨冰。妹妹的病是那年冬天落下的。大柱從磚窯回家，看見妹妹蹲在門檻上等他，臉凍得發(fā)紫，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他把她抱進(jìn)屋，用棉被裹住，又去灶上燒熱水。水開了倒了一碗，端到妹妹嘴邊，妹妹喝了一口，咳得更厲害，碗底那口水里帶了血絲。
大柱看著碗底那縷紅，慢慢散了。
他去了藥鋪。大夫說這病不能拖，一副藥兩毛三，連吃三個(gè)月興許能斷根。大柱摸了摸褲兜，空的。他走出藥鋪，站在街上，日頭很大，曬得他頭暈。他蹲在墻根下蹲了很久，然后看見了告示牌。
那天晚上回到家，妹妹坐在炕上等他。她瘦得厲害，顴骨支出來，眼睛顯得格外大。大柱一進(jìn)門，她就問："哥，藥鋪怎么說？"
大柱沒答。他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屋里只有一盞油燈，燈捻子剪過，火苗細(xì)細(xì)的，照著妹妹半張臉。
"哥要去一趟遠(yuǎn)門。"大柱說。
妹妹愣了一下。"多遠(yuǎn)？"
"很遠(yuǎn)。坐船，要坐好久。"
"干什么去？"
"掙錢。"
妹妹低下頭，手指頭絞著被角。被角已經(jīng)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舊棉花，灰撲撲的。"掙多少？"
"三百。"
妹妹抬起頭。"三百？"
"嗯。給你抓藥，能抓一千多副。夠你吃三年。"
妹妹看著他，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她忽然從炕上爬過來，跪坐在他面前，兩只小手攥住他的胳膊。她的手細(xì)得像竹竿，骨節(jié)硌人。"哥，"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我不吃藥了，你別走。"
大柱沒動(dòng)。
"我不咳嗽了，真的，"妹妹說，然后她就咳起來，彎著腰，肩膀一聳一聳的，咳得臉通紅，咳完了抬起頭，嘴角沾著一點(diǎn)血沫子，她拿袖子擦了，沖大柱笑，"你看，不咳了。"
大柱看著她的笑臉，那個(gè)笑太難看了，嘴唇是白的，牙齒上帶著血絲，眼睛彎著但里頭全是水光。大柱把她的手從胳膊上拿下來，包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太小了，被他兩只手掌裹著，像裹一捧雪。
"哥得去。"大柱說，"你在家，好好吃飯，好好喝藥。隔壁嬸子會(huì)照顧你，我托付好了。"
妹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大柱的手背上，燙的。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下巴一抽一抽的。大柱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擦不干，越擦越多。他把她摟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妹妹抓著他的衣裳，抓得太緊了，指甲隔著布掐進(jìn)他的肉里。
"哥，"她悶在他懷里說，聲音抖得像風(fēng)里的樹葉，"你什么時(shí)候回來？"
大柱看著屋頂。屋頂上糊著舊報(bào)紙，日期是一九一三年的，上頭印著"袁世凱大總統(tǒng)就職典禮"幾個(gè)字，鉛字模糊了，認(rèn)不大清。一只蜘蛛從報(bào)紙上爬過去，細(xì)腿踩著"就職"兩個(gè)字，爬到橫梁上不見了。
"等麥子黃了。"大柱說。
妹妹在他懷里搖頭。她搖頭搖得很用力，發(fā)頂蹭著他的下巴。"你騙人。麥子每年都黃，你每年都不回來。"
大柱沒說話。
過了很久，妹妹不哭了。她慢慢松開他的衣裳，退回去，坐在炕上，用袖子把臉擦干凈。她的眼睛腫了，鼻頭紅紅的，但她不哭了。她低頭想了一會(huì)兒，然后從炕席底下摸出個(gè)東西，遞給他。
是一根**繩。舊的，金線已經(jīng)褪了色，但還看得出來是纏了金線的。就是很多年前他在娘手心里摳出來的那根，扔進(jìn)灶膛又被妹妹撿出來的那根。
"你帶著。"妹妹說，"想家了，就看看。"
大柱接過來。**繩在他掌心里，又輕又舊，像一截干枯的血。他看了很久，把它纏在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gè)結(jié)。
"睡吧。"他說。
妹妹躺下去，面朝墻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大柱吹了燈，在黑暗里坐著。月亮從窗縫里漏進(jìn)來一道白光，照在他手腕的**繩上。他抬手看了看，那條紅線細(xì)細(xì)的，像一道還沒干透的傷口。
隔壁傳來妹妹的呼吸聲，輕輕的，細(xì)細(xì)的，偶爾帶一聲咳嗽，又壓下去了。她在忍。她知道哥要走了，她不想讓他聽見自己咳嗽。
大柱在黑暗里閉上了眼。
后天。后天他就不是大柳樹村的張大柱了。他是編號(hào)736，要去歐洲的華工。他要去挖戰(zhàn)壕。挖戰(zhàn)壕和挖井，大概差不多?？菥餐谶^，挖下去六尺深，把爹扔進(jìn)去，填上土，踩實(shí)了，種了一棵棗樹。第二年棗樹活了，結(jié)了青皮的小棗，酸得很。
大柱摸了摸手腕上的**繩。一根**繩穿過**血、爹的暴、王阿姨的刀、王**的繩，最后纏在張大柱的手腕上，陪他漂洋過海。
它是娘留給這世上唯一的遺物，卻是從娘攥緊的拳頭里摳出來的、沾著**體溫的東西。妹妹撿回來，又遞出去。它在灶膛里燒過一回，沒燒盡；在人世間爛過一回，沒爛完。
這根**繩，比三百元法郎更輕，比三千萬個(gè)祈愿更沉。
它拴著大柱的命。也拴著妹妹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哥，你帶著它，就當(dāng)帶著我。"
張大柱只是發(fā)呆，他沒有想爹，也沒有想娘，也沒有想王阿姨和王**。
他在想那棵棗樹。妹妹每年秋天都去打棗，夠不著就晃樹干，棗子噼里啪啦掉一地。她蹲在地上撿，撿起來在衣襟上擦擦就咬，酸得皺眉頭，但還是笑。
他想，等麥子黃了，他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