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跪在床沿，手死死攥著被角，眼睛紅了一圈。
夏荷站在門口，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語氣輕飄飄的：“人都這樣了，還不張羅后事，留著發(fā)臭嗎？”
“你閉嘴！”
春芽猛地抬頭，聲音發(fā)顫，“三爺還活著，你就急著咒他死。夏荷，你這心是鐵打的？三爺雖是庶出，可什么時候虧待過你？”
夏荷撇嘴笑了一聲：“春芽，**已經答應我娘了，等三爺這邊的事辦完，我就去***屋里當差。到時候名正言順，你也不必拿眼瞪我?！?br>“滾！”
春芽咬著牙，“你現(xiàn)在就滾去找你的***，別在這兒礙三爺?shù)难??！?br>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床上那人微弱的喘息聲。
這里是榮國府西南角，三間破屋，L形排開。門前種了十來棵紫葉李，平日**本沒人往這邊走。以前住的下人，后來荒了，連修都沒人修。中間是堂屋，兩邊各一間臥房，墻面斑駁，木門脫漆。
床上躺著的少年正是賈亦真，榮國府一等將軍賈赦的庶子。按身份也算是個主子，可在這府里頭，活得還不如個有臉面的奴才。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深陷，進氣少，出氣多。
三個姑娘從那頭穿過堂屋，往這邊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一進門就皺眉，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子：“琮三爺還病著，你們就在他床前吵？”
夏荷立馬低下頭，不敢吭聲。春芽也不說話了，她知道，這時候爭什么都沒用。
她只是轉頭看向說話那人，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春芽跪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響。
“平兒姐姐，我求你了，讓昨天那個大夫再來瞧一眼我們三爺吧。琮三爺這身子，壓根沒見好。”
平兒趕緊伸手把人拽起來，跟身邊兩個姑娘一塊兒往床上掃了一眼。
床上那少年臉色灰敗，三人心里同時咯噔一下——這模樣，怕是要交代了。
旁邊一個姑娘開了口：“大夫之前說了，這幾日要是琮三弟能睜眼，這關就算闖過去了。他今天醒過沒有？藥喂了沒？”
春芽回話時聲音已經抖了：“回二姑**話，三爺昏過去三天了，一直沒醒。昨兒大夫開的藥，我喂了三回，可他迷迷糊糊的，十有 都吐出來了?！?br>三人聽完，心里都沉了一下。
平兒轉過身，對身后那女子說：“司琪，你先送二姑娘回去。我這就去找余大夫再跑一趟?！?br>那位二姑娘，正是賈迎春。
迎春搖頭：“三弟遭了這么大的罪，我這個做姐姐的，在這兒守著才放心。”
賈亦真這病拖了快十天，壓根沒人管。春芽急得團團轉，也只能干瞪眼。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最后直接昏死過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府里能算得上主子的，也就賈環(huán)偶爾跟賈亦真湊一塊兒玩。可賈環(huán)年紀小，又不頂事。迎春跟賈亦真是姐弟，平日里也就碰個面，說不上幾句話。
眼瞅著賈亦真快不行了，春芽總算開竅了。
她挨個兒找那些看門嬤嬤，在人家嫌棄的眼神里，一個一個塞銅板，過了好幾道門，總算找到了迎春。
迎春趕過來看了賈亦真，可根本不知道該上哪兒請大夫。好在迎春的貼身丫鬟司琪出了個主意——去找平兒，那人心眼好，肯定肯幫忙。
司琪這眼光確實毒。
平兒在后世被人夸過“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這話一點不假。她二話沒說，立馬找人請來了附近有名的余大夫。當然，賈亦真不是賈寶玉，想請?zhí)t(yī)進門那是做夢。
但這一通折騰下來，耽誤的時間太長了。
昨天余大夫看到賈亦真的時候，臉色都變了——堂堂公侯府里的少爺，竟然病成這樣才想著看大夫。
余大夫也沒轍，扔下幾句話就走了：“老夫本事有限，先吃這副藥試試。要是這兩天能醒，這關就算過了。醒了你們再來找我。要是明天還醒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br>平兒把余大夫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心里差不多有數(shù)了——賈亦真這條命，怕是撿不回來了。她自己也使不上什么勁了。
再怎么著也是府里的爺，這事得跟鳳奶說一聲，還得問問她能不能找個更厲害的大夫來。
平兒轉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夏荷，臉一下子拉了下來：“**都準你去***那邊了，你還杵在這兒干嘛？趕緊走，別在這兒吵吵鬧鬧的，耽誤三爺養(yǎng)病?！?br>夏荷聽了，陪著笑朝迎春和平兒行了禮，轉身進了隔壁屋子。沒一會兒工夫，她就拎著一個裹了畫布的包裹，快步出了大門。
財物收拾得這么快，怕是早就打包好了吧。
可這會兒沒人顧得上夏荷那幾個包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床上的賈亦真。他臉色白得像紙，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平兒剛轉身要去叫璉 奶，床上的人突然咳了一聲，隨即睜開了眼。
春芽、迎春、平兒、司琪，四個女人愣了一下，緊接著臉上炸開了笑。
“三弟！”
“三爺！”
“琮三爺！”
賈亦真：？？？
他整個人懵了，瞪著眼前四張臉。
搞什么？四個姑娘穿古裝玩cosplay？
這是在演哪出？
“三爺！你可算醒了！大夫說了，你今天要是能睜眼，這條命就撿回來了！”
春芽一邊笑一邊抹淚，聲音又哭又笑的。
賈亦真盯著說話的小姑娘?？粗簿褪畾q出頭，牙齒白凈，眼睛亮堂，臉上沒擦粉，干干凈凈的，瘦得有點厲害。她嘴上掛著笑，眼淚卻一個勁兒往下掉。
旁邊站著的姑娘衣裳講究，臉蛋圓潤，身子不胖不瘦，皮膚像凝了脂似的，鼻梁**，整個人安安靜靜，瞧著就讓人舒坦。她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
“三弟，既然醒了，慢慢養(yǎng)著就是，身子早晚能好起來?！?br>“我去請余大夫?！?br>說話的是個年紀稍大點的姑娘，話沒說完就轉身快步出了門。
賈亦真整個人還是懵的，腦袋四下轉了一圈。
屋子里全是舊家具——紅漆木的床，柜子，書桌，書架，樣樣都是老式樣，木頭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連墻都是土夯的，灰一塊白一塊，一看就是年頭久了。
剛才出門那姑娘，走路的時候裙擺一動不動，腳都不帶露的。
至于嗎？cosplay做到這個份上？
“咕嚕?！?br>一陣響。
賈亦真低頭看了眼肚子。
“三爺，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肯定餓。奴婢早就去廚房端了白粥，拿熱水焐著的?！?br>那個瘦瘦的小姑娘說完，從旁邊一個小銅爐里端出一碗粥，小心翼翼端到床前，勺子輕輕攪了兩下。
又一個丫鬟模樣的姑娘走過來，伸手慢慢扶起賈亦真。
賈亦真心里猛地一沉。
不對。
他記得自己明明已經死了。
腦子里那個念頭一冒出來，賈亦真渾身汗毛都豎了。
“我記得我已經死了！怎么又醒了？這是撿回一條命，還是……換了條命？”
念頭還沒轉完，太陽穴像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大把大把的陌生記憶，瘋了一樣往腦子里灌。
“三爺！”
“三弟！”
灌進來的東西太多，賈亦真腦袋像塞滿了棉花，昏沉沉的。
“三弟剛醒，身子虛，幾天沒進過食。司琪，你手輕點，把他扶起來半靠著。
春芽，你喂他喝點粥。等余大夫來了，看他有沒有別的辦法?！?br>粥喂了大半碗，春芽手里的勺子沒停過。
快一個鐘頭了，平兒總算領著余大夫進了院子。府里的規(guī)矩擺在那，沒出閣的姑娘不能見外頭的大夫，迎春就躲到隔壁屋去了。
余大夫搭了脈，又翻了翻眼皮，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重新開了藥方。
“你家少爺這條命能撿回來，真是老天開眼。老夫看他今天這狀況，跟沒得過大病似的，就是底子還虛。往后照著這個方子吃，再弄些好消化的東西養(yǎng)著。沒意外的話，兩三天就能下地了。”
春芽接過方子，手都在抖，眼眶也紅了。她趕緊翻出銀子要給大夫，平兒伸手攔住了她。
“三爺瞧病，診金該從府上公賬走。方子給我，我讓人去抓藥?！?br>平兒說著從春芽手里抽出藥方，順手把診銀遞給了余大夫。
正要送人出去，平兒回頭又囑咐了一句：“灶房那邊我會打好招呼，這幾日粥和雞湯都給三爺備著，你記得去端就行。”
平兒心里門兒清，這府里誰都不待見賈亦真，連下人都敢甩臉子。她這個丫頭去廚房領吃食，沒少被人刁難。
她仗著自己是璉 奶跟前得臉的人，敲打幾句廚房的老媽子，她們不敢不給面子。
春芽深深鞠了一躬：“平兒姐姐這份恩情，三爺醒過來一定記著?！?br>平兒心軟，往邊上閃了閃，沒受她這個禮。點了點頭，領著余大夫出了門。
隔間里迎春聽見大夫說賈亦真沒事了，長長吐了口氣。怎么說也是同個爹生的親姐弟，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賈亦真住在外院，迎春出來也有些時候了，怕府里人多嘴雜亂嚼舌根，就叫上司琪回了自己院子。
天黑下來，榮國府西南角偏僻的院落里，十來棵紫葉李掩著的那間屋子，賈亦真睜開了眼。
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他正一點一點梳理腦子里亂成一團的記憶。
多出一段別人的記憶，換了誰都得懵上一陣。好在這段記憶的主人不過是個九歲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