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原小滿、原靜、林越在收拾火鍋食材。

原小滿洗白菜，一片一片掰開，水沖三遍。原靜切豆腐，切成小塊碼在盤子里，整整齊齊。林越拆火鍋底料，塑料袋響得很大。

“你輕點?！痹o說。

“輕不了?！绷衷秸f，“這袋子比劉洋的臉皮還厚?！?br>
原小滿沒說話。他把白菜放瀝水籃里，水滴滴答答。

門鈴響了。原小滿去開門，門口站著鐵柱和錢程。

鐵柱左手拎著一袋魚丸，右手拎著一袋蝦滑。錢程左手拎著一箱飲料，右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著口香糖。

“來了。”鐵柱說。

“來了。”錢程說。

原小滿側(cè)身，讓他們進來。

鐵柱把魚丸和蝦滑放灶臺上：“家里凍著的，之前屯的?！?br>
錢程把飲料放地上：“我家搬來的，還有兩箱?！?br>
鐵柱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聲。他坐的位置離灶臺最近，看著鍋里的湯，沒有多余的動作。

原小滿看著他坐下，想起***積木區(qū)，鐵柱蹲過來擋了一半的光?！澳阍趺床煌?？我叫劉鐵柱。我媽也死了，以后我保護你?！彼苋ベI了兩個饅頭，一個自己咬一口，一個遞給原小滿。后來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鐵柱放一個饅頭在原小滿桌上，原小滿吃完把紙疊好放回桌角。

鐵柱坐下之后就開始拆魚丸袋子，拆得慢，像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

錢程進門之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視線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原小滿也看著他，想起三年級下學期他轉(zhuǎn)學過來，坐后排，扔半塊橡皮過來：“用吧。”第二天放一顆糖在桌角，橘子味。第三天又放一顆。**天糖少了。原小滿低頭的時候嘴里在嚼什么東西。錢程看見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戳破。

“我叫錢程，”那時候他說，“以后有急事可以找我借錢——但你最好別讓我催你還?！?br>
錢程掃完一圈之后才把飲料放地上，嘴里還嚼著口香糖，嘴角帶著那個弧度。

林越站在灶臺另一側(cè)，已經(jīng)把底料包裝撕開了。

原小滿看過去的時候他正在把包裝紙疊好塞進垃圾桶底部，沒有讓它在桶口鼓出來。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看任何人，像做過很多次。

原小滿想起林越搬來501的第一個晚上，他站在窗前看見對面坐著一個人影，腿上攤著書沒翻頁。第二天老師領著一個男孩坐到他旁邊，他轉(zhuǎn)頭看見了那張臉。后來林越什么也沒說過，但每天晚上都看見對面那盞燈亮著。

林越把垃圾桶蓋子按下去之后，側(cè)過頭看了一眼原小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轉(zhuǎn)回去了。

錢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停在鍋底上。

鍋里的湯已經(jīng)燒開了，番茄味從鍋沿溢出來，飄了一屋子。錢程愣了一下。

“番茄鍋底？”

“嗯。”

“你什么時候知道我吃番茄的？”

“上次你說火鍋店關門了，想吃番茄鍋?！痹M把白菜端上桌，“你說了一路?！?br>
錢程沒說話，站在原地，手里還拎著那箱飲料，停了兩秒才放下來。

“……我就隨口提了一句?！?br>
原小滿沒接話。

鐵柱把魚丸放桌上，看了一眼鍋底，又看了一眼原小滿，沒說話，坐下了。

林越把火鍋底料包裝徹底撕開扔進垃圾桶：“我買的底料。”

“你買的？”錢程說。

“怎么了？”

“沒事，你居然會買?！?br>
“你過生日，”林越說，“不買你吃啥。還有別的口味——”

“番茄就行?！?br>
林越?jīng)]再接話，把底料丟進鍋里。紅油在湯面上化開，番茄味更濃了。

錢程坐下來，開了罐飲料喝了一口，看鍋里的番茄湯翻滾。

五個人圍坐在茶幾旁邊。鐵柱下魚丸，一個一個放。錢程又開了兩罐飲料，推到原小滿和林越面前。

原靜調(diào)蘸料，蒜泥、香菜、香油，分成五份。林越夾豆腐，筷子在鍋里攪，豆腐碎了，散成好幾塊。

“你夾碎了。”原靜說。

“能吃就行?！绷衷秸f，把那幾塊碎豆腐撈進自己碗里。

原小滿夾了一片白菜，放鍋里涮。

“劉洋今天堵你們了？”錢程問。

“嗯?！绷衷秸f。

“然后呢？”

“然后原小滿擋了一拳?！绷衷秸f，“把他震出去了?！?br>
鐵柱筷子停了一下，看向原小滿?！皳醯煤谩！比齻€字。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吃魚丸，像什么都沒說過。

“這么多年了，終于?！卞X程說，嘴角動了一下。

原小滿沒接話。

吃到一半，錢程從口袋里掏出彈珠，透明玻璃，藍色花瓣，在手指間轉(zhuǎn)，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光斑。

原小滿看了一眼：“你還留著?！?br>
“扔了怪可惜的，”錢程說，“你當時說好看。我拿著拿著，就習慣了?！?br>
“六年級我過生日，”錢程說，“你給的。從**媽那堆東西里翻出來的吧？”

原小滿點頭。

“我就知道，”錢程說，“你那會兒哪有錢買?！彼褟椫榉呕乜诖牧伺摹！靶?。我繼續(xù)拿著?！?br>
原小滿低頭涮菜。鐵柱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錢程的口袋。林越哼了一聲。

火鍋吃到后面，湯變濃了。鐵柱最后一個放下筷子，吃得很慢。林越喝了兩罐飲料，打嗝。原靜收拾碗筷，原小滿擦桌子，錢程轉(zhuǎn)著空易拉罐。

“走了?！辫F柱站起來，錢程也站起來。

兩人走到門口，鐵柱開門停了一下：“好吃。”沒回頭，直接下樓了。

錢程跟在后面，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晚上小心點?！?br>
原小滿“嗯”了一聲。錢程轉(zhuǎn)身下樓，鐵柱已經(jīng)下到拐角了，錢程跟上去，兩顆腦袋一前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昏黃的樓道燈光里。

原小滿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樓道。鐵柱站過的位置地磚上有一小攤水，錢程站過的位置地上有一顆橘子味的糖紙。他彎腰撿起來，和三年級那天一模一樣。

門關上。

“你朋友挺有意思的?！卑⒕耪f。

“……你說誰？”

“就你們幾個?！?br>
“嗯?！?br>
“鐵柱站門口那下，我聽見他說好吃了。就兩個字?！?br>
原小滿沒說話，把糖紙放進口袋。

“錢程那顆彈珠，**媽留的東西？”

“嗯。”

“那你們幾個，一人拿了一樣?！?br>
原小滿愣了一下?！啊恢馈！?br>
“不知道就算了，”阿九說，“繼續(xù)坐?！?br>
原小滿沒回答。他走進廚房，原靜在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他站在她旁邊，把鐵柱的碗接過來沖干凈。

“哥?！?br>
“嗯?！?br>
“你口袋里有糖紙。”原小滿掏出來，橘子味的，折過的，邊角整齊?！板X程掉的？”

“嗯。”原靜看了一眼，沒再問，繼續(xù)洗碗。

原小滿把糖紙放回口袋。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zhí)羌?，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燈沒亮，整條街都是黑的。廢棄工廠方向的煙還在升，比早晨淡了一些，沒散。

他想起錢程進門時看見番茄鍋底的那兩秒，他說“我就隨口提了一句”。

原小滿沒跟他說，那天他說想吃番茄鍋的時候，原小滿拿手機記了一下。

他走回灶臺邊坐下，盤起腿。

“別偷懶?！卑⒕耪f。

他閉上眼。金色細線聚過來，很慢，很少。黑暗中，他“看”著它們，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