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著的意義就是去死
林越走在最前面,嘴沒停過。
“你早干嘛去了?他打你這么多年,你擋一次他就不敢有第二次,你倒好——“
原小滿沒接話。
“從小學(xué)到現(xiàn)在,多少次了?上癮了是吧,讓人打上癮了?“
原小滿還是沒接話。
“行。“林越說,“下次他再過來,你站著別動,我來?!?br>
原小滿看了他一眼。林越?jīng)]回頭,耳朵尖是紅的,不知道是走的還是氣的。
三個人沒再說話,走了一段路,林越的步子慢慢慢下來,像那口氣終于散干凈了。
社區(qū)服務(wù)中心門口排著隊。隊伍不長,七八個人,隔得很散。何主任站在桌子后面,四十多歲,頭發(fā)扎成馬尾,幾縷白絲混在里面。深藍色工裝,胸口別著工作牌,牌子邊角磨圓了,上面那張照片還是三年前拍的。
桌上堆著紙箱,米、面、油、藥,還有幾包紅糖碼在角落。
原小滿父母走后,何主任就成了他們的監(jiān)護人。教原小滿做飯、洗衣服;照顧原靜,給她梳頭、買內(nèi)衣、講女孩子的事。學(xué)校、錢、家長會,都是何主任在跑。每月定時送生活費過來,用信封裝著,親自送到家里來。原小滿不知道這些安排是誰定的,他只知道,父母走了之后,何主任一直在,從未見過親戚。
“小滿,靜靜,越越,來了?!昂沃魅翁ь^看見他們,招手,“來,這邊?!?br>
她指了指隊伍旁邊。原小滿走過去,何主任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兜塞給他——舊的,洗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摸上去薄薄一層,但**,像洗過太多次曬了太多次。
“米、面、油,都有。“何主任說,“退燒藥多給了一板,備著。“
她看向原靜:“好些沒?“
原靜點頭:“好了?!?br>
“臉色比上次好?!昂沃魅握f,又看了一眼原小滿,“紅糖拿兩包,你們倆都喝點?!?br>
原小滿接過布兜:“謝謝何姨。“
“謝什么?!昂沃魅蔚皖^繼續(xù)登記名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你們倆我從小看到大。“
筆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原小滿右手腕上——皮膚有點紅,是剛才擋劉洋那一拳留下的。
何主任沒問。她重新低下頭寫字,寫了幾個字,又抬起來。
“小滿?!?br>
他停住,回頭。
“晚上別出門。“
原小滿頓了一下。何主任這句話說得很淡,像在說“記得關(guān)窗“,但她看他的那一眼不同——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眼底有東西,不是詢問,是確認。
“……聽到了?!?br>
何主任沒再說。她低下頭繼續(xù)寫名字,筆尖沙沙響,和剛才一樣。
原小滿拎著布兜轉(zhuǎn)身。原靜跟上,林越走在最后面,回頭看了一眼。何主任站在窗戶后面,看著他們走遠,手還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幾個人提著物資回小區(qū)。林越扛著米袋,原小滿拎著布兜,原靜拿著油瓶。走到樓道口,林越把米袋放地上,喘了口氣。
“我回了,501?!?br>
原小滿點頭。林越推門的時候,鑰匙**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他在門口停了半秒,回頭。
“對了,今天錢程過生日。“
“嗯?!?br>
“他們等會兒過來?“
“嗯,中午涮火鍋?!?br>
林越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早上?!?br>
“早上他還沒說今天過生日吧?!?br>
“我知道。“
林越看了他兩秒。樓道里光線暗,但他那兩秒里什么都沒說,只是看著他。然后點了一下頭。
“行。還有什么菜?“
“有肉,有菜,有火鍋底料?!?br>
“夠不夠?“
“夠。“
“錢程想吃什么鍋底?“
“番茄。“
“行。我收拾一下就過來。“林越推門進去了。
501的門關(guān)上。原小滿站在樓道里,看著那扇門。門上沒有貓眼,沒有門牌,只有一條細裂縫,從門框往下延伸了半尺,像什么東西從里面撓過。
他收回視線,上樓。
原靜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樓拐角時,她忽然開口。
“哥?!?br>
“嗯?!?br>
“中午錢程來?“
“嗯。鐵柱也來?!?br>
原靜沒再問。原小滿開門進502,把布兜放灶臺上打開:米、面、油、藥,還有兩包紅糖。他把紅糖分成兩份——一份放柜子里給原靜,另一份擱窗臺上,鐵柱晚上路過會拿走。
原靜站在次臥門口,沒進去。
“哥?!?br>
“嗯?!?br>
“你手還抖嗎?“
原小滿低頭看。手腕還紅著,像被什么燙過。他攥了一下又松開,手指穩(wěn)定。
“不抖了?!?br>
“那就好。“原靜說。她推門進次臥,灰藍色的布簾晃了一下,門關(guān)上了。
原小滿站在灶臺邊,看著窗臺上那包紅糖。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打在紅褐色的糖紙上,紙面微微反著光。
他想起何主任看他的那一眼。她看見了。她什么都沒問,但她看見了。
又想起林越在樓道里那兩秒的安靜。他沒問“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了他兩秒,然后說“行“。
窗外遠處,廢棄工廠方向的煙還在升,比早晨淡了一些,但沒散。
原小滿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腕是紅的,皮膚底下什么都沒有。但他站了一會兒,感覺到丹田里那個旋渦又動了一下,像有人在深水里翻了個身,然后沉下去。
他沒坐。今天中午有人要來。他走進廚房,開始洗菜。水龍頭打開,涼水沖在手背上,手腕上的紅慢慢褪下去,像退潮。
窗臺上那包紅糖擱在陽光底下,糖紙折角的地方壓著一道折痕,像被人翻過。
原小滿沒看見那道折痕。
但他知道,錢程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過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