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叫阿橘。
阿芽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是因為有時候村里的孩子們會喊她——“阿橘嫂阿橘嬸阿橘媽”，就是沒有人喊她自己的名字。
好像她先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某人的嫂子，然后才是她自己。
阿橘有一個弟弟。
弟弟比她小四歲，從小是阿橘帶大的。
村里人都說阿橘懂事，因為她很小就會幫家里干活，會攢錢供弟弟讀書。
后來弟弟考上了鎮(zhèn)上的學(xué)校，全家擺了酒席，放了鞭炮，爸爸喝醉了，拍著桌子說“祖墳冒青煙了”。
但沒有人提阿橘。
阿橘的成績其實一直很好。
她的作業(yè)本壓在床板底下，上面全是紅鉤鉤。
老師來家訪過，說她腦子靈，應(yīng)該繼續(xù)讀下去。
爸爸搖搖頭：“女娃讀那么多書做什么，遲早嫁人?！?br>媽媽在旁邊沒吭聲。
阿橘自己把作業(yè)本收起來，第二天一早照常起來燒火。
后來弟弟畢業(yè)了，留在鎮(zhèn)上工作，娶了媳婦，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一次。
阿橘嫁給了同村的一個男人，搬到了村口這間院子。
她繼續(xù)天不亮起床，繼續(xù)燒火煮粥洗衣服，只是服務(wù)的人換了一批。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阿橘自己也不覺得。
“日子嘛，”她有時候跟鄰居大姐說，“誰不是這么過。”
有一次阿橘回娘家，弟弟也回來了。
飯桌上，弟弟坐在爸爸旁邊，聊工作，聊鎮(zhèn)上的見聞，聊得熱火朝天。
阿橘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想插一句嘴。
弟弟正在講鎮(zhèn)上蓋新樓的事，阿橘說：“那個工地我以前去...”
“你知道什么?！钡艿茈S口說了一句，語氣不重，甚至帶著笑。
然后繼續(xù)跟爸爸聊。
阿橘把盤子放下，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她的背影平靜得像湖面，看不見一點波紋。
阿芽在林子邊上看著這間院子，看著阿橘在廚房窗口一閃而過的臉，忽然想起了彌娜。
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像，畢竟一個兩條腿，一個四條腿；一個住在村口的瓦房里，一個被關(guān)在水泥棚里。
但她們被對待的方式，怎么那么像呢？
都是先把你的路堵上，再夸你懂事。
都是先奪走你的選擇權(quán)，再說這是命。
都讓你小聲，彌娜用鐵鏈，阿橘用的是“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