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發(fā)大口徑**落在左前方時，流璃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十三分。
比她預計的晚了四分鐘。
彈頭掀開柏油路，碎石打在小腿外側，隔了半秒，沉悶的槍聲才從半山腰滾下來。道路兩邊的橄欖樹被探照燈照得慘白，葉片在夜風里翻動，像無數(shù)只擠在一起的手。
流璃抬起頭。
三百多米外，兩道混凝土路障封死了上山的路。路障后方?jīng)]有人影，只有一排黑洞洞的射擊孔。更遠處，白色主宅懸在山頂，**落地窗亮著暖**的燈，隔著葡萄園和人工湖，看上去像哪本建筑雜志的封面。
如果忽略正在轉向她的**。
擴音器里傳出男人的聲音。
“Stop where you are.”
流璃沒有停。
“Private property. Turn around and le**e.”
第二輪射擊開始前，她向前邁了一步。
腳落下時，身后的彈坑已經(jīng)遠了二十多米。
負責觀察的**明顯遲疑了一下。瞄準鏡迅速橫移，重新捕捉到她。下一秒，兩條彈道交叉掃過公路，把她剛才所在的位置打成一片翻騰的塵土。
流璃又走了一步。
她沒有沖刺，肩膀也沒有明顯晃動。
只是在**扣下扳機的間隙里，路面莫名其妙少了一段。
“Last warning.”
她終于停下，抬頭看向路障上方的攝像頭。
“我知道?！?br>擴音器安靜了兩秒。
“What?”
“我知道這是私人領地。”
流璃拉高頸間的黑色面罩，遮住鼻梁以下。
“所以我才來?！?br>山谷里所有燈光同時轉紅。
第一座自動炮塔從景觀石后升起時，她腰后的黑色窄匣輕輕震了一下。
錚。
一線極薄的銀黑色離開匣口，懸在她右肩外側。
炮塔完成轉向，槍口尚未來得及壓低，那線銀光已經(jīng)消失。
流璃繼續(xù)往前走。
三秒后，炮塔的光學鏡頭裂成兩半。緊接著是供彈箱、轉向軸和底部電纜。沉重的槍身保持著瞄準姿勢停了片刻，隨后沿著光滑的切口滑落下來，砸進灌木叢。
第二聲輕響從她身后傳來。
又一柄刃離開窄匣，貼著路面掠向山上。
一輛黑色裝甲車撞開路障沖下來，車頂**對準流璃，副駕駛位的人探出半個身體，肩上扛著一具反裝甲發(fā)射器。
流璃沒有先**。
刃光從車底穿過。
前軸斷裂，左側輪胎瞬間外翻。裝甲車橫著滑出公路，撞斷護欄，半個車身懸在陡坡外。車內(nèi)的人被安全帶勒得東倒西歪，卻都還在動。
火箭彈已經(jīng)離膛。
流璃側過身體。
推進尾焰從她腰側不到半米的地方擦過去。彈頭撞上后方路面，爆炸推著熱浪追上來，她的戰(zhàn)衣被吹得緊貼在背上。
與此同時，頭頂傳來密集的旋翼聲。
二十多架無人機越過樹林。最前方幾架只有手提箱大小，機腹下方的武器組件已經(jīng)開始調整角度。
流璃抬起兩根手指。
兩柄飛刃突然分開。
第一柄從無人機群正中穿過，連續(xù)切斷三組旋翼。第二柄沒有追擊，而是向右側山坡急轉。
那里什么都沒有。
至少肉眼看不見。
刃尖掠過一塊覆滿青苔的巖石，巖石表面忽然裂開，露出后方尚在旋轉的追蹤鏡組。
下一瞬，一棵橄欖樹的樹干毫無征兆地冒出白煙。
樹皮迅速變黑，隨后燃燒。
流璃立刻改變方向。
她沒有看見激光束本身，只看見石墻、樹木和塵埃上連續(xù)出現(xiàn)的灼燒點。第二套定向能武器已經(jīng)開始提前計算她的移動路線。
她躍下公路。
身體落向山坡時沒有明顯的破風聲，像一片被夜色托住的布。第一束激光從頭頂掃過，將護欄切開一道燒紅的缺口。第二束貼著她的左肩掠過。
戰(zhàn)衣焦糊的氣味鉆進鼻腔。
肩部皮膚先是一涼，緊接著疼痛才追上來。
流璃低頭看了一眼。
傷口不深。
還可以用。
她落進樹林，鞋底踩過松軟的腐葉，身影在樹干之間連續(xù)閃動。無人機追了進來，卻無法保持原有隊形。兩柄飛刃一前一后，從樹木縫隙中折返，每一次經(jīng)過，都會有一架無人機失去動力，冒著煙砸進地面。
前方傳來機械關節(jié)運轉的聲音。
不是裝甲車。
六名安保人員從坡下包圍上來。他們穿著灰黑色戰(zhàn)術外骨骼，腿部液壓結構隨著步伐發(fā)出輕微泄壓聲。頭盔面罩完全封閉，槍上安裝著獨立的熱成像模塊。
流璃從一棵樹后出現(xiàn)。
六支槍幾乎同時轉了過來。
沒有人下令。
也沒有人報出她的位置。
流璃腳下稍稍一錯，身體往左側傾斜。
所有槍口提前向左移動。
她卻沒有過去。
彈雨從空處穿過，打爛后方樹皮。
流璃撞進右側兩人的中間。
第一柄刃切進**機匣，第二柄貼著另一人的膝彎劃過，準確削斷外骨骼的傳動桿。那名安保失去平衡，單膝跪地，還沒來得及抬槍，流璃的手肘已經(jīng)撞在他的面罩中央。
透明防護層向內(nèi)凹陷。
她順勢扣住他的肩帶，把人拽到身前。
三發(fā)**打在外骨骼背甲上。
被她當作掩體的人悶哼了一聲。
流璃皺了下眉。
她不喜歡這樣。
她放開對方，矮身避過槍口，手掌撐地，一腳掃在另一人的腳踝內(nèi)側。外骨骼能增強力量，卻沒能改變關節(jié)方向。那人的膝蓋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整個人倒向地面。
第三人從后方撲來。
流璃頭也沒回。
一柄飛刃穿過他的衣領，將人連同外骨骼一起釘在樹干上。刃身距離頸動脈不到兩厘米。
夠他安靜一會兒。
另外幾人同時后撤。
動作整齊得像同一個人看見了危險。
流璃站直身體，終于覺得不對。
從剛才開始，這些人沒有一句交流。
無線電不是靜默狀態(tài)。
是根本不需要。
她抬眼望向山頂。
三小時前，瑪拉也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當時流璃剛剛結束排練，坐在錄音棚外的長椅上給手腕纏護帶?，斃е娔X走過來，看見她腳邊的窄匣，先看了一眼時間。
“今晚還有工作？”
“嗯。”
“多少錢？”
“沒有錢?！?br>瑪拉停下腳步。
“沒有錢，你去干什么？”
流璃把護帶咬緊，單手系好。
“接一個人?！?br>“誰？”
“林知夏?！?br>這個名字讓瑪拉想了一會兒。
“你大學時候那個精神系朋友？”
“嗯。”
“你們不是四年沒聯(lián)系了嗎？”
流璃沒有回答。
凌晨三點十七分，知夏發(fā)來了一條消息。
只有一句。
你那里幾點？
大學時，她精神過載睡不著，經(jīng)常在這個時間問同一句廢話。明明住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棟宿舍樓，她還是會問。
流璃通常只回兩個字。
睡覺。
昨晚她還沒來得及回復，知夏的電話先打了過來。
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有點輕快。
“消息發(fā)錯了。我昨晚喝了酒，你別管。”
**很安靜，沒有車輛，沒有空調，也沒有其他人的呼吸聲。
流璃問：“你那里幾點？”
電話那邊停頓了大約半秒。
“下午一點四十二?！?br>回答完全正確。
所以流璃知道，那不是知夏。
真正的林知夏不會認真回答。
她會說：“你不會自己看？”
或者更直接一點。
“流璃，你有病吧？”
錄音棚外，瑪拉沉默了幾秒。
“你要我叫人嗎？”
“不用?！?br>“你知道我問的不是**?！?br>流璃把昆吾玄匣扣回腰后。
“人多沒用?！?br>瑪拉看著她，沒有再勸，只在她離開前說：
“早上七點之前，給我發(fā)個句號?！?br>流璃當時點了頭。
現(xiàn)在是兩點十七分。
還剩四小時四十三分鐘。
她重新看向山頂。
那些被她**的人正在緩慢爬起來。
有人腿部外骨骼已經(jīng)損壞，只能拖著一條腿；有人滿臉是血，面罩碎了一半；裝甲車里的人也從變形的車門后探出身體。
他們隔著樹林、煙塵和建筑，全部準確地面向流璃。
一百多個人。
同一時間。
同一個角度。
山頂擴音器重新響起。
這一次沒有電子失真。
聲音溫和，甚至稱得上禮貌。
“流璃?！?br>她沒有回答。
“你比知夏描述得更難處理。”
道路、樹林、屋頂和裝甲車內(nèi)，一百多張嘴跟著說出了同一句話。
聲音重疊在一起，分不出男女。
“你比知夏描述得更難處理?！?br>流璃身旁的兩柄飛刃微微抬高。
“她在哪？”
一百多個人同時笑了。
那笑聲并不整齊。有的人喉嚨里全是血，有的人被疼痛弄得發(fā)抖，還有人牙齒已經(jīng)斷了。
可他們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進來?！?br>沃斯說。
“自己找。”
地下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草坪中央，一條筆直的縫隙緩緩裂開。灌溉噴頭、草皮與裝飾燈一同向兩側分離，白色冷凝氣從升降平臺底部涌出。
第一具機甲從地下升了上來。
接近三米高，雙足結構，肩部裝甲覆蓋著還沒擦凈的軍工編號。頭部鏡組亮起一圈暗紅色光點，右臂搭載的多管武器開始旋轉。
它身后還有五具。
更遠處，四足無人機甲沿著地下坡道爬出，金屬爪落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密集而沉重的聲響。
流璃看著它們，慢慢活動了一下被激光擦傷的左肩。
疼。
但不影響。
腰后的黑色窄匣里，再次響起一聲輕鳴。
錚。
第三柄飛刃升到夜色中。
緊接著，是**柄。
這時，所有擴音器突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是沃斯。
是林知夏。
她的聲音很輕，像大學時熬夜后趴在桌上說話。
“流璃?！?br>“別進來?！?br>流璃站在遍地燃燒的無人機殘骸之間，安靜地聽完。
然后抬起手。
四柄薄刃同時調轉方向，指向山頂。
“這句像你。”
她說。
“所以我更要進去?！?br>六具機甲完成武器解鎖。
火控警報響徹山谷。
流璃向前邁出一步。
整個人從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