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門演武場。

烈日如火，炙烤著青石板，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人聲鼎沸，數(shù)百名外門弟子圍在擂臺西周，目光狂熱地盯著臺上交錯的人影。

一年一度的外門**，決定著他們未來一年的資源分配，乃至能否鯉魚躍龍門，晉升內(nèi)門。

林楓站在擂臺下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默默看著臺上的戰(zhàn)斗。

他身形略顯單薄，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絲與周圍狂熱格格不入的疏離，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疲憊并非來自肉身的勞累，而是源于神魂深處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的負荷。

“下一場，林楓，對陣張魁！”

執(zhí)事冰冷的聲音響起，瞬間，不少目光落在了林楓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期待，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憐憫，以及幾分等著看笑話的戲謔。

“又是他，這個萬年吊車尾?！?br>
“聽說入門三年，還在淬體三重打轉(zhuǎn)，真是廢物。”

“張魁師兄可是淬體五重，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吧？”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鉆進林楓耳中。

他面無表情，只是緊了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清醒。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不努力，也并非資質(zhì)真的差到無可救藥。

問題在于他的“眼睛”。

自他記事起，他就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無數(shù)細密、微弱、閃爍著不同光澤的“絲線”，糾纏在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之間。

白色的、金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它們代表著緣分、恩情、仇恨、命運……他私下稱之為“因果之線”。

這本應(yīng)是窺探天機、趨吉避兇的逆天神技。

然而，對于年幼時無法控制這能力的林楓而言，這更像是一種詛咒。

無時無刻不在涌入的龐雜信息，讓他神魂不堪重負，頭痛欲裂。

他吸入體內(nèi)的稀薄靈氣，幾乎九成九都被這雙“眼睛”本能地吞噬，用以維系其最基本的運轉(zhuǎn)，防止他的神魂被徹底撐爆。

這導(dǎo)致他在正常的修煉上，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上擂臺。

對手張魁，是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少年，此刻正抱著雙臂，用看螻蟻般的眼神睥睨著林楓。

“林楓，我勸你還是自己滾下去吧，免得受皮肉之苦?！?br>
張魁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林楓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魁，在他的視野里，張魁身上纏繞著數(shù)十條粗細不一的因果線。

幾條粗壯的白色絲線連接著幾位內(nèi)門弟子，那是他巴結(jié)的靠山；幾條淺黑色的業(yè)果線連接著幾位曾經(jīng)被他欺辱過的同門；還有一條極細、近乎透明的命運線，遙遙指向北方，帶著一絲微弱的金芒，預(yù)示著此人未來或許有一場小機緣。

但這些，都與此刻的戰(zhàn)斗無關(guān)。

“哼，不識抬舉！”

張魁見林楓無視自己，勃然大怒，低吼一聲，周身氣血鼓蕩，淬體五重的力量爆發(fā)開來，腳步一踏，擂臺震動，一拳便朝著林楓面門轟來！

拳風(fēng)呼嘯，隱隱帶著破空之聲。

這一拳，足以開碑裂石！

臺下響起一片驚呼，似乎己經(jīng)看到林楓骨斷筋折的慘狀。

林楓瞳孔微縮。

他能“看”到張魁拳勢的軌跡，甚至能“看”到這一拳引動的氣流變化所形成的“力之因果”。

但他身體的速度和力量，遠遠跟不上眼睛的反饋。

躲不開！

他只能勉強抬起雙臂，交叉護在胸前，體內(nèi)那微薄得可憐的氣感瘋狂運轉(zhuǎn)。

“嘭！”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林楓只覺得一股巨力涌來，雙臂劇痛，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蠻牛撞上，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擂臺邊緣，喉頭一甜，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

“廢物就是廢物！”

張魁收拳，得意洋洋，享受著臺下投來的敬畏目光。

執(zhí)事面無表情，準備宣布結(jié)果。

林楓掙扎著想站起，視野因疼痛和神魂的負荷而有些模糊。

無數(shù)紛亂的因果線在眼前飛舞，讓他頭暈?zāi)垦！?br>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擂臺下方，人群中，一個眾星拱月般的身影——外門第一天才，趙干。

趙干一身錦袍，面容俊朗，氣質(zhì)冷傲，正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擂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無聊的鬧劇。

然而，就在林楓目光觸及趙干的瞬間，他渾身猛地一僵，如遭雷擊！

在趙干身上，他看到了……一條線。

一條與其他因果線截然不同的線！

它呈現(xiàn)出一種粘稠、暗沉的血色，如同凝固的鮮血，散發(fā)出令人極度不安的陰冷、怨毒的氣息。

這條線異常凝實，遠非張魁身上那些淺淡的業(yè)果線可比。

它從趙干的胸口透出，并非連接著在場的任何人，而是……蜿蜒向下，穿透了擂臺，穿透了地面，首首地……沒入了演武場之外，后山的方向！

林楓的心臟瘋狂跳動，一股寒意從脊椎首沖頭頂。

他強忍著神魂的刺痛，順著那條血色因果線極力“看”去。

線的盡頭，并非什么洞府秘境，也非什么天材地寶。

那是一片……亂葬崗！

是宗門處理意外身亡或無人認領(lǐng)的外門弟子尸首的地方！

而這條血線的末端，正死死地纏繞在一座略顯新意的小土墳上！

那座墳，屬于三個月前，在一次普通宗門任務(wù)中“意外”隕落的外門弟子，王磊！

一個早己死去的人，和風(fēng)光無限的外門第一天才之間，為何會有一條如此猙獰、如此怨毒的血色因果線？！

“噗——”心神劇震之下，林楓再也壓制不住翻騰的氣血和神魂的激蕩，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徹底暈厥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剎那，他隱約聽到執(zhí)事冰冷的聲音：“此戰(zhàn)，張魁勝！”

以及臺下更加肆無忌憚的嘲諷。

“果然是個廢物，一拳都接不住。”

“真是我青云宗之恥！”

無人察覺，昏迷倒地的林楓，那蒼白的臉上，除了痛苦，更有一絲深不見底的驚悸。

也無人看到，在他昏迷后，一條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嶄新的血色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自冥冥中探出，纏繞上了他的腳踝。

夜涼如水。

林楓在自己的破舊木屋中醒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

他掙扎著坐起，服下一顆劣質(zhì)的療傷丹藥，感受著藥力化開，稍微緩解了肉身的痛楚。

但神魂的疲憊和那雙“眼睛”帶來的沉重負荷，依舊如影隨形。

他閉上眼，白天看到的那條連接趙干與王磊墳?zāi)沟难蚬€，依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揮之不去。

那濃稠的怨毒與死寂，讓他不寒而栗。

王磊是怎么死的？

趙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敢深想。

無論是趙干外門第一的實力，還是其可能牽扯的隱秘，都不是他一個“淬體三重”的廢柴能夠觸碰的。

他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想辦法控制住這雙該死的“眼睛”，哪怕只是做一個最普通的修士。

然而，命運似乎從不打算放過他。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

“當——當——當——！”

鐘聲連響九下，急促而肅殺！

這是……喪鐘？！

宗門有重要人物隕落時才會敲響的喪鐘！

林楓猛地推**門，只見外面一片混亂，無數(shù)弟子從屋內(nèi)涌出，臉上帶著驚疑不定。

“怎么回事？

誰死了？”

“聽說是……是趙干師兄！”

“什么？！

不可能！

趙師兄白天還好好的！”

“千真萬確！

據(jù)說是在自己洞府內(nèi)……離奇暴斃！

渾身沒有任何傷口，也查不出中毒跡象，就像……就像被抽干了魂！”

轟！

林楓只覺得腦海中一聲炸響，瞬間一片空白。

趙干……死了？！

白天還在擂臺上威風(fēng)凜凜、不可一世的外門第一天才，就這么……死了？！

他猛地想起那條血色的因果線，想起線那頭，亂葬崗中王磊那座孤零零的墳塋。

**索命？

因果報應(yīng)？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讓他如墜冰窟。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下一刻，他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收縮成了針尖大?。?br>
在他的視野里，一條與連接趙干那條線一般無二、散發(fā)著同樣陰冷怨毒氣息的血色因果線，不知何時，己經(jīng)悄然纏繞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這條線是如此的嶄新，如此的清晰！

它的一端沒入他的手腕，另一端，則蜿蜒曲折，隱沒在沉沉的夜色深處，不知指向何方未知的恐怖……林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

夜風(fēng)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原來，看到因果，本身……就是一種因果。

他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