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烽煙壹------------------------------------------，天下已亂。，流民四起，楊嗣昌獻(xiàn)十面網(wǎng)之策圍剿流寇，關(guān)外滿洲鐵騎叩關(guān)如雷。**遼餉，剿餉并征，百姓苦不堪言。，尚且茍安。**余姚縣，四明山麓，有一小村名喚蓮溪村，依山傍水，村民世代以蠶桑為業(yè)，日子雖不富裕，倒也過得下去。，泥墻黛瓦，院中種著兩株石榴樹，五月里開得正盛，紅艷艷似火。這是何長生的家。，生得高大端正，濃眉星目，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后生。**何大柱原是木匠，三年前染了風(fēng)寒，沒熬過去，留下他和母親周氏相依為命。何長生承了父親的技藝，一手木工活遠(yuǎn)近聞名，十里八鄉(xiāng)誰家打嫁妝、修房梁，都來找他。——兒子尚未成家。，拉著何長生的手說："長生啊，爹這名字給你取的，就是盼你長長久久地活下去。你莫要像爹，半道就走了。往后成了家，好好過日子，平平安安就是福。"，眼眶通紅，只說了一個(gè)字："好。"，姓吳名晚眠，小何長生兩歲。吳家也是尋常農(nóng)戶，家中有三畝薄田，老爹**厚是個(gè)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人，母親趙氏早年亡故，晚眠是獨(dú)女，自小操持家務(wù)，針織女紅樣樣拿手。，兩下滿意。**八年臘月，何長生迎娶吳晚眠過門。，卻出了太陽。吳晚眠穿一身紅襖，蓋著紅蓋頭，由何長生背著走過村口那座石橋。橋下溪水結(jié)了薄冰，陽光一照，碎金閃爍。村里人都來看，說何家后生好福氣，娶了個(gè)齊整媳婦。，何長生挑了蓋頭，頭一回看見吳晚眠的臉。，鵝蛋臉，眉目清秀，唇色微微泛白，大約是緊張的?？伤鹧劭此臅r(shí)候，那雙眼睛像是深秋的潭水，安靜、清澈，一眼望下去，便再也移不開了。，才說："你……你叫晚眠？"。
"為啥叫晚眠？"他搓了搓手，不知該說什么，竟問了這么一句。
吳晚眠低聲道："我娘說，她懷我的時(shí)候總睡不好，到了晚上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生下我來便叫晚眠。說是夜里不眠，是思量太多。"
何長生忽然笑了："我叫長生，我爹說盼我長命百歲。你叫晚眠，夜里睡不著。那往后我陪你，你就不晚眠了。"
吳晚眠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比那蓋頭還艷。
這便是他們的開始。
新婚頭幾個(gè)月，家里還住著周氏。
周氏是個(gè)寡婦，丈夫走了三年，兒子又剛成親，她心里歡喜，卻也怕自己礙了年輕人的事。她把正屋讓給了何長生和吳晚眠，自己搬到了偏房去住，說"我老了，睡哪都一樣"。
吳晚眠不讓她搬。她說："娘，偏房冷，您腿不好，住正屋暖和。"周氏笑著搖頭，硬是不肯。
婆媳之間倒也相安。周氏是個(gè)爽利人，不挑事，不多嘴，只管做自己的活——喂雞、擇菜、縫補(bǔ)衣裳。吳晚眠做飯的時(shí)候，周氏有時(shí)會(huì)在灶邊指點(diǎn)一二："晚眠啊，長生愛吃咸的，鹽多擱一點(diǎn)。"吳晚眠便記下了。
可周氏的身體不好。何大柱走后那三年，她哭壞了眼睛，又操勞壞了腰，落了一身的毛病。入春以后，她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有時(shí)候整夜咳得睡不著，何長生在正屋里都能聽見偏房傳來的聲響。
他幾次要請(qǐng)大夫，周氏攔著不讓："請(qǐng)大夫要花錢，你們剛成親，銀錢留著過日子。我這咳嗽是**病了，熬熬就過去了。"
吳晚眠偷偷攢了些蠶絲賣的錢，趁何長生出門做活，自己跑到鎮(zhèn)上請(qǐng)了個(gè)郎中。郎中看了，說周氏是肺氣不足，又兼多年憂思傷身，開了幾副藥，但囑咐說"這病是慢癥，藥只能緩，不能根治"。
吳晚眠把藥買回來，每天按時(shí)煎好端到周氏跟前。周氏喝了幾副，咳嗽果然減輕了些，她拉著吳晚眠的手說："晚眠，你比我親生閨女還孝順。"
吳晚眠笑著說："娘就是親娘，哪有比不比的。"
可那藥終究只是緩了癥狀。**九年入冬以后，周氏又病了，這一次比春天更重。她咳出來的痰里帶了血絲，人也瘦了一圈，臉上的皮貼著骨頭，像冬天枯了的樹皮。
何長生在鎮(zhèn)上做活回來，看見吳晚眠守在周氏床邊，眼睛紅紅的，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娘怎么樣？"他問，聲音急切。
吳晚眠咬著唇說："郎中說……說**肺虛透了，藥怕是不管用了。"
何長生站在門口，看著偏房里那個(gè)瘦小的身影——那是他娘，是這三年來跟他相依為命的人。**走了，他娘也快要走了。
他跪在了周氏床前。
周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力氣輕得像風(fēng)："長生啊，娘走了，你跟晚眠好好過。你爹說的那句話，你記著，平平安安就是福。"
她又看向吳晚眠："晚眠，長生是個(gè)悶葫蘆，不會(huì)說好聽的話，但他心里有你。你……你多擔(dān)待他。"
吳晚眠跪在她旁邊，淚流滿面，只說了一句："娘，我會(huì)的。"
周氏笑了，閉上眼睛。
她走的那天夜里下了雪。何長生和吳晚眠守在她床邊，一直到天亮。周氏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后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花，融了，不見了。
何長生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怕一哭就哭不停，怕嚇到吳晚眠。他只是握著周氏的手，那只手越來越?jīng)觯罩环?，像是要把最后一點(diǎn)溫度留住。
吳晚眠倒是哭了，哭得無聲，淚一行一行地流。她把周氏的手從何長生手里接過來，輕輕放好，又用熱水擦了周氏的臉，給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
她做這些事的時(shí)候很安靜、很仔細(xì)，像是在照顧一個(gè)睡著了的人。
何長生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心里空的那一塊被填上了一小塊，不是填滿了，是填上了一小塊。**走了，他娘走了，可他還有吳晚眠。她還在，她還在這個(gè)家，這個(gè)家就沒有散。
他們把周氏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挨著何大柱的墳。何長生給娘刻了一塊碑，碑上的字比何大柱的還少，只有四個(gè)字：
"周氏之墓"
他不會(huì)刻太多字，可他心里記著的，比碑上刻的多得多。
葬完周氏，回到家，院子里只有兩個(gè)人了。
何長生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株石榴樹——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冬天的風(fēng)里微微晃動(dòng)。
吳晚眠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粥，遞給他。
"喝點(diǎn)熱的。"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她記著周氏說的話，多擱了鹽。
他忽然笑了，笑里帶著淚。
"晚眠，往后就咱倆了。"
"嗯。"她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咱倆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