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拍在桌上。
陸硯之清了清嗓子念：沈氏青梧，嫁入陸家三年，無所出，不孝有三。
別念了。
我把他手里那張紙抽過來，疊了兩折，塞進自己袖子里。
你跟我念無所出？
我從懷里掏出賬冊，翻到最后一頁，拍在他面前。
"正德十五年臘月二十三，你從我賬上支了一百二十兩。你去了城南趙大夫那兒。”
陸硯之的臉刷地白了。
"趙大夫說，你那年冬天那場風寒傷了底子。這輩子，別想要孩子了。"
婆婆手里的茶盞"啪"地扣在桌上，碧螺春潑了一桌面，茶葉渣黏在紅木桌面上。她站起來，嘴哆嗦著，手指頭指著我，一個字蹦不出來。
"你讓我替你瞞了三年。**問起，我說是我身子不好。你繼妹問起，我說是我福薄。"
我看著他。
"你現(xiàn)在跟我念無所出？陸硯之，你哪來的臉跟我說無所出？"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蓋撞上椅角，整個人晃了一下。手撐著桌沿才沒倒，指節(jié)白得像骨頭。
沈青蘿從婆婆身后往后退，后背撞上博古架，上頭一個青花瓷瓶晃了晃倒了，骨碌碌滾到桌角，磕掉一塊瓷，露出底下的白茬。
我翻開賬冊。
正德十三年九月十六，我?guī)О足y五千兩進你陸家的大門。
三年了，你陸家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全從這五千兩里出。現(xiàn)在還剩多少？二百三十七兩。
"正德十四年三月初九，**說借兩匹蜀錦穿穿。三月初十，蜀錦穿在沈青蘿身上。裁了件桃紅比甲。"
正德十四年七月初三，**說八百兩銀子要給我兒打點關(guān)系。
七月初五，八百兩存進了周記布莊。周記布莊是我繼母娘家的產(chǎn)業(yè)。
正德十五年正月初一，**說赤金頭面一副孝敬親家母。
正月初二，我繼母戴著那副頭面來給**拜年。就是她現(xiàn)在頭上那副，鑲**珍珠的。
正德十五年八月，**說三百兩銀子修房子。你陸家那年沒動過一片瓦。三百兩，周記布莊。
正德十六年三月，**說一千二百兩銀子買房子。你陸家沒買過房。周記布莊在閶門外多了兩間鋪面。
正德十六年九月，**說六百兩銀子打點會試。你那年在蘇州閑了一整年。六百兩，周記布莊。
我合上賬冊，揣回懷里。
**從我嫁妝里拿走的，合計四千二百兩。全填進了我繼母娘家的鋪子。
你陸家花著我的銀子，我繼母賺著你陸家的錢，你們兩家倒是做了一筆好買賣。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沈青蘿牙齒磕牙齒的聲音。
我拎起包袱。靛藍土布，打了三個補丁，里頭幾件舊衣裳，一只銀鎖片，剩下的就是那本賬冊。三年了，我的東西就這么多。
走到門口，我回身看了一眼。
"陸硯之，我今天走，不是被你休的。是我不跟你們過了。"
你欠我的四千二百兩，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nèi)還不上，我去衙門遞狀子。
"那件衣裳，"我朝桌上那件我縫了一半的月白綢長衫抬了抬下巴，你愛穿**。
我跨出門檻。
身后傳來茶盞摔碎的聲音，瓷片飛濺，然后是沈青蘿的尖叫。
再然后，是陸硯之喊了一聲我的名字。那一聲像是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啞得不像他的聲音。
我沒回頭。
三月的風吹過來，不冷不熱，把鬢角的碎發(fā)吹起來，掃在臉上**的。
院子里那棵石榴樹冒了紅彤彤的花苞，一團一團的，去年它結(jié)了倆果子，婆婆摘了一個自己吃，另一個給了沈青蘿。
我連石榴籽都沒沾過。
巷子里幾個小孩在追著跑，一個男孩扔了塊瓦片打水漂，瓦片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沉了底。
旁邊的女孩喊："再來一次！"男孩說："你扔不過我的。"女孩說："誰說的？"
我站住看了兩眼。三年前我也在陸家后院種過一棵石榴樹，種的時候跟陸硯之說，等石榴結(jié)果了給你摘最大的。
他笑了，笑得好看。后來那棵樹結(jié)了果子，我沒吃過一個。
我接著走。
閶門外的石板路被走得油光水滑，路縫里的青苔踩上去軟塌塌的。
賣糕團的阿婆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喊了一聲："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