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會上，所有人都在夸哥哥。
“老大真懂事，十二歲就知道幫家里干活了?！?br>“這孩子天生就是吃苦的命，不像老二，就知道玩?！?br>他們笑著，夸著，像在炫耀一件得意的作品。
只有九歲的我看見，哥哥端菜時手在發(fā)抖。
他的笑，比哭還難看。
那天晚上，我偷偷爬上哥哥的床，小聲說了一句話。
他愣了很久，突然把臉埋進被子里，肩膀劇烈地抖。
那是我第一次見哥哥哭......
01
飯桌上很吵。
今天是家庭聚會。
姑姑舉著杯子。
“我們陳宇就是懂事?！?br>“十二歲，什么活都能干了?！?br>小叔也笑。
“天生吃苦的命?！?br>“不像我們家那個，就知道玩。”
“還有念念，更是個寶，動都不能動?！?br>所有人都笑起來。
我媽臉上全是光。
她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我碗里。
“念念多吃點，還在長身體?！?br>然后她看向廚房門口。
“陳宇，湯呢？快端出來?！?br>哥哥從廚房里出來。
他端著一個巨大的湯盆。
盆沿很燙。
他的耳朵是紅的。
額頭上有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wěn)。
但他離桌子越近，手抖得越厲害。
我看見了。
清清楚楚。
湯盆里的湯，一晃一晃的。
好像隨時要灑出來。
親戚們的夸獎還在繼續(xù)。
“你看這孩子，穩(wěn)重。”
“以后肯定有大出息?！?br>“對，能吃苦就是福氣?！?br>我爸點點頭，喝了一口酒。
“老大嘛，就該有個老大的樣子?！?br>“得為弟弟妹妹做榜樣?！?br>陳宇終于把湯盆放在桌子中間。
發(fā)出很輕的一聲“砰”。
他直起腰，沖大家笑。
那個笑，我見過。
上次他養(yǎng)的小狗死了，他就是這么笑的。
比哭還難看。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cè)。
還在抖。
我媽看都沒看他。
“念念，快喝湯，這個最補了?！?br>她給我盛了一碗。
又給小叔和姑姑盛了。
最后輪到我爸。
陳宇站在原地，像個木頭人。
沒有人給他盛湯。
沒有人給他留位置。
他就站在那里，等著下一個指令。
“陳宇，愣著干嘛？”
我爸發(fā)話了。
“去，把你姑父的酒滿上?！?br>“還有你小叔的?！?br>“一點眼力見都沒有?！?br>剛剛還被夸獎的陳宇，現(xiàn)在又被數(shù)落。
他拿起酒瓶，開始倒酒。
手依然在抖。
酒灑出來一點。
滴在桌布上。
我爸的臉沉了。
“毛手毛腳的。”
“倒個酒都倒不好。”
“還能干什么？”
陳宇低著頭。
“對不起，爸。”
一桌子的熱鬧，好像跟他沒關(guān)系。
他是這個家的長子。
也是這個家的外人。
我九歲。
很多事我不懂。
但我知道，哥哥不開心。
那碗最補的湯，我一口沒喝。
排骨我也沒動。
我看著哥哥忙來忙去。
收盤子。
洗碗。
掃地。
親戚們吃完瓜子，拍拍**走了。
客廳里一片狼藉。
我媽指著地上的瓜子殼。
“陳宇，掃了?！?br>我爸躺在沙發(fā)上剔牙。
“地也拖一下，黏糊糊的?！?br>哥哥拿起掃帚。
他的背很瘦。
在燈光下，像一根彎曲的竹子。
我心里有個地方，很堵。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聽見隔壁房間，我媽在跟我爸說話。
“今天這聚會，我面子足足的?！?br>“誰不夸我們陳宇能干。”
“是啊，不像老二家的，嬌生慣養(yǎng)?！?br>“就是得這么練，男孩子，不吃苦長不大?！?br>我攥緊了拳頭。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
扎在我的耳朵里。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
地板很冷。
我光著腳，走到哥哥的房門前。
門沒關(guān)嚴(yán)，留著一條縫。
我輕輕推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哥哥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他看著天花板。
一動不動。
我走到他床邊。
他好像沒發(fā)現(xiàn)我。
我爬上他的床。
很小聲，很小聲地湊到他耳邊。
我說了一句話。
他整個人僵住了。
像被按了暫停鍵。
過了很久，很久。
他猛地翻過身，把臉埋進被子里。
被子很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還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他的肩膀開始抖。
一下，一下。
越來越劇烈。
我從來沒見哥哥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