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沒有離開過村子太遠(yuǎn)。
最遠(yuǎn)也就是跟母親去鎮(zhèn)上趕集。
集市上人很多，賣菜的、賣衣服的、賣鍋碗瓢盆的、賣盜版光碟的、賣五顏六色**的，吆喝聲擠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母親每次都走得很快。
她買東西喜歡貨比三家。
一斤西紅柿差兩毛錢，她能拉著我從街頭走到街尾。她和攤主講價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拿著烤腸、糖葫蘆、棉花糖從我面前走過去。
我也想要。
可我很少開口。
因為我知道，母親會說：“那東西不干凈?！?br>或者說：“家里有飯?！?br>再或者說：“別亂花錢?！?br>她說得都對。
但對一個孩子來說，所有正確的話，聽久了都會變成一種很輕的委屈。
那種委屈不是恨。
我從來沒有恨過母親。
我只是會在路過賣棉花糖的小攤時，故意慢一點，再慢一點。慢到母親終于發(fā)現(xiàn)我落在后面，回頭喊：“快點，磨蹭啥呢？”
我就小跑著跟上去。
小黃如果在旁邊，一定會跟我一起跑。
可趕集的時候，母親不讓我?guī)?br>她說：“丟了咋辦？”
我那時候不明白，母親為什么總怕丟東西。
怕丟錢，怕丟糧食，怕丟鑰匙，怕丟雞，怕丟狗，怕丟臉，怕我丟了前程。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普通人家的日子，經(jīng)不起丟。
因為每一樣?xùn)|西，都是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我上小學(xué)的第一天，母親給我買了一個新書包。
藍(lán)色的，印著已經(jīng)有些過時的**人物。她說是新的，其實我知道，那是集市上處理的尾貨，因為拉鏈有一點卡，側(cè)邊還有一處線頭。
但我還是很喜歡。
我背著它在院子里走了好幾圈。
小黃跟在我身后，以為我要出門，一直搖尾巴。
母親在廚房里笑我：“差不多行了，明天還得背呢。”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母親就把我叫起來。
她給我煮了一個雞蛋，又把前一天剩下的饅頭熱了熱，掰開，夾一點咸菜，塞進(jìn)我手里。
“到學(xué)校聽老師話?！?br>我點頭。
“別跟人打架?！?br>我又點頭。
“好好學(xué)習(xí)?！?br>我還是點頭。
她說完這些，像終于把心放下了一點，伸手替我把書包帶拉正。
父親站在院門口抽煙。
他沒有說太多，只是把煙踩滅，對我說：“去吧?！?br>我走出院子的時候，小黃跟了上來。
母親在后面喊：“把狗攆回去！”
我回頭看它。
它站在院門外，歪著腦袋，不明白我為什么不帶它。
我沖它擺手。
“小黃，回去?！?br>它沒動。
我又?jǐn)[了擺手。
它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
走到院門口時，它忽然又轉(zhuǎn)身，朝我跑了兩步。
母親把掃帚往地上一敲。
“回去！”
小黃嚇得停住。
我背著新書包，沿著那條黃土路往學(xué)校走。
那天早上的風(fēng)很涼，路邊草葉上有露水。太陽剛從村東頭升起來，把田野照得一片金黃。
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從那一天開始，我的人生會一點一點從田埂上挪開，挪進(jìn)教室，挪進(jìn)試卷，挪進(jìn)排名，最后挪到一條叫“考出去”的路上。
我只是背著書包往前走。
走幾步，回一次頭。
小黃坐在我家門口，遠(yuǎn)遠(yuǎn)看著我。
它很小。
小到像一團**的影子。
很多年后，我站在遠(yuǎn)方城市的街頭，站在很多我小時候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常常會突然想起那個早晨。
想起田埂上的霜，想起母親熱好的饅頭，想起父親沒說出口的叮囑，也想起小黃坐在院門口看我的樣子。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它。
也是我第一次走向那個后來讓我又驕傲、又自卑的世界。
第二章 我們那里，喜歡沒有用
我小學(xué)成績很好。
這件事最開始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在鄉(xiāng)下小學(xué)，成績好像一件很樸素的事。老師喜歡我，因為我聽話，作業(yè)干凈，**不怎么出錯。母親喜歡我考高分，因為每次拿回獎狀，她都能在親戚面前多笑一會兒。父親不怎么說喜歡，但我考第一的時候，他會多買一塊肉回家。
于是我很快明白，成績是有用的。
它能讓老師對我和顏悅色，能讓母親在別人面前直起一點腰，也能讓父親沉默的臉上露出一點不明顯的光。
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