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路上小心?！?br>她等了幾秒，眼圈紅了。
然后她轉(zhuǎn)身上車，沒回頭。
后來她在朋友圈曬倫敦的雪，我在南橋巷后廚給我爸打下手，手上全是面粉。有人問我后悔嗎，我說不后悔。其實那年冬天我煮糊過很多鍋湯，糊味一起來，就像有什么東西在心口貼著鍋底慢慢焦。
黎枝忽然開口：“周硯。”
“嗯？”
她看著墻上那張寫錯字的菜單，聲音輕得像怕驚動誰。
“你這里，還缺不缺同桌？”
門外一輛電動車壓過水坑，嘩的一聲。
歲歲咬著面條，眼神從**媽臉上轉(zhuǎn)到我臉上。
我沒有立刻回答。
鍋里的火還沒關，湯底在小火上翻著泡。吊燈照著黎枝的手，她指節(jié)泛白，像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句話太舊了。
舊到我能看見高三教室最后一排，她把練習冊往我桌上一推，說：“同桌，借我抄一下選擇題?！?br>舊到我差點以為十年只是窗外這場雨，天亮就會停。
可她身邊坐著孩子，桌邊放著行李箱，手機里躺著**的消息。
我把火關了。
“今晚有空床?！?br>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我繼續(xù)說：“樓上原來給值夜班的阿姨住，床單是新的。你和孩子先睡。”
黎枝點頭，像松了一口氣，又像沒松。
“那……同桌呢？”
我把桌上的紙巾盒推過去。
“我這里缺吃飯的人，缺寫作業(yè)的人，缺月底交房租的錢?！?br>我看著她，聲音放平。
“不缺誰的舊位置?！?br>黎枝的手指慢慢松開。
窗外雨更大了，店門口那張小板凳被風吹得輕輕碰墻，響了一下。
她低頭擦了擦歲歲嘴角的湯，沒再問。
可我知道，有些門一旦在深夜被敲響，就不是一句“不缺”能關回去的。
02 她睡在樓上，我醒到天亮
樓上的小房間原來給我媽午休用。
靠墻一張單人床，床頭有個舊木柜，柜門關不嚴，總留著一條縫。我把新床單從塑料袋里拽出來，抖開時聞到曬過太陽的味道，那是我媽前幾天剛收的。
黎枝站在門口，沒進來。
歲歲抱著兔子，困得眼皮打架，卻還扶著行李箱拉桿，不肯撒手。
“箱子放這兒?！蔽野汛蹭伷?，“洗手間在走廊盡頭，熱水器要等兩分鐘。毛巾沒用過，在柜子第二層?！?br>黎枝輕輕“嗯”了一聲。
她像住進陌生人的家，又不像。眼睛掃過墻角那臺舊風扇，掃過窗臺上缺口的陶瓷杯，最后停在床頭那本發(fā)黃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
我順著她視線看過去，伸手把書拿下來。
“鎮(zhèn)店之寶。”
她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有兩行字。
上面是我的字：周硯，借出不還，罰抄十遍。
下面是她的字：黎枝已閱，同桌小氣。
墨水淡了，筆畫卻還在。
黎枝指腹摸過那兩個字，半天沒說話。
歲歲仰著臉問：“媽媽，你以前也寫作業(yè)嗎？”
黎枝把書合上，聲音軟了一點：“寫，還經(jīng)常不會。”
“那誰教你？”
她看了我一眼。
“一個很兇的人?！?br>“我兇？”我把空調(diào)遙控器放床頭，“高三一整年，你數(shù)學卷子有半張是我救回來的?！?br>黎枝嘴角動了動：“所以你后來報了師范？”
“不是。”我說，“我爸那會兒胃不好，店沒人看。我沒走遠?！?br>她的笑停在臉上。
這個話題像一枚小釘子，輕輕一碰，就能扎出當年的聲音。
我沒繼續(xù)。
下樓前，歲歲忽然拉住我衣角。
她手很小，指尖冰涼。
“叔叔，門會鎖嗎？”
我回頭看她。
黎枝也看過去，臉色一下變了，伸手把孩子抱進懷里。
我蹲下來，盡量和歲歲平視。
“會鎖，但不是把你們鎖在里面。是鎖外面的風，鎖外面的雨，順便鎖半夜亂叫的貓?！?br>歲歲眨了眨眼：“貓會開門嗎？”
“會，南橋巷的貓都很有事業(yè)心?！?br>她終于抿著嘴笑了一下。
我把備用鑰匙放在床頭柜上。
“你們想開門，自己就能開?！?br>這句話說完，黎枝的手明顯松了點。她低頭親了親歲歲的頭發(fā)，沒讓孩子看見她紅了的眼眶。
我下樓時，把門虛掩著。
店里安靜下來，只有冰箱嗡嗡響。我收拾碗筷，洗到第二只碗時，手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