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確切的復審通知后，我開始給自己列一份報到清單。

軍校管得嚴，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東西。

一雙耐穿的運動鞋，

兩套簡單的換洗衣服，

還有一個能裝雜物的行李箱。

這就夠了。

我不敢去大商場，挑了一個工作日的下午，去了市郊的**市場。

全是最便宜、最實用的款式。

選好東西，我提著一堆日用品走到收銀臺。

掏出一張藍色的***遞過去。

“滴——”

刷卡機響了一聲，屏幕上跳出幾個紅字。

店員抬起頭，有些尷尬地看著我。

“小姑娘，這張卡余額不足，要不要換一張試試？”

我愣了兩秒鐘，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這張卡里，存著我考進全省前列時學校發(fā)的三萬塊獎勵金。

還有我高中三年偷偷去外面參加競賽攢下的獎金。

加起來四萬多。

足夠我買完這些必需品，還能剩下不少錢留作開學后的生活費。

“怎么會？”

我跑出市場，在街角的ATM機上插卡查詢。

屏幕上跳出來的數(shù)字，讓我的手指瞬間發(fā)冷。

余額：86.5元。

只剩下零頭。

我點開明細打印功能，機器吐出一張長長的小票。

一筆筆消費記錄刺眼地跳了出來。

某高端化妝品專柜，5800元。

某果數(shù)碼旗艦店，12000元。

女裝品牌店，8500元。

商場珠寶柜臺，6000元。

一筆一筆，

都是這幾天他們帶宋瑤買東西去過的地方。

我站在機器前，看著那些消費記錄，一時間竟然有些想笑。

原來連我自己掙來的錢，他們都能用得這么自然。

我把明細打印出來，回了家。

瑤瑤正坐在客廳地毯上拆新相機。

媽媽把一盒盒護膚品擺進收納箱里。

哥哥在一旁調(diào)新電腦。

江野靠在沙發(fā)邊，低頭教她怎么連拍。

他們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我站在玄關處，顯得那么多余。

我把消費單放到茶幾上。

聲音很輕。

“誰動了我的卡？”

客廳安靜了一瞬。

只有電視里還在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jié)目。

媽媽先皺起眉，像是我問了一個很好笑的問題。

“怎么說話呢？**馬上要去北京讀書了，花銷大。”

“家里的活錢正好買理財沒到期，我就先借用你的卡刷了一下，怎么了？”

爸爸頭都沒抬。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br>
哥哥瞥了一眼那張小票，甚至笑了一聲。

“宋歡，你填了本省的師范，不僅學費低，離家也近，根本花不了幾個錢?！?br>
“你那點獎金放著也是放著，就當提前送瑤瑤的開學禮物了，做姐姐的大度點?！?br>
江野沒有說話，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贊同的勸誡。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理所當然的臉。

“借用？”

我輕輕重復了這兩個字。

媽媽看我依舊站著不動，陰著臉沉下了聲音。

“回頭等理財?shù)狡诹?，再補給你不就行了？”

“一點小錢而已，你至于因為這點錢在家里擺臉色嗎？真是越養(yǎng)越回去了。”

這點錢。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忽然想起了高二那年。

我拿了市里最難的物理競賽一等獎，有五千塊獎學金。

那天，媽媽把***親手塞回我手里。

她摸著我的頭，滿臉慈祥。

“歡歡出息了，這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媽一分都不動，你自己收好?！?br>
現(xiàn)在她站在客廳里，連眼神都沒飄一下。

像是那句話從來沒說過。

我沒再吵。

只是轉(zhuǎn)身回房，拉開床底的舊鞋盒。

這里面，藏著我初中發(fā)**、高中偷偷做家教，一筆筆攢下來的現(xiàn)金。

還有一張很久都沒用過的備用儲蓄卡。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零碎的百元鈔票一張張數(shù)了一遍。

夠買最便宜的行李箱。

夠坐去報到地點的硬座火車票。

也夠我撐到軍校入伍，發(fā)津貼的那一天。

門外，客廳里傳來熱烈的討論聲。

“老公，去北京的**票看好了沒？訂下周一上午的吧?！?br>
“訂好了，連江野那份一起，一共訂了五張。到時候直接去環(huán)球影城包個酒店?！?br>
“瑤瑤，你想去哪幾家餐廳打卡，媽提前預定?！?br>
笑聲穿透木門，刺進我的耳朵里。

五張票。

爸爸，媽媽，哥哥，宋瑤，江野。

唯獨沒有一張屬于我。

十歲那年，市里新開了一家大型游樂園。

我滿心歡喜地換好新鞋等在門口。

媽媽卻牽著宋瑤的手，抱歉地看著我。

“歡歡，票買少了，你也去就太費錢了。你在家乖乖看門，媽媽回來給你帶棉花糖?！?br>
那一天，我在陽臺上坐到天黑。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十八歲了。

他們依然沒有買我的票。

我關掉房間里的燈，在黑暗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最后只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張被刷空的獎學金卡剪成了兩半。

卡片斷開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我心里某一根繃了很多年的線，終于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