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與鐵砧------------------------------------------。，門口堆著小山一樣的廢鐵料，幾把打好的農(nóng)具掛在木架上，犁鏵、鐮刀、鋤頭排得整整齊齊。鋪子里面爐火正旺，叮叮當當?shù)那么蚵晜鞒鋈ダ线h，路過的人都要側頭看一眼。，沒急著進去。。一個老頭坐在砧鐵旁邊的木凳上，右腿打著夾板，擱在另一張凳子上，正沖著爐子那邊喊：“輕點！你那力度是打馬蹄鐵還是打城墻？！”爐子旁邊一個瘦高個年輕人掄著錘子，滿臉通紅，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的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另一個更年輕的小伙子蹲在風箱旁邊，一下一下地拉著，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借問一聲，哪位是師傅？”，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我叫塞因，烏姆達里亞來的鐵匠。聽說您這邊缺個幫手，來問問?！保骸盀跄愤_里亞？那不是前幾天……燒光了?！比蚓従徴f到，“逃難過來的?！?，目光掃過塞因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開口了：“手伸出來?！?。掌心朝上，老繭、傷疤、燙痕，一層蓋一層。：“打了幾年？從小跟我爹學的。會打什么？”
“農(nóng)具、馬蹄鐵、刀劍也打過幾把。”
老頭指了指砧鐵旁邊那把歪歪扭扭的劍胚：“你看看那個。滿意就留下，不滿意就走?！?br>塞因走過去，拿起那把劍胚翻了個面，手指沿著刃口摸了一遍。他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后把劍胚放下，看了一眼那個瘦高個年輕人。
“你這哥們兒打劍的時候，淬火早了?！比蛘f，“鐵胚沒燒透就下水，外面的硬了，里面的還是軟的。你別看刃口挺亮，跟硬東西磕兩下就得卷?！?br>瘦高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胡說什么？我跟著師傅學了兩年了——”
“他說的對?！崩项^打斷了他。
瘦高個愣住了。
老頭看著塞因，臉上的皺紋動了一下，像是在笑：“行，留下。一天八個第納爾，管一頓午飯。干得好再加。”
塞因點了點頭：“謝師傅。”
“我叫巴爾塔?！崩项^指了指爐子那邊的瘦高個，“那是米洛，風箱那邊的是小托比。你以后就跟著他們干。工具自己找，找不到的跟我說?！?br>塞因把包袱放在墻角，卷起袖子，走到廢料堆旁邊翻了翻，挑出一把順手的手錘，又撿了一把鉗子。他在砧鐵前站定，拍了拍那塊被敲得發(fā)亮的鐵面，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米洛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不服氣。塞因沒理他，彎腰從廢料堆里撿了一塊巴掌大的鐵片，扔進爐膛里。他拉了拉風箱，看了看爐火的顏色，調(diào)了調(diào)進氣口的角度——小托比在一旁看呆了，他拉了一上午風箱，從來沒注意到那個小扳手還能動。
火苗**鐵片，顏色從暗紅變成亮紅，又從亮紅變成橘黃。塞因夾出鐵片，放在砧鐵上，第一錘落下的時候，整個鋪子都安靜了一瞬。
那一錘的力道不重不輕，角度不偏不倚，落點正好在鐵片最需要變形的位置。第二錘接上，第三錘、**錘、第五錘，節(jié)奏穩(wěn)定得像鐘擺，每一錘之間的間隔分毫不差。鐵片在他手里慢慢變薄、變寬、變圓，火花均勻地往四周飛，像一朵正在綻放的鐵花。
米洛的嘴張開了。小托比忘了拉風箱。
巴爾塔老頭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他什么話都沒說，從懷里掏出一根煙斗點上，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
塞因打了大約二十錘，停了手。他把鐵片夾起來翻了個面，放在砧鐵上看了看，然后遞給米洛。
米洛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鐵片已經(jīng)被鍛成一塊圓形的薄板，邊緣齊整，表面光滑，厚薄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這是……盾牌的包邊？”米洛的聲音里帶著試探。
“馬蹄鐵的內(nèi)墊?！比蛘f，“你們鋪子外面掛的那些馬蹄鐵，內(nèi)側全是直愣愣的，騎馬跑上幾里地就松了。得加一層弧形墊片，貼合馬蹄的弧度，才不容易掉?！?br>米洛的表情復雜極了，想反駁又找不到話頭，嘴巴張了張，最后憋出一句：“你這手法……誰教的？”
“我爹?！?br>塞因說完這兩個字，低頭擦了擦手，沒再多說。米洛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服氣，但至少多了幾分認真。
午飯是硬面包和一碗肉湯。肉湯里肉星子少得可憐，但勝在熱乎，塞因端起來一口氣灌了大半碗，燙得直抽氣，但渾身都暖了。巴爾塔坐在他對面，慢悠悠地嚼著面包，像在盤算什么。
“你那些村民，在城外？”巴爾塔忽然問。
塞因的筷子頓了一下：“破廟里?！?br>“多少人？”
“三十多個。有老有小，還有兩個傷了?！?br>巴爾塔嚼完嘴里的面包，喝了口湯，嘖了一聲：“波羅斯的領主不會放他們進來的。城里糧食都緊，領主自己都快養(yǎng)不起了?！?br>“我知道?！比虬淹肜锏臏韧?，放下碗，“所以我得先掙夠錢，想辦法在城外安頓他們。租塊地也好，買幾間棚屋也好，總得先有片能遮雨的地方?！?br>巴爾塔看了他一會兒，把煙斗在桌角上磕了磕：“城西那片荒地，以前是磨坊的地。磨坊塌了三年了，地一直空著。你要是能把地租下來，蓋幾間棚屋，比你那些村民擠在破廟里強?！?br>“地是誰的？”
“領主的小舅子。那人是個酒鬼，好說話，給錢就行?！?br>塞因記在了心里。
下午的活兒是打鋤頭——麥收季節(jié)快到了，到處都要新鋤頭。塞因干了三個時辰，打了七把。米洛打了四把，小托比負責拉風箱和遞料，忙得腳不沾地。巴爾塔坐在凳子上指揮，偶爾喊兩嗓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抽煙斗，瞇著眼睛看他們?nèi)齻€人干活，像是很滿意。
收工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塞因把工具收好，解下圍裙搭在架子上，正要往外走，米洛忽然叫住了他。
“喂?！?br>塞因回頭。
米洛站在爐子旁邊，手里攥著一塊鐵胚，臉上的表情有點別扭，像是有什么話說不出口。憋了好半天，他才低低地擠出一句：“你那個淬火的火候……怎么看出來的？”
塞因看著他，忽然笑了：“等你有空，我教你。多砸?guī)讐K廢鐵就懂了?！?br>米洛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低下頭沒再說話。
塞因出了鐵匠鋪，往城西的方向走。路過醉馬酒館的時候，他往里瞟了一眼——埃里克還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杯麥酒，沒怎么動。他旁邊，那個**發(fā)的女雇傭兵正靠在墻邊跟同伴說話，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埃里克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死死地盯著杯子里那層薄薄的泡沫，像是想用目光把它澆滅。
塞因搖了搖頭，沒進去打擾弟弟。
他在酒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街道上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和開始亮起來的燈火。波羅斯的黃昏比烏姆達里**鬧多了，到處是人聲和馬蹄聲，烤肉攤子的香氣飄過來，混著塵土和汗味。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手還在就能打鐵，打得好了就餓不死。”
塞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老繭和燙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清晰。他握了握拳，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攥在手里。
城西的荒地，明天去看看。
日子一步一步過，總會找到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