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塞因攢下了四十八個第納爾。不多，但夠買一批最便宜的舊木板和幾捆干草了。，他都會繞到城西去一趟?；牡鼐驮诔菈ν獠坏揭焕锏氐牡胤剑咭豢嚏娋偷?。那地方以前是磨坊的地，磨坊塌了之后一直荒著，野草長得比膝蓋還高，風一吹沙沙地響。地里散落著幾塊石基，勉強能看出原來房子的大小。往西走幾十步有一條小溪，水淺，但夠用。唯一的問題是離主路遠了點，下雨天恐怕全是爛泥。，丈量一下尺寸，盤算著木料夠不夠搭三間大的、兩間小的。三個來回之后，他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他在巴爾塔鋪子后面的臺階上啃面包，巴爾塔叼著煙斗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吐著煙圈。老頭這幾天對塞因的態(tài)度好了不少，雖然嘴上還是不怎么夸人，但午飯的肉湯里肉星子明顯多了幾粒?！澳闾焯焱俏髋埽吹?？嗯?！比蛞Я艘豢诿姘奥犝f是領主小舅子的地。赫爾曼?！卑蜖査铝藗€煙圈，“那家伙是個酒鬼，欠了一**債。你去找他，別繞彎子，直接拿錢砸，比說多少好話都管用。他大概要多少？”：“那地荒了三年了，一年租個三五百第納爾頂天了。你要是嘴皮子利索，興許能壓到兩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我現(xiàn)在去。這么急？冬天快到了?！比蛘f，“破廟漏風，還有兩個傷號。拖不起。”，沒再說什么。塞因已經(jīng)走出去了。，據(jù)說那是***——也就是領主夫人——給他安排的地方，免得他在街上晃蕩丟人現(xiàn)眼。，沒人應。他推了一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濃烈的麥酒氣味撲面而來。屋里光線昏暗，窗戶上糊的油紙破了一半，透進來的光把滿地的酒罐子和空盤子照得清清楚楚。角落里有一張歪腿桌子，桌上攤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和一副撲克牌。
一個三十出頭的瘦男人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里，打呼嚕打得震天響。他穿著一件起球的羊毛外套，領口全是酒漬，頭發(fā)亂得像鳥窩。
“赫爾曼先生？”塞因喊了一聲。
呼嚕聲停了一下，又繼續(xù)了。
塞因提高聲音：“赫爾曼先生！”
瘦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睛半睜半閉，迷迷糊糊地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塞因身上，愣了好幾秒鐘。
“你誰？”
“我叫塞因，是個鐵匠。想跟您談個事，關于城西那塊荒地。”
“荒地？”赫爾曼打了個酒嗝，皺起眉頭想了半天，“哦……磨坊那塊？你要租？”
“對。”
“租來干啥？”
“蓋幾間棚屋，住人。”
赫爾曼歪著腦袋看了塞因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黃牙：“你帶錢了嗎？”
塞因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扔在桌上。叮當一聲響，赫爾曼的眼睛亮了。
“三十個第納爾?！比蛘f，“訂金。您要是愿意租，回頭我把剩下的補上?！?br>赫爾曼一把抓過布袋，掂了掂重量，臉上的笑更深了：“一年三百第納爾，地歸你用。明年這時候續(xù)租?！?br>“三百高了。那地荒了三年，草都快長成樹了?！?br>“兩百五?！?br>“兩百。連荒地帶一條溪水，不能再多了。”
赫爾曼瞇起眼睛打量塞因，忽然又笑了：“行，兩百就兩百。你小子挺會砍價?！彼焓謴淖雷拥紫旅鲆粡埮f羊皮紙，在上面胡亂畫了幾筆，又沾著不知道從哪個酒罐子里蘸的墨水按了個手印，往塞因面前一推。
“簽了。一個月內(nèi)付清尾款，不然訂金不退?！?br>塞因接過羊皮紙看了看——字跡歪歪扭扭，條款也寫得稀里糊涂，但地塊位置、面積、租期、租金都寫清楚了。他從腰間摸出一截炭筆，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焙諣柭闷鹁乒拮?，仰頭灌了一口，又趴回了桌子上。
呼嚕聲馬上又響了起來。
塞因把租約小心地折好，塞進懷里。他走出巷子的時候，太陽正往西邊落，金色的光把波羅斯的屋頂鍍了一層暖色。
他往城外走去。
城西的荒地在斜陽里鋪展開來，野草被晚風吹得起伏，像一片淺**的海。塞因站在地頭上，彎腰拔了一把草，搓了搓，又看了看腳下的土質(zhì)。能種東西，雖然薄了點，但能種。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
“安東大叔的手藝蓋房子沒問題，瑪格達能做飯，老奧列格會算賬，年輕人可以開荒種菜……冬天之前，得把三間大屋搭起來。一間住人，一間做飯，一間存東西?！?br>他算得很細，每一樣都在心里盤了一遍。
走出荒地的時候，他在路邊看見一個人。
老奧列格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雙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的拐杖倒在腳邊，孫子不在旁邊，只有他一個人。
塞因走過去：“奧列格大叔?！?br>老奧列格抬起頭，眼睛里全是***。他看了塞因一眼，嘴唇動了動，又低下了頭。
“外甥女那邊……她男人不讓進門?！崩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說是家里也擠，說是孩子多，說是……說是我們這么多人，養(yǎng)不起?！?br>塞因在他旁邊蹲下來，沒說話。
“我沒怪她，”老奧列格繼續(xù)說，聲音里帶著一股硬撐著的平靜，“她一個女人家，嫁了人，做不了主。我只是……我只是以為，好歹能讓她娘家的幾個老人住進去。就幾個人，不麻煩的?！?br>塞因從懷里掏出那張租約，展開，放在老奧列格面前。
“城西的地，”他說，“租下來了。兩百第納爾一年，錢慢慢還。明天開始，咱們搭棚屋?！?br>老奧列格盯著那張租約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淚來。他沒擦，只是伸出那雙手，把租約接過去，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了一遍，像在摸一件什么寶貝。
“塞因啊，”他說，“你這是……把我們都背在背上了。”
塞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租約收好。
“走吧，回去跟大伙說一聲。明天一早，能動的都來幫忙。安東大叔包工頭，埃里克扛木頭，您老坐鎮(zhèn)指揮。冬天之前，咱們得有瓦遮頭?！?br>他伸手把老奧列格扶了起來。
兩個人一老一少，踩著夕陽的余暉，慢慢地往破廟的方向走去。
老頭的步伐比前幾天穩(wěn)了些。塞因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荒地一直延伸到遠處那座破敗的教堂廢墟上，像一條剛剛鋪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