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腹詩書無人識------------------------------------------，比蘇挽預(yù)想的還響。"胡說八道！"，電視里蘇挽那張臉還定格著，"全省前三？傳出去親戚怎么看？一點不讓人省心！"，正撞上這一句。。，江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氣得臉通紅。，市重點高中的語文老師，端著茶杯，神色冷淡。，剛高考完的當(dāng)事人之一，半靠在沙發(fā)上，眉頭微皺。，沒一個帶笑。"回來了。"，聲音平得沒一點起伏，"蘇挽，你今天在鏡頭前說的那些話，你自己聽了不臊得慌？""蘇挽"。，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像在念一個外人的名字。，她永遠(yuǎn)是"小行""乖兒子""我的寶貝"。，淡道："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
蘇正明氣笑了，"李杜讓你先？你也配？我教了一輩子文學(xué)，都不敢說這種話！你哪來的臉？"
"到底是奶帶偏了。"
周嵐嘆了口氣，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女兒身上，"在鄉(xiāng)下野了十六年，規(guī)矩沒學(xué)會，毛病倒養(yǎng)了一身。你看小行，哪有半點不穩(wěn)重的地方。"
蘇景行這時候才慢悠悠開口。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限量款，腕上戴著爹專門給他買的表，整個人透著被精心供養(yǎng)出來的從容。
"媽別氣。"
他伸手?jǐn)埩讼轮軑沟募?，語氣是那種居高臨下的體貼，"我給她打個電話提醒一下，她可能就是一時嘴快。"
"不用打了。"
蘇挽接話，"剛才那個掛掉的，就是你。"
蘇景行臉上的體貼僵了一下。
他放下手，看著姐，眼神里那點優(yōu)越藏都沒藏："掛了。哥給你打電話，是為你好。你這樣下去，真不像個當(dāng)姐的樣子。"
"當(dāng)姐姐的樣子。"
蘇挽在心里咂摸這五個字，覺得有點好笑。
她比這小子大三歲不假，可這個家什么時候讓她當(dāng)過一天姐姐？
她回城那年十六，行李就一個舊帆布包，里頭兩件打補(bǔ)丁的衣裳。
蘇景行那會兒房間里的玩具，堆得比她整個人還高。
"隨她去。"
蘇正明擺手，轉(zhuǎn)頭看向小兒子，語氣立刻就軟了三分，"別為這點事影響你高考心態(tài)。你得怎么樣，跟爸說說。"
"還行，發(fā)揮正常。"
蘇景行重新靠回沙發(fā)，云淡風(fēng)輕，"作文我寫的是梅花，借物言志那種，穩(wěn)。"
"好，穩(wěn)就好。"
蘇正明滿意地點頭，又轉(zhuǎn)向妻子，"等小行報志愿，你多幫著參謀參謀。咱們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可不能在選學(xué)校上走錯一步。"
"那是自然。"
周嵐臉上終于有了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已經(jīng)把幾所頂尖學(xué)府的招生簡章都打印出來了。"
一家三口圍著志愿的話題熱絡(luò)起來。
客廳里那點溫情，半分也分不到蘇挽身上。
她站在原地，像個透明人。
蘇挽沒說話，轉(zhuǎn)身往陽臺走。
她那間儲物間就在陽臺盡頭。
推門進(jìn)去，一股潮味撲面而來。
沒有窗，墻皮有些發(fā)霉，靠墻擺著一張吱呀作響的行軍床，床頭堆著舊報紙和掃帚。
這就是她在這個家的全部領(lǐng)地。
她坐到床沿，彈簧硌得人不舒服。
身后客廳里，弟弟的笑聲、爹**附和，隔著一道薄的門傳進(jìn)來，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鄉(xiāng)下那間土屋。
奶陳桂芳，唯一疼她的人。
冬天奶奶會把她的腳揣進(jìn)自己懷里焐著，一邊納鞋底一邊給她念半懂不懂的古詩。
奶奶不識幾個字，那些詩都是從更老的人嘴里口相傳下來的，斷斷續(xù)，缺頭少尾。
蘇挽那時候就覺得奇怪，這世道怎么連首完整的詩都難找。
奶奶走的那年冬天，這個家才想起來，鄉(xiāng)下還有個大女兒。
接她回城，不是因為想她。
是因為奶奶不在了，沒人替他們養(yǎng)著這個累贅。
蘇挽閉了閉眼，把那點發(fā)酸的東西壓下去。
她不是會沉溺往事的人。
前世她見過太多生死，這一世她重活一回，只為自己活，絕不再被誰忽視、被誰消耗。
她伸手按在心口。
那團(tuán)暖流還在，安靜地盤著，比三天前壯實了不少。
今天這一路的嘲諷，沒白挨。
她唇角彎了彎。
門外，周嵐的聲音又飄過來，依舊沒拿正眼瞧這邊："行了別管她，咱們繼續(xù)看簡章。蘇挽那點出息，到時候隨便找個?？苹炀托辛恕?
蘇挽聽見了。
她沒生氣，反倒輕輕笑出了聲。
混?？?。
行啊。
等著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白天還在草稿紙上寫出《卞和泣玉》的手。
滿腹詩書，滿腹這個世界求都求不來的絕世名篇。
卻被困在這間沒窗的儲物間里，被人笑作瘋子，被親爹親媽斷定沒出息。
"可惜了。"
她對著空蕩蕩的小屋，輕聲說，"你們是真不知道，自己放棄的是什么。"
而此刻，三公里外的閱卷室里，那道引線已經(jīng)燒到了盡頭。
劉文淵把《卞和泣玉》從頭到尾讀了第三遍。
他讀古文讀了大半輩子，自問什么好文章沒見過。
可眼前這一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里熬出來的。
卞和抱玉痛哭，泣盡而繼之以血，那種"玉在手而世人不識"的孤憤，他讀著讀著，眼眶竟然熱了。
更要命的是，他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渾身上下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像有什么東西順著字句鉆進(jìn)了骨頭縫。
他活了五十多歲，從沒在一篇高考作文上有過這種感覺。
他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喉嚨發(fā)干。
"不對。"
他喃喃，"這不可能是個高三學(xué)生能寫出來的東西。"
旁邊一位老師湊過來掃了兩眼，本想說句什么，看清文章后也沒了聲。
那老師盯著紙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這……這文筆，比我們組里哪個人都強(qiáng)吧？"
劉文淵沒接話。
他的手還在抖。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整個閱卷室的人都被驚得抬頭。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手指都在打顫，半天才按對號碼。
電話接通，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郭組長，您必須來一趟！"
電話那頭郭明遠(yuǎn)正在隔壁喝茶，被這一嗓子嚇得茶都灑了："老劉你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邪門！"
劉文淵死盯著那篇《卞和泣玉》，胸口劇烈起伏，"這篇作文……這篇作文您一定要親眼看，我做不了主。"
"不就是篇作文，你給個分不就完了。"
"不行！"
劉文淵幾乎是嘶吼，整個閱卷室落針可聞，所有紅筆都停了，"郭組長，這一篇……我想給滿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滿分作文。
江州高考閱卷史上，從沒出現(xiàn)過滿分作文。
而寫出這篇文章的人，此刻正坐在三公里外那間沒窗的儲物間里。
誰都不知道，一場要把全網(wǎng)那些嘲笑她的人狠打在臉上的風(fēng)暴，已經(jīng)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