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娘是**的嫡小姐，而我是她為解喪子之痛親手做出的紙人。
這事說來話長，我娘生過一個孩子，養(yǎng)到五歲上，一場風寒就要了命。
娘整日抱著那身小衣裳哭，眼淚把衣裳都泡爛了，眼也快瞎了。
后來她想起了**祖上就有的一個秘法，裁紙**，以心血為引，便能造出一個活物來。
娘是**這一代天賦最高的，旁人畫符用朱砂，她用自己的血便能令符紙生光。
那日她焚香沐浴，取楝樹之皮造紙，裁出一個小姑**形狀，先用朱砂在紙人后背畫了一道安魂符。
那是**的規(guī)矩，新裁的紙人若沒有安魂符鎮(zhèn)著，靈一進來就會把紙形撐裂。
然后她又在自己指尖扎了一針，擠了血摻進墨里，一筆一畫地描我的眉眼。
描到第三筆的時候，紙人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指尖慢慢蜷起來，像嬰兒攥拳頭。
娘說**裁出的紙人天生帶三分靈性，我學(xué)東西快，因為紙人的筋絡(luò)是墨線畫的，和符咒天生就相通。
我最初有意識的時候就能用指尖在虛空中畫一道引風符，把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吹下來，疊整齊了送到娘手里。
娘看了笑，說我比丫鬟還好使喚。
后來娘還教了我許多小法術(shù)，有一道隱息咒，畫在紙皮內(nèi)側(cè)，能讓活人把我當成尋常的紙扎擺設(shè)，眼珠子從身上滑過去也不會多瞧一眼。
娘說這道咒是保命用的，萬一碰見不講道理的焚邪人，能頂一時算一時。
她教我這些的時候臉色總不大好，大約是想起沈家。
最厲害的一樁本事叫作「借墨」，要用我自己的血，其實就是娘畫在我身上的那幾筆紅墨，用來混在外頭的墨汁里，寫出來的符效力能翻上幾番。
可每用一回，我身上的顏色就淡一分，娘說不可輕用，除非到了不得已的時候。
我那時候不曉得什么叫不得已，只覺得會這些小法術(shù)很有趣，天天在院子里自己擺弄，娘坐在廊下看我，笑著笑著眼角又濕了。
后來我長了點歲數(shù)才明白，娘教我這些法術(shù)時心里想的是什么。
**對紙人溫和，旁人未必。
她怕我往后吃虧，能多塞一樣本事進我這張薄薄的紙皮子里，她絕不肯少給半分。
我是個紙人，雖能說能動能長個子，可到底不是真人。
我的心口沒有心跳，淚水是娘畫上去的墨跡，高興了不會大笑，難過了也不會大哭。
娘教我說「娘」的時候，我學(xué)得很快，可她教我「愛」字的時候，我始終不明白什么叫愛。
后來娘又懷上了。
她先前生頭胎時身子就虧損得厲害，又耗費心血做了我，再懷這一胎，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大夫說母子只能保一個，我娘躺在榻上，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臉瘦得只剩一雙眼睛。
她生弟弟時整整一夜。
天亮?xí)r孩子**墜地，是個男孩。娘聽見哭聲，嘴角翹了一下，那口氣就散了。
我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站在床前，娘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卻用盡最后的力氣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紙皮里，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云楝……幫我……護著些……小安?！?br>嬰兒哭得震天響，我低頭看他，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
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眼神讓我想起她說「疼」字時的神情。我點了頭。
**眼便合上了。
娘給弟弟取名沈燼安，隨**的姓。
沈家在靈異道上名頭響亮，擅焚紙凈邪。
他們見邪祟就燒，手段利落得很。
我娘當年嫁到沈家，**就不太高興。
**是裁紙畫符的，對紙人這些東西向來溫和，覺得萬物有靈，能化形的便該留一線生機。
沈家不這么想，他們眼里只有邪與正，紙人、扎彩、怨偶，統(tǒng)統(tǒng)歸到邪物那一欄。
我從小在沈家長大，府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三分警惕。
沈燼安**沈濯倒是沒說什么，但也不怎么搭理我。
娘走后第二年，沈濯就續(xù)了弦。
新夫人姓柳，娘家也是修道世家，規(guī)矩大，排場足。
她進門頭一天看見我立在廊下給沈燼安擦臉，眼皮子都沒抬，只說了一句：「府里怎么還留著這種東西?！?br>沈濯沒吭聲，但從那天起，我和沈燼安就被挪到了偏院。
我像一截長在沈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