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初遇------------------------------------------，雪已積了薄薄一層。葉瑄下車，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進(jìn)府門。母親王氏迎上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葉瑄一一應(yīng)答，神色平靜?；氐阶约涸褐?，她屏退左右，獨(dú)坐在窗前。夜色漸濃，雪光映著窗紙，泛著清冷的白。她想起宮門外那個單薄的身影，想起散落一地的書卷，想起那雙尚未熄滅的眼眸。，帶著急促?！靶〗?，”她推門而入，壓低聲音，“打聽到了。”，燭火在她眼中跳動：“說。那書生姓陳，名浩軒，字子瞻，江南廬州府人氏，今科應(yīng)考的舉子?！?a href="/tag/qingdai.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黛語速很快，“他家鄉(xiāng)今夏遭了水災(zāi)，廬州知府趙文德貪墨賑災(zāi)銀兩，災(zāi)民**無數(shù)。陳浩軒家中亦遭災(zāi)，父母染疫而亡，他變賣家產(chǎn)，攜著鄉(xiāng)鄰聯(lián)名****告狀。可狀紙遞到刑部，如石沉大海。他四處奔走，反遭警告威脅。今**是想闖宮門，直接向皇上遞狀紙?！?。，**。，她前世隱約聽說過。廬州水災(zāi)確有其事，但當(dāng)時**忙于黨爭，此事被壓了下去。后來黃河大決口，災(zāi)情更重，才有人翻出舊賬，說廬州之事早有征兆。可那時，已經(jīng)晚了?！瓉硭笆廊氇z，不僅是因?yàn)椤蹲兎ㄊ琛?，還因?yàn)檫@場水災(zāi)，因?yàn)檫@份**。“還有，”青黛繼續(xù)道，“奴婢打聽到，今科春闈的主考官定了，是禮部侍郎李崇明。副考官中，有翰林學(xué)士張世安，還有……還有趙相的門生，對吧？”葉瑄淡淡道。：“是，戶部郎中王振。”。，今科春闈確實(shí)出了舞弊大案。主考官李崇明被**收受賄賂，泄露考題，最終被罷官流放。但當(dāng)時只抓了幾個小官頂罪，真正的幕后黑手——趙相之子趙元昊，卻毫發(fā)無傷。趙元昊借此機(jī)會，不僅斂財(cái)無數(shù)，還安插了一批自己的門生入仕，*****后來陷害陳浩軒的那個同窗。，陳浩軒提前**，不僅是為了告狀，恐怕也察覺到了科舉舞弊的蛛絲馬跡。
“小姐，”青黛猶豫道，“那陳公子如今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棧，處境窘迫。掌柜說他已經(jīng)欠了三日房錢，今日若再交不上，就要被趕出去了。”
葉瑄睜開眼：“備紙筆?！?br>她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七個字：
城南清風(fēng)茶樓，明日午時。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她將素箋折好，又從妝匣里取出一小錠銀子，約莫二兩重，用另一張紙包好，與素箋一同遞給青黛：“明日一早，你去城南那家客棧，找到陳浩軒，將這兩樣?xùn)|西給他。記住，不要露面，找個街邊孩童送去即可。銀子是給他的房錢，紙條……他看了自會明白?！?br>“是?！?a href="/tag/qingdai.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黛接過，小心收好。
“還有，”葉瑄頓了頓，“打聽一下，近日京城關(guān)于科舉，可有什么流言？”
青黛應(yīng)聲退下。
葉瑄重新坐回窗前。雪還在下，院子里那株老梅樹已結(jié)了花苞，在雪中若隱若現(xiàn)。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她在冷宮中蜷縮在破棉被里，聽著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想著自己這一生，究竟錯在了哪里。
錯在太天真。
錯在太相信。
錯在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平安度日。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
次日清晨，雪停了。
青黛早早出門，按照葉瑄的吩咐，在城南那家名為“悅來”的客棧附近，找了個在街邊乞討的孩童，給了他一文錢，讓他將包著銀子和紙條的紙包送到客棧二樓丙字號房，交給一位姓陳的書生。
孩童很快回來，說東西送到了。
“那位陳公子什么反應(yīng)？”青黛問。
孩童撓撓頭：“他打開看了，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好久，眉頭皺得緊緊的。然后他問我是誰送的，我說是個姐姐，但已經(jīng)走了。他又問那姐姐長什么樣，我說沒看清，戴著帷帽。”
青黛點(diǎn)點(diǎn)頭，又給了孩童一文錢，轉(zhuǎn)身離開。
她不知道，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陳浩軒正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紙包里的銀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可那張紙條……
城南清風(fēng)茶樓，明日午時。
字跡清秀，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道。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甚至連個稱呼都沒有。是誰？為什么要幫他？又為什么要約他在茶樓見面？
陳浩軒將紙條反復(fù)看了幾遍，又對著光仔細(xì)察看紙的質(zhì)地——普通的素箋，京城任何一家紙鋪都能買到。墨是尋常的松煙墨，沒什么特別。
唯一特別的，是這筆跡中透出的那股篤定。
仿佛寫信之人確信，他一定會去。
陳浩軒將紙條收進(jìn)懷中，走到窗邊。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賣早點(diǎn)的攤販吆喝著，行人匆匆而過。這座京城，繁華，冷漠，深不可測。他在這里奔走了一個月，狀紙遞不上去，冤情無處可訴，反而處處碰壁，處處受制。
昨日在宮門外，他被門吏推搡，書卷散落一地時，心中曾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難道這天下，真的沒有說理的地方了嗎？
難道那些**污吏，真的可以一手遮天嗎？
他彎腰撿起書卷時，眼角余光瞥見不遠(yuǎn)處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女子的側(cè)臉。很年輕，很清麗，眼神卻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樣子。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有驚訝，有思索，還有一絲……了然？
然后車簾放下，馬車駛離。
陳浩軒當(dāng)時并未多想。
可現(xiàn)在，看著懷中這張紙條，他忽然將這兩件事聯(lián)系了起來。
那輛馬車……
那女子……
難道是她？
可她是何人？為何要幫他？又為何知道他會去茶樓？
陳浩軒想不通。
但他決定赴約。
無論對方是誰，無論目的是什么，至少，這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
同一時間，葉府。
葉瑄正在用早膳，母親王氏陪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著入宮要注意的事項(xiàng)。
“宮里不比家里，規(guī)矩大得很。見了皇后娘娘要行大禮，見了其他嬪妃也要按品級行禮。走路要輕，說話要柔，眼神不能亂瞟……”
葉瑄安靜地聽著，不時點(diǎn)頭。
早膳用到一半，管家來報(bào)，說宮里來了人。
來的是位中年嬤嬤，姓劉，穿著深青色宮裝，面容嚴(yán)肅，眼神銳利。她一進(jìn)門，目光就落在葉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微微屈膝：“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前來教導(dǎo)葉二小姐宮中禮儀。三日后，小姐入宮暫居鐘粹宮偏殿，學(xué)習(xí)禮儀一月，以待復(fù)選?！?br>葉瑄起身還禮：“有勞嬤嬤?！?br>劉嬤嬤直起身，淡淡道：“皇后娘娘說了，葉二小姐是自家姐妹，更該嚴(yán)加教導(dǎo)，以免入宮后失了體統(tǒng)，丟了葉家的臉面。從今日起，老奴便住在府中，每日教導(dǎo)小姐三個時辰?！?br>王氏忙道：“嬤嬤辛苦，我這就讓人收拾客房?！?br>“不必麻煩，”劉嬤嬤語氣冷淡，“老奴住下人房即可。娘娘吩咐了，教導(dǎo)期間，一切從簡，不可奢華?！?br>葉瑄垂眸，心中冷笑。
前世，就是這個劉嬤嬤。
她入宮學(xué)習(xí)禮儀時，劉嬤嬤便是“教導(dǎo)嬤嬤”。表面上嚴(yán)苛，實(shí)則處處刁難。讓她在烈日下跪著背宮規(guī)，一跪就是兩個時辰。讓她在寒冬里用冷水洗手，說是練“定力”。稍有差錯，便罰抄《女誡》百遍。
那時她只當(dāng)是宮中規(guī)矩如此，咬牙忍著。
后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葉璃的吩咐。
劉嬤嬤是葉璃的心腹，專門用來“打磨”那些可能威脅到皇后地位的秀女。
這一世，又來了。
“小姐，”劉嬤嬤的聲音打斷了葉瑄的思緒，“今日便從站姿開始。請移步院中?！?br>王氏有些不安：“嬤嬤，這外面天寒地凍的……”
“正是要練定力?！眲邒呙鏌o表情，“宮中冬日，殿宇空曠，炭火有限，若連這點(diǎn)寒氣都受不住，如何侍奉皇上？”
葉瑄放下筷子，起身：“聽嬤嬤的?！?br>她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梅樹下。積雪未化，寒氣撲面而來。劉嬤嬤讓她挺直脊背，收腹頷首，雙手交疊置于腹前，目視前方，不能動，不能眨眼。
“站滿一個時辰?！眲邒哒f完，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坐在廊下，捧著手爐，看著葉瑄。
王氏心疼，卻不敢多言，只得也回屋去了。
葉瑄站在雪中，一動不動。
寒氣從腳底升起，漸漸蔓延至全身。手指凍得發(fā)麻，臉頰被冷風(fēng)吹得生疼。但她神色平靜，目光落在遠(yuǎn)處的宮墻方向。
她在想陳浩軒。
他應(yīng)該收到紙條了。
他會去嗎？
如果去了，青黛該如何應(yīng)對？
青黛是她最信任的人，前世為她而死，這一世她早早將青黛從葉璃手中要了過來，帶在身邊。青黛聰明，機(jī)警，但畢竟年輕，面對陳浩軒那樣心思敏銳的人，能否應(yīng)付得當(dāng)？
還有科舉舞弊的事。
她必須提醒陳浩軒，但也不能暴露太多。
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處。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
葉瑄的睫毛上結(jié)了霜，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但她站得筆直，仿佛一尊玉雕。
劉嬤嬤在廊下看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尋常閨秀，在這冰天雪地里站上一刻鐘就要哭鬧了。可這位葉二小姐，站了半個時辰，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份定力，不簡單。
一個時辰終于到了。
劉嬤嬤起身，走到葉瑄面前：“小姐可以休息了?！?br>葉瑄緩緩?fù)鲁鲆豢跉?，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轉(zhuǎn)身回屋。步伐平穩(wěn)，不見絲毫狼狽。
劉嬤嬤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
午后，青黛回來了。
葉瑄正在書房練字，劉嬤嬤被王氏請去喝茶了，暫時不在。
“小姐，”青黛壓低聲音，“東西送到了。按您的吩咐，找了個孩童送去，奴婢沒露面?！?br>葉瑄放下筆：“他收了？”
“收了?！?a href="/tag/qingdai.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黛點(diǎn)頭，“那孩童說，陳公子盯著紙條看了好久，還問是誰送的?！?br>葉瑄并不意外。
陳浩軒不是那種會輕易接受不明來路幫助的人。他謹(jǐn)慎，多疑，這是好事，也是麻煩。
“還有，”青黛繼續(xù)道，“奴婢打聽到，近日京城確實(shí)有些關(guān)于科舉的流言。說今科考題可能已經(jīng)泄露，有些富家子弟早就拿到了題目，正在請人**文章。還有人說，主考官李崇明收了好處，要保幾個人**。”
“流言從哪里傳出來的？”
“茶樓酒肆，到處都在傳。但具體源頭，查不到?！?br>葉瑄沉吟。
流言已經(jīng)起來了。
這意味著，舞弊之事并非空穴來風(fēng)，而且可能已經(jīng)到了快要捂不住的地步。趙元昊那些人，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或者說，他們根本有恃無恐。
“小姐，”青黛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奴婢回來時，在街上聽到幾個書生議論，說廬州來的那個陳浩軒，不知天高地厚，竟想狀告知府，結(jié)果狀紙被刑部扣下，人也被警告了。他們說……說陳浩軒活不過這個冬天。”
葉瑄的手指驀然收緊。
活不過這個冬天。
前世，陳浩軒確實(shí)沒活過這個冬天。
他是在臘月里下獄的，正月里就“病逝”了。
這一世，時間線提前了。
危險(xiǎn)，也提前了。
“青黛，”葉瑄抬眸，“明日午時，你去清風(fēng)茶樓。戴著帷帽，不要暴露身份。如果陳浩軒問你是誰，就說……是一位不忍見才學(xué)蒙塵之人。如果他問為何幫他，就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br>“奴婢記下了?！?br>“還有，”葉瑄頓了頓，“提醒他兩件事。第一，他手中的《變法十疏》草稿，務(wù)必妥善藏好，不可示人。第二，他那個同窗周文遠(yuǎn)，不可再信?！?br>青黛睜大眼睛：“小姐怎么知道……”
“照我說的做?！?a href="/tag/yexuan2.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瑄打斷她。
青黛不敢多問，應(yīng)聲退下。
書房里安靜下來。
葉瑄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fā)。遠(yuǎn)處，宮墻的輪廓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中若隱若現(xiàn)。
三日后，她就要進(jìn)入那座牢籠了。
而陳浩軒，正在牢籠之外，與那些吃人的野獸周旋。
他們一個在宮內(nèi)，一個在宮外。
一個要復(fù)仇，一個要變法。
看似不相干的兩條路，卻因?yàn)橐粋€共同的敵人——這個腐朽的王朝，這個*****——而交匯在一起。
葉瑄想起前世陳浩軒在獄中說的那句話：“陳某所求，非為私利，乃為天下?！?br>這一世，她要讓他活著。
讓他去求那個天下。
而她，會為他掃清路上的障礙。
哪怕雙手沾滿鮮血。
***
傍晚，劉嬤嬤又來“教導(dǎo)”了。
這次是練走姿。
在院子里鋪上一條窄窄的木板，讓葉瑄頭頂一碗水，在木板上行走。水不能灑，步不能亂。
葉瑄照做了。
她走得很穩(wěn)，水碗紋絲不動。
劉嬤嬤看著，忽然開口：“小姐的定力，不像十六歲的閨秀?！?br>葉瑄停下腳步，將水碗取下，轉(zhuǎn)身看著劉嬤嬤：“嬤嬤覺得，十六歲的閨秀該是什么樣？”
劉嬤嬤被問得一怔。
葉瑄微微一笑：“是天真爛漫，不諳世事？還是嬌柔怯弱，遇事便哭？”
劉嬤嬤沉默片刻，道：“小姐與老奴印象中的葉二小姐，不太一樣?！?br>“人總是會變的?！?a href="/tag/yexuan2.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瑄將水碗遞給一旁的丫鬟，“尤其是在經(jīng)歷了一些事之后?！?br>劉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當(dāng)天的教導(dǎo)結(jié)束后，劉嬤嬤去向王氏辭行，說明日再來。
王氏送她出門，回來時憂心忡忡地對葉瑄說：“這劉嬤嬤，看著不好相與。瑄兒，你在宮里可要小心?！?br>“母親放心。”葉瑄安撫道，“女兒心中有數(shù)?！?br>夜里，葉瑄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她在想明日清風(fēng)茶樓的事。
青黛能否應(yīng)付？
陳浩軒會信嗎？
如果他不信，又該如何？
還有，葉璃派劉嬤嬤來，顯然已經(jīng)對她起了疑心。入宮之后，恐怕還有更多算計(jì)等著她。
前路漫漫，步步驚心。
但她沒有退路。
只能向前。
窗外，又下起了雪。
簌簌的雪聲，像是某種低語，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葉瑄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出前世冷宮那場大火。
火光沖天，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她倒在火中，看著殿頂?shù)牧耗疽桓衣洹?br>那時她在想什么？
想這一生，真是可笑。
想若有來世，定要換個活法。
現(xiàn)在，來世來了。
她換了活法。
可這條路，比前世更難，更險(xiǎn)。
但她不會后悔。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