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半個窩棚的人都在哭。，熱水燙得指尖發(fā)紅也不肯撒手，就那么守著，一口一口抿，生怕吞快了就沒了。那抱著嬰兒的婦人把米湯吹涼了，一點一點往孩子嘴里送，那小東西的嘴唇動了動，兩只小手攥成了拳頭，喉嚨里發(fā)出了那種嬰兒吃飽之后特有的、含糊的哼哼聲。婦人嗚咽一聲，把臉埋在襁褓邊，肩膀抖得不像樣子。，手里端著一碗粥，卻一口沒動。他看著那些人，渾濁的老眼里頭濕漉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側(cè)過頭，拿袖子狠狠一抹臉。，背靠著棚壁，就那么看著。手里那塊干餅還剩最后一口，他塞進(jìn)嘴里嚼著，目光沒什么起伏。"恩公。"七叔端著那碗粥挪過來，挨著唐昊蹲下，把碗往前遞，"您不吃點？""吃過了。"，知道那是從糧車?yán)镯樀母杉Z，粗糙得硌嗓子，哪能跟熱粥比?？蛇@位恩公不接，他也不敢硬塞，只好把碗放回自己膝蓋上，兩只手捧著取暖。"恩公，咱們這些人......"七叔開了個頭，又停住，斟酌了半天才繼續(xù)往下說，"原先都是河間府那邊的。今年春上旱，夏里又澇，地里的苗全泡爛了。縣里催糧催得緊，交不上就抓人，我那小兒子......被抓去充了役，走了就沒音信了。"。："村里待不住，就結(jié)伴往南走。路上死了三成，**的、病死的，還有被亂兵劫了去的。到了這兒，前頭是官軍堵路，后頭又回不去，就窩在這山坳里熬日子。本來想著熬到雨停再看看......"他苦笑一聲，"哪有什么看頭，無非是多熬幾天的事。"，側(cè)過頭，小心翼翼地打量唐昊的側(cè)臉。雨水從棚檐上滴下來，砸在他肩頭，他也不躲。"恩公，您這樣的人，不該是逃荒的吧？"。那雙眼睛里沒什么情緒，卻又莫名地讓人不敢對視。七叔下意識地低了低頭。"逃荒的該什么樣？"唐昊問。。他想了想："逃荒的......像我這樣的，眼里頭就剩一口吃的。哪能像您這樣，打了官軍還推車回來，面不改色的。"。他把目光收回去，望著遠(yuǎn)處漸漸變小的雨絲。天色比剛才亮了些，云層裂開一道縫，有光從縫里斜著透下來，把遠(yuǎn)處光禿禿的山梁照出一片**的亮色。
"恩公，"七叔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些，"您是不是......以前殺過人？"
唐昊沒看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聲。
七叔的手縮了一下?？伤麤]有退開，反而往前湊了湊，把那碗粥又端起來，這回沒再遞，而是自己低頭喝了一口。熱湯下了肚，他長長吁出口氣，聲音里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那就好。"
唐昊終于扭頭看他了。那目光里有一點意外。
七叔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訕笑了一下："我說的是實話。這世道，您要不是殺過人的，哪能護(hù)得住東西？咱們這些人手無寸鐵的，碰上什么事都只有跪下的份。可您不一樣。您在，我心里就穩(wěn)當(dāng)。"
唐昊把目光收回去。風(fēng)吹過來，帶起一股**的草腥味。他聽見棚子里嬰兒的哭聲漸漸變得響亮而有力，不再是那種細(xì)若游絲的、快要斷掉的動靜。那婦人一邊拍著孩子一邊低低地哼著什么調(diào)子，不成曲，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雨夜里。阿銀懷里抱著剛出生的**，也是這樣哼著調(diào)子。他坐在旁邊，渾身是血，剛經(jīng)歷一場惡戰(zhàn)，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阿銀哼完了那段，偏過頭看著他笑，說你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那時候他怎么回的她來著？想不起來了。太久遠(yuǎn)了。久遠(yuǎn)到那些記憶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輪廓還在，細(xì)節(jié)卻模糊了。
"唐昊。"
他回過神，發(fā)現(xiàn)是七叔在叫他。七叔說："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唐昊看了看那車糧食，又看了看棚子里外那些喝著熱粥、臉上終于有了點人氣的面孔。遠(yuǎn)處東邊那條土路上靜悄悄的，報信的馬還沒回來，但遲早會回來。更遠(yuǎn)處，是連綿的山、灰蒙的天，和一片他完全不熟悉的土地。
"不知道。"他說。
七叔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他低頭把碗里的粥喝干凈，連碗壁都舔了一遍，然后站起來，沖著棚子里喊："粥還有多少？多煮點！讓每個人都吃飽！"又轉(zhuǎn)身沖著幾個年輕后生說，"把那幾根木樁子重新立一立，雨停之前把棚頂再加固一遍！"
人聲又熱鬧起來。腳步聲、說話聲、鍋碗碰撞的叮當(dāng)響，混在一起，蓋過了雨聲。唐昊坐在石頭上，看著這些人忙來忙去，看著他們把冒了煙的鍋灶重新架起來，看著那年輕婦人抱著孩子坐在棚口，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笑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指節(jié)粗大，掌心有厚繭，虎口處殘留著干涸的血跡。這雙手以前握著昊天錘，砸開過無數(shù)敵人的腦袋，也握過兒子的手，也替阿銀攏過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F(xiàn)在這雙手用來推糧車、給嬰兒喂水、掰硬餅。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比砸人腦袋強(qiáng)。
他攥了攥拳，又松開。遠(yuǎn)處，東面土路的盡頭，隱約有馬蹄聲順著風(fēng)飄過來。很輕，很遠(yuǎn)，但正在靠近。
七叔也聽見了，手里的動作頓住，扭頭望向東面。棚子里的人聲一下子低了下去，幾個后生放下了木樁子，攥著拳頭湊到唐昊身邊。
唐昊從石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寬闊的輪廓。他轉(zhuǎn)頭看了看棚口那婦人懷里的嬰兒，小家伙正伸著拳頭打哈欠，眼睛還沒睜開。
"粥煮好了先讓孩子吃飽。"唐昊丟下這句話，邁步朝東面那條土路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