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七叔------------------------------------------。，那幾間破敗茅草棚前已經(jīng)聚了二十來個人。男人居多，手里握著鋤頭、柴刀、削尖的竹竿，還有些干脆攥著拳頭，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們面黃肌瘦，眼神卻死死盯著唐昊來的方向，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野狗。，手里的柴刀握得很緊，手背上的老年斑和泥垢混在一起。"站??！"他嗓音沙啞，卻竭力喊出了氣勢，"再往前，別怪我們不客氣！"。距離他們還有十幾步遠，他能看清這些人眼底的不安和恐懼。泥地里躺著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連棚子都進不去，就這么露天躺著，身上蓋著些亂七八糟的破布爛草。棚子縫隙里，有孩子細弱的哭聲傳出來，跟雨聲混在一起，細得像要被掐斷。"我沒惡意。"唐昊開口。他的嗓音因為缺水而干澀，但落在這些人耳朵里，卻莫名其妙地沉。："你是官軍？""不像。""鹽幫的？""不像。""那你從哪來？為什么往我們這兒走？"老漢手里的柴刀松了松，又攥緊了，"我們這地方......沒吃的。""我知道。"唐昊低頭看了看自己破得只剩半截袖子衣裳，又抬起臉，"我也沒吃的。"。一個年輕后生低聲道："七叔，剛才那邊......好像有動靜，他是不是從官軍那兒過來的？"，正要再問，窩棚里突然沖出來一個婦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瘦得顴骨凸出，懷里抱著個裹在破布里的小娃娃。她幾乎是撲過來的，聲音尖利："七叔！小寶不行了！他渾身燙得跟火一樣！"。有人湊過去看，有人急得團團轉，有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官軍駐守的山道口——那兒有藥？他們不敢去想。年輕的婦人已經(jīng)哭了出來，懷里那嬰兒面色赤紅，呼吸急促得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他繞過那老漢，兩步跨到婦人面前。老漢想攔，卻被唐昊輕輕撥開手臂，那股力量沉穩(wěn)得無法抗衡。唐昊伸手，粗糙的指背貼在那嬰兒額頭上。燙。
沒有魂力。但他還有幾十年廝殺磨出來的經(jīng)驗和判斷。這孩子在發(fā)高燒，又餓又渴，再拖下去熬不過今夜。
"水。"唐昊轉頭，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嘈雜全靜了下來，"涼的，干凈的。有沒有？"
七叔愣了一下，猛點頭："有！棚子后面那口小水窖，接的雨水，澄過的！"他扭頭喊人，"快！快去打！"
兩個后生跑進棚子，很快端出來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涼水。唐昊接過來，單膝蹲下，一手托著那嬰兒的后腦，用極輕極穩(wěn)的力道把碗沿湊到嬰兒嘴邊。水一點一點滲進去，那嬰兒嗆了一下，又本能地吞咽起來。婦人在旁邊抖著手，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出聲。
喂了半碗，唐昊把碗還回去，又拿手背貼了貼嬰兒的額頭，皺了皺眉。燒還在，但水入了腹，這孩子至少能熬過這一夜。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窩棚外面的情況——躺著的那幾個人里，有個男人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帶著血絲。
"他怎么了？"唐昊指向那邊。
七叔順著他的手望去，臉苦得擰成一團："前天就咳上了，昨天開始見血。我們也不知道是啥病，怕是......疫癥。"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唐昊走過去，蹲在那個咳血的男人旁邊，伸手探了探他的脈。雖無魂力，但他對**狀況的感知遠非常人可比。這人有內傷，肋骨斷過，沒接好，加上風寒侵襲，傷了肺經(jīng)。放在昊天斗羅眼里，這點傷連"傷"都算不上，可在這什么藥都沒有的地方，就等于等死。
"肋骨斷了。"唐昊站直身，轉頭看七叔，"得找東西給他固定。還有干的、暖和的布，裹胸口。"
七叔愣了："你懂醫(yī)？"
"不懂。"唐昊說得干脆，"但見過人怎么死。"
這話糙得不像話，可落在七叔耳朵里，卻莫名讓人信服。他咬了咬牙，回頭喊："拆我那條破褥子！撕成條！還有，把后頭那幾根直溜的木棍拿來！"
人群動起來了。慌亂里有了條理，那些先前攥著鋤頭竹竿的手，現(xiàn)在忙著撕布條、找木棍。唐昊又讓七叔把那咳血的男人挪進棚子里，擋一擋風。他自己站在棚子外面，雨水澆透了全身，他卻跟沒事人似的，目光穿過雨幕，看向遠處那幾個還癱在地上沒爬起來的官軍士兵。
剛才打翻戰(zhàn)馬那一拳，已經(jīng)傳開了。那些士兵沒有追過來，但也沒有撤走。遠遠地，有個士兵爬上了馬，往東邊跑了。唐昊看得很清楚。
報信去了。
七叔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臉色白了。"他們......去搬救兵了？"
"嗯。"
"那得趕緊走！"七叔急得搓手，"我們是跑不掉了，但你——你本事這么大，趁他們大隊人馬沒來——"
"跑哪去？"唐昊打斷他，語氣平淡，"外面全是這樣的雨，全是這樣的路，去哪都一樣。"
七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唐昊轉過身，看著七叔，又看了看棚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聽到那嬰兒哭聲弱了些，換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聲——有婦人在試著用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喂他。那點米湯，恐怕是整個窩棚最后的口糧。
"東邊來的官軍，多少人？"
七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么，趕緊答道："聽說是縣里調的，百來號人。原來守在道口就那二十幾個，剩下都在后頭扎營，等雨停。"
"有吃的？"
"有！他們有糧車！前天我還親眼看見兩輛大車從東邊運過來的，一車糧食，一車干草料！"
唐昊點了點頭。他把濕透的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精悍結實的小臂，骨節(jié)分明的手上還沾著剛才那匹**血。雨在他臉上淌成一道道水線，他瞇著眼望向東面灰蒙蒙的山道，沉默了片刻。
那老漢在他身邊縮著肩膀，雨水打得他睜不開眼。他心里頭亂得很——這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一拳能斃馬，又知道怎么救人，說話做事都跟這世道里頭的人不一樣。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昊像是聽見了他心里的疑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雨水順著他下頜滴落，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嘴巴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懶得笑。
"我叫唐昊。"他說，"先讓那些人把熱湯燒上吧。"
七叔眨了眨眼睛："熱......熱湯？拿什么燒？我們就剩——"
"一會兒就有了。"
唐昊說完這句，轉過身，大步走進雨里，朝東邊官軍扎營的方向走去。腳步踩在泥水里，一步一個深坑，濺起的泥點子甩得老高。他的背影被雨幕吞得模模糊糊，卻結實得像山道上生出來的一塊石頭。
七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他身后，窩棚里的婦人抱著漸漸退熱的嬰兒，淚水和雨水糊了一臉，嘴里喃喃地不知在念什么。那咳血的男人被草草固定了斷骨，呼吸比方才勻了些。幾個后生圍在水窖邊上，把僅剩的那點米面騰出來，架起一口缺了耳的破鍋，等著七叔那句話兌現(xiàn)——"一會兒就有了"。
雨還在下。
山道東頭，遠遠傳來一兩聲馬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