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山梁------------------------------------------。，薄薄一層。洞外那道窄縫里的天色正從墨藍(lán)變成灰白——不是亮，只是不黑了。我坐起來的時候膝蓋抻了一下，彈片傷口帶著一片酸脹。低頭看，彈片洞已經(jīng)收了口，凝了一圈黑殼，邊上起了干皮，指甲蓋按上去是硬的，不疼了。。只剩一層白灰。孫大壯睡在白灰旁邊，整個人蜷著，右手攥著一把刀片，左手揣在懷里攥著昨晚從我膝蓋上解下來的那截舊綁帶。睡著了指節(jié)都是白的。。先站起來走到洞口。腿麻了一下，我踢了踢石頭才緩過來。天邊那層灰白正在變厚，像有人把一塊臟布慢慢鋪開。亂石坡上的石頭在晨光里顯出了顏色——灰的、黃的、焦黑色的。南面的山梁輪廓比昨晚更清楚了。不高，但坡陡。。他坐在洞口左側(cè)的陰影里，槍橫在膝蓋上，左手搭在扳機(jī)護(hù)圈上。臉上的痂在暗處看不真切，像一幅晾干了的地圖。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坐起來的?！坝袆屿o沒？沒有。”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桂軍昨晚沒追。今天會追。知道。”他下巴往南面偏了偏，“下午之前他們肯定過江。那就下午之前翻過去。”，把槍收起來，站直了。“孫大壯?！?，刀片硌著肋骨，齜了一下牙，然后睜開眼。第一句話就冒出來了：“排長，你膝蓋還疼不？不疼了?！?，愣了一下，飛快地塞進(jìn)懷里。站起來的時候腳踝一歪，他咬著牙把重心換到右腳上，穩(wěn)住了。
“出發(fā)了?！?br>洞里的人一個一個站起來。有人踩滅火灰，有人把最后半壺水倒進(jìn)干裂的嘴里，有人把繳獲的炒面分了。二狗被架起來的時候臉白了一下——斷腿的固定木棍一動就牽扯著疼。但他沒出聲，連吸氣聲都沒放大。小何趴在李三娃背上，下巴擱在他肩窩里，閉著眼。周明被人抬著，一只胳膊耷在擔(dān)架外。他睜著眼，看見我點(diǎn)了一下頭。
我第一個走出洞口。
南面的山梁正在晨光里慢慢變亮。坡面全是碎石和枯草，沒有一棵樹。裸著的。
“走。到了梁底下再歇?！?br>亂石坡的石頭是松的。踩上去就往下滑，人往前走一步，腳底的石頭往后滾兩步。趙鐵頭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幅放得很慢，每一腳都要先踩實(shí)了才把重心挪過去。后面的人踩著他踩過的坑走，還是滑。孫大壯走在我旁邊，腳踝腫著，每一步都在歪。但他沒停。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太陽升到肩膀那么高，后背開始冒汗。左臂傷口被汗水一蜇，*。后腦勺的血腫還在，但小了一圈，只剩一個指腹能觸到的硬塊。
前面隊(duì)伍停了。趙鐵頭退回來，蹲在我旁邊?！暗搅??！?br>我抬頭。山梁立在面前。不算高，但坡比之前看的更陡，全是碎石面，踩一步滑半步?！胺^去?！?br>翻梁的時候沒人說話。碎石在腳下嘩嘩地響，像一整條干河在往下淌。有人水壺掉了，滾下去幾步，后面的人一腳踩住撿起來遞回去。沒人喊謝。二狗被兩個人架著，斷腿的樹枝固定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他咬緊后槽牙，臉往前看。小何趴在李三娃背上，忽然抬了抬頭。
“排長。”
“嗯。”
“我能走?！?br>“到梁頂你自己走?！?br>“真的？”
“真的。”
他沒聲了，下巴又?jǐn)R回李三娃肩上。
午前，我們上了梁頂。窄窄一條平地，十幾步寬，長滿了枯草和矮刺木。站在那里往南看，視野一下子敞開了。兩道更矮的山梁綿延出去，中間夾著一條暗綠色的谷地，谷底有一道細(xì)細(xì)的彎曲的水線——溪水。更遠(yuǎn)處，地平線浮著一層灰藍(lán)色的薄霧，薄霧下面能看到更平坦的地形。
“有溪水?！壁w鐵頭站在我旁邊說。
“下去之前清點(diǎn)一下。”
“孫大壯。”
“在?！?br>“報數(shù)。”
“一、二、三……十一。”
十一個人一個一個報完。沒人掉隊(duì)。
孫大壯報完最后一個數(shù)字，蹲下去把腳踝從鞋里抽出來晾著。腫的地方比早上更紅了，腳背的皮膚撐得發(fā)亮。他揉了幾下?！芭砰L，”他沒抬頭，“你說的三三制，以后教給別人不？”
“教。”
“教誰？”
“所有愿意學(xué)的人?！?br>他沒接話。把腳塞回鞋里，系緊鞋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zhuǎn)身往南面那道坡邁出第一步。
風(fēng)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水汽和草根的味道。暖的。我跟上去。后面的人一個一個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