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路就好走了。碎石坡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變成了草甸。腳下的感覺從每一步都在滑變成了踩下去是實的。草甸踩上去厚墩墩的，帶著一股被太陽曬過的暖意。孫大壯走了一段之后步子明顯松快了。腳踝還腫著，但在平地上走和翻梁完全是兩碼事。。那道彎曲的細線走近了才發(fā)現是一條溪，不寬，五六步就能跨過去。水清，溪底的石頭看得清清楚楚，圓潤的，泛著青灰色，被水流磨掉了所有棱角。溪水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嚼干糧。，沒有人說話。但我知道每個人都在看那溪水——不是看風景，是在看能喝的水。孫大壯第一個蹲下去。他用手掬了一捧溪水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仰頭咽下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后他把臉埋進水里，整張臉都埋進去了。，扶他在溪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小何伸手去夠水面，夠不著。李三娃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遞到他嘴邊。小何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時候他抬眼看了一下李三娃?！拔易约簛??！保阉畨毓酀M了遞給他。小何接過去，自己喝了一口，又灌了一壺。，用手探了探水溫，又看了看水的流向。然后他站起來朝上游走了幾十步，蹲下來看了看。走回來的時候他說：“水是山泉下來的，干凈。上游沒看到死物。燒開了喝。”我說，“先灌滿水壺，再燒一鍋熱的，給傷員灌下去?！?。其他人也圍過來灌水壺，溪邊上蹲了一排灰撲撲的人。水面倒映著他們的臉——全是泥和汗和沒洗干凈的灰。但每個人的手在水里都是穩(wěn)的。，掬了一捧水送進嘴里。涼，帶著一點石頭和草根的清苦味。咽下去的時候像有什么東西在喉嚨里舒展開了。我又喝了兩捧，才覺得渴。，低頭看了一眼水里的倒影。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看這具身體的臉——十九歲，瘦，顴骨支出來，嘴唇干裂泛白。但眼睛是緊的。不是這具身體原來的眼睛了。原來的秦遠死的時候十九歲。死之前一直在問一個問題。那個問題卡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個多時辰，現在不轉了。安靜了?！芭砰L！”孫大壯蹲在旁邊喊我，“喝夠了沒？夠了。那換我?！?，趴下去把整張臉埋進溪水里，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抬頭甩水，頭發(fā)全濕了，貼在額頭上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臉，顴骨上那塊傷痂被水泡過之后顏色變淺了，邊緣的痂也開始脫落。
“排長，你那個后腦勺的包能不能洗？我想看看?！?br>“破了不能碰水。”
“那我用濕布給你擦一下邊上?！?br>他從懷里掏出那截舊布條——昨晚從我膝蓋上解下來的那條——在溪水里搓了兩把，擰干了疊好，站在我身后。我沒動。他用手按著布條，很輕地擦我后腦勺傷口周邊的血痂和泥垢。從發(fā)際線往下，一點一點地擦。
擦到傷口邊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
“排長，這個口子比昨天小了。”
“嗯。”
“還是不要碰水。”
“知道了?！?br>他把布條疊好收起來的時候，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站在我身后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走開了。
火升起來了。趙鐵頭在溪邊一塊背風的平地上生了一堆火，不大，但夠暖和。他把那口破鍋架在火上，灌了溪水進去燒開，又撕了半包鹽化進去。傷員被安排坐在火堆最近的位置。
二狗靠著溪邊一棵樹坐著，斷腿架在一塊石頭上。他低頭看著那鍋正在燒開的水，看了很久?！芭砰L，”他問，“你說三天追上主力，現在第幾天了？”
“第二天。明天晚上之前到?！?br>“追上了之后呢？”
“追上之后你們歸隊，整編，補充**和藥品。把腿先治好。”
“治好之后呢？”
“治好之后你想干嘛？”
他沉默了一下。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是年輕的臉，但額頭上已經開始有皺紋了——不是老的皺紋，是疼出來的。
“排長，”他說，“我這條腿要是廢了，還能留在部隊不？”
“能?！?br>“真的？”
“真的。部隊里有的是不用腿的活?！?br>火堆里爆了一個火星。他把頭低下去了。沒說謝謝，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勢變了一點——肩膀松開了一些。小何坐在他旁邊，腳踝上的布條重新換過了，新布條是白色的——趙鐵頭撕了自己的衣服內側。周明躺在火堆對面，胸口那傷被重新包裹。他的人還在喘，但喘得比昨天平穩(wěn)了。
“活著真好。”他說。
我在火堆對面坐下來?；鹪谙厽?。水聲在火聲背后一直響著，細細碎碎的，像什么東西正在慢慢愈合。
孫大壯坐在火堆旁邊，手里捧著那半壺灌滿的溪水。喝一口，含一會兒，再咽下去。他喝得很慢，像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排長，”他舉著水壺問我，“明天到了大部隊，你還是我們排長不？”
“只要你們還是我排的兵，我就是。”
他沒說話。但他把水壺蓋擰緊了，塞回腰間。然后他蹲在火堆旁邊，往里面加了一根枯枝?；鹜艘恍ｉ偌t色的光把溪水映得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云從金色燒成了暗紅，又從暗紅褪成了灰紫。溪水的聲音在暮色里顯得比白天大了些，像是整條谷都在安靜下來，只剩下水的聲響。
我把目光從水面上移開，面朝南面看了一會兒。地平線上那道灰藍色的薄霧下面，地形正在變平。明天的路會比今天好走。
“今晚在這**。明天天亮之前出發(fā)，中午之前追上主力?！?br>趙鐵頭第一個應了一聲：“嗯。”然后他把槍從肩膀上卸下來架在膝蓋上，開始擦槍膛。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李三娃坐在溪邊一棵矮樹上，抱著槍靠在樹干上，閉著眼。小何靠在他旁邊，也閉著眼，呼吸均勻。二狗還在看著火，火光在眼睛里跳。
孫大壯蹲在我旁邊，把手里的水壺遞給我?！芭砰L，你最后一口還沒喝?！?br>我接過來，壺底確實還有一小口。我喝了。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里暖和了一下。
“睡吧?！蔽艺f，“明天還有路?！?br>他把水壺接回去，擰緊蓋子塞進懷里?？恐量豺槠鹕碜?。
閉上眼睛之前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但我知道他說什么。
“排長，明天見?！?br>我靠著另一塊石頭坐著，臉朝南，聽著溪水的聲音在夜里慢慢變小。南面的山影在月光下舒展開來，越來越低，越來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