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作響的彈簧床。
"少爺，要不您睡這兒，我去——"
"別叫我少爺。"
我打斷他。
頭皮發(fā)麻。
"叫我北川?；蛘呓行∨?。"
陸正陽愣了愣，點頭。
"好，北……北川。"
他叫得別扭，像舌頭打了結(jié)。
我抱了條被子，去堂屋打地鋪。
躺在涼席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條裂縫，從東墻一直延伸到電燈的位置，像一道閃電的痕跡。
我盯著那條縫，腦子里走馬燈一樣翻騰。
鐵嶺集團。
二十五年前。
我爸——不，裴鐵柱，不對，他到底叫什么？
照片上那個男人，意氣風發(fā)，站在大樓前面，眼神鋒利得能劃開玻璃。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
來了這個村子。
種地。
生了我。
裝了二十五年。
為什么？
翻來覆去想了一宿，雞叫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日上三竿。
堂屋的門開著。
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院子里傳來我**聲音——
"正陽，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我爬起來，走到院門口。
八仙桌搬到了院子里。
上面擺著——
雞蛋餅，小米粥，自家腌的咸菜，昨晚剩的炒土豆絲。
陸正陽坐在桌邊。
西裝換了，今天穿的淺藍色襯衫，但依然一絲不茍。
他端著一碗小米粥，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喝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認真。
"嫂子這粥，還是當年的味道。"
他說，聲音有點哽。
我媽站在旁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笑。
那個笑——
不是張翠花式的大嗓門潑辣勁兒。
是一種從容的、居高臨下的笑。
像一個長輩在看一個晚輩乖乖吃飯。
我頭皮又麻了。
我媽到底也是什么人？
這時候我爸從茅房出來了。
系著皮帶，趿拉著拖鞋，打了個響亮的嗝。
"北川，醒了？來，吃飯。"
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走過去坐下。
拿起一個雞蛋餅，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突然覺得不對。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
雞蛋餅、小米粥、咸菜、土豆絲。
——和平時一模一樣。
"爸。"
我放下餅。
"你打算什么時候跟我說？"
我爸夾了塊咸菜，塞嘴里，嚼了嚼。
"說什么？"
"說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爸慢悠悠地喝了口粥。
"我就是個種地的。"
"爸。"
"好，種地的，兼職。"
陸正陽把碗放下了，輕輕咳了一聲。
"裴爺，少爺已經(jīng)知道了。您看，是不是……"
我爸挖了挖耳朵，把耳屎彈飛。
千億級別的談話現(xiàn)場，我爸在挖耳屎。
"行吧。"
他說。
"北川，吃完飯，跟我去趟省城。"
他看了我一眼。
"給你看點東西。"
兩個小時后。
我坐在勞斯萊斯庫里南的后座上。
真皮座椅軟得像云彩，空調(diào)溫度剛剛好，車里有一股說不出的木質(zhì)香氣。
我爸坐我旁邊。
還是那身軍綠色汗衫。
拖鞋。
他把鞋脫了，光著腳踩在車里那塊地毯上——那塊毯子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我感覺應(yīng)該夠我搬一年磚。
他在摳腳。
在勞斯萊斯里。
摳腳。
司機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白手套，脊背挺得像根電線桿。
他從后視鏡里瞟了一眼我爸摳腳的動作，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
車隊駛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風景從農(nóng)田變成了工廠，又從工廠變成了高樓。
兩個半小時后。
車停了。
我下車。
抬頭。
一棟大樓。
玻璃幕墻，直插云霄。
樓頂三個大字——
鐵嶺大廈。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只不過——
照片上的大樓只有十幾層。
眼前這棟，六***。
陸正陽站在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少……北川，這是總部。"
我仰著脖子，看著那棟樓。
風從樓頂吹下來，灌進我的T恤。
"這是……我爸的？"
陸正陽笑了笑。
"嚴格來說——"
他看了看我爸。
我爸在旁邊，正蹲在花壇邊上，研究一株月季花。
"嚴格來說，這整棟樓，和周圍你能看到的六棟建筑，以及地下三層的數(shù)據(jù)中心——都寫在你的名下。"
我的膝蓋軟了一下。
"什么？"
"二十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