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院墻，隔著墻能看到幾棵老梅樹的枝杈伸出來，光禿禿的。這座宅子很大，規(guī)制很高，廊柱上了金漆，瓦當上的紋樣不是尋常人家敢用的。可一路走來只碰到兩三個下人，見了碧桃都垂著頭快步走過，連個照面都不打。
漿洗房在后院的西角，三間低矮的平房，門口堆著幾大筐臟衣裳，井臺邊支著兩口大石缸，缸里的水結了一層薄冰。
碧桃指了指那幾筐衣裳："全洗干凈，晾好。"說完轉身就走。
天還是黑的。十月末的水冷得浸骨，我把第一件衣裳按進水里的時候，十根手指像是被人同時掰折了一下。
但我沒停。
洗衣裳這件事最大的好處是，沒人會來這種地方。我可以一邊搓洗一邊想事情。
第一，這里是哪。
從宅子的規(guī)格、廊柱的用料、瓦當?shù)募y樣來看，這是一座侯府級別的宅院。他自稱"本侯"，加上這座府邸的規(guī)模和那種不可一世的氣度，我能想到的人選并不多。
京城里二十出頭就襲了爵的侯爺，只有一個人。
裴衍。靖安侯。
十七歲襲爵，十九歲奉旨領南鎮(zhèn)撫司，****見了他都要讓三分。傳聞他手段狠厲，性子陰沉，沒有人摸得透他在想什么。年紀輕輕已經(jīng)是天子近臣中最不好惹的那一個。
如果真是他，事情就比我想的還棘手十倍。南鎮(zhèn)撫司是天子爪牙，他若想把一個人從世上抹去，連我父親都未必攔得住。
第二，他為什么要把我變成丫鬟。
我父親是刑部侍郎，正三品。不算頂尖權貴，但也絕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把我困在這里、抹去我的身份，這不是一件小事。靖安侯再權重，無緣無故得罪一個三品大員也不合理。
除非，這件事不是無緣無故的。
除非，他動我是有目的的。
第三，那枝梅花是誰送的。
能在這座府邸里不被發(fā)現(xiàn)地給我遞東西的人，一定熟悉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這個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知道我在裝失憶，而且選擇幫我。
但我不能放松警惕。善意有時候比惡意更危險。它讓你以為還有退路，讓你放松戒備，而等你把后背亮給它的時候，那一刀來得比誰都準。
水缸里的冰碴劃破了我右手食指，血絲散在水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洗完了第一筐。手已經(jīng)沒什么知覺了，紅腫發(fā)白，關節(jié)僵得彎不過來。還有兩筐。
就在我把第二筐衣裳搬到缸沿的時候，后院的角門被人推開了。
來的是個男人。高大，穿暗紅色的窄袖短衣，腰間佩刀。走路帶風，步伐沉穩(wěn)。他進來之后先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別人，才朝我這邊走過來。
他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就是昨天替侯爺擋刀的那個？"他問。嗓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是。"我手里沒停，繼續(xù)**衣裳。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眉頭動了動。
"你知不知道，"他壓低聲音，"那把刀本來不是沖著侯爺去的？"
我的手在水里頓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沒有直接回答，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東西扔在缸沿上。一小截布條，深灰色，邊緣有焦痕。
"這是從你后腦傷口附近取出來的碎片，"他說，"那把刀上裹著的。刀上的藥不是致命的，是讓人短時間內(nèi)失去意識、四肢癱軟的。那一刀，從出手的角度和方位來看，本來就是奔著你去的。"
奔著我去的。
不是姜知衡。是我。
我盯著那塊布條，腦子里嗡了一下。南郊馬場那天的畫面重新浮上來，比我以為的要清晰得多。暗器飛來的瞬間，姜知衡站在我左前方三步的位置，我沖上去擋在他身前?？扇绻堑侗緛砭褪菦_著我來的，那我撲上去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多余的。
不對。不是多余。是被人算計好的。
如果有人算準了我會撲上去擋，那那個人一定了解我。了解我會毫不猶豫地替兄長擋刀。利用了這一點，讓我"自愿"中招。
而我倒下去的最后一刻，腦子里還殘留著一段聲音。那時候太疼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幾個字清清楚楚。
姜知衡說的是："接住了。"
不是"妹妹"，不是"若晚"，不是驚慌，不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