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了。"兩個字。像在確認一件事。
我手里的衣裳掉進了缸里，濺起的水打在我臉上，冰得我回過神來。
面前的男人彎腰把衣裳從缸里撈出來，塞回我手里。他的手指很粗糲，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那種繭。
"別愣著，"他說，"有人看著呢。"
我低下頭，繼續(xù)搓洗。
"你是誰？"我嘴唇幾乎沒動。
"陳肅，侯爺?shù)氖绦l(wèi)統(tǒng)領(lǐng)。"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他沒有馬上回答。風從墻頭灌進來，吹得他腰間的刀鞘輕輕碰了一下缸壁。
"因為十八年前，"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我差點沒聽清，"這座府里也有一個女子，和你一樣的境遇。她是我的妹妹。"
說完他就轉(zhuǎn)身走了。角門在他身后合上。
十八年前，他的妹妹。
和我一樣的境遇。
這件事不是第一次發(fā)生。
我把剩下的衣裳一件一件洗完、擰干、搭在繩上。手上磨破了好幾處，血水混著冷水往下淌，我都沒感覺了。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兩件事。
一，那把刀是沖著我來的。姜知衡說了"接住了"。
二，陳肅說十八年前也有一個女子和我一樣。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lián)系，我暫時想不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我被困在這里不是偶然，是有人精心安排的。而我的兄長，至少在那一刻，是知情的。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但我不能現(xiàn)在去想這件事，想了也沒用。我需要更多信息。
午后的陽光照在晾衣繩上，把濕衣裳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條一條的。我蹲在井臺邊，把凍得通紅的手浸在稍微溫一點的淺水里，等著血液重新流通。
角門又被人推開了。
不是碧桃，不是陳肅。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領(lǐng)褙子，頭發(fā)挽得利落，面容干凈溫婉。年紀大概二十七八，走路的樣子很輕，像怕驚動什么。她手里端著一個食盒，直接朝我走過來。
走到近處的時候，我看清了她的臉。
然后我手里正在**的動作停了。
這張臉。
我母親有一幅年輕時的畫像，藏在姜家祠堂的樟木箱底，是母親十九歲時請人畫的。畫上的女子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角帶著一點溫柔又克制的笑。
我從八歲起每年清明都會偷偷去看那幅畫。看了十年，每一筆每一劃都刻在腦子里。
眼前這個女人的面容，和畫上的母親重合了七八分。
不是"長得有點像"。是一看之下會以為見了鬼。
但她不是我母親。母親八年前就走了。
她在我面前蹲下來，打開食盒。里面是一碗熱粥，一小碟咸菜，一個煮雞蛋。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了，冒著熱氣。
"快吃吧，"她輕聲說，"別讓人瞧見。"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滾燙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里散開，散到四肢百骸。我才意識到自己從昨天到現(xiàn)在幾乎沒有吃過什么正經(jīng)東西。
"您是誰？"我問。
她把雞蛋拿出來，三兩下剝了殼，放進我碗里。
"叫我蘭姑就行。府里的人都這么叫。"
"蘭姑，"我重復了一遍，"您為什么對我好？"
她剝蛋的手停了一瞬。
"你替侯爺擋了一刀，"她說，"我心疼你。"
"可別人都說我是個粗使丫鬟，"我把粥碗端到嘴邊又喝了一口，"丫鬟替主子擋災是本分，不值當您親自跑一趟。"
蘭姑抬眼看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層東西在晃，像含了水但沒落下來。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后伸手碰了碰我后腦的紗布邊緣，指尖觸到傷口附近時我縮了一下，她的手也跟著抖了抖。
"你不是丫鬟。"她說。聲音輕到幾乎是氣音。
我沒追問。
我不能在這里問太多。這座宅子里不知道有多少耳朵。蘭姑可以是真心幫我的人，也可以是裴衍放出來試探我的人。
"蘭姑，"我低頭喝粥，嘴唇幾乎不動，"梅花很好看。"
她手里的蛋殼"啪"地碎了一片。
碎蛋殼從她手指間落下來，掉在食盒蓋上，響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后院里像敲了一下磬。她飛快地收拾好食盒，站起來。
"我先走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急促了些，"晚些再來看你。"
走了兩步，她又站住了，背對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