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滿堂死寂。
我媽把臉別開。
她伸手去摸供桌上的紙錢,一張一張地翻,像在找零錢。
"醫(yī)生跟病人串通好了訛錢,我見多了。"
她頭也不抬。
蘇醫(yī)生從病歷最底下抽出一張繳費單。
他爬過去,把單子遞到我媽手邊。
"阿姨您看。"
"這是晚棠最后一次繳費,她死前第六天。"
"金額——"
他的手在抖。
"二十七塊四毛。"
"她連一支升白針都湊不齊了。"
我媽終于抬起頭。
她看了那張單子一眼。
只一眼。
然后扭過臉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演得真像。"
蘇醫(yī)生跪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哭得沒聲音,眼淚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我轉(zhuǎn)身去了里屋。
姐姐的遺物從出租屋拉回來,就堆在靈堂后面的小雜物間里。
八平米的出租屋,所有東西加起來不到兩個紙箱。
我蹲下來,一樣一樣翻。
最上面是一本作業(yè)本改的日記。
封皮是紅色的硬殼,邊角磨得發(fā)白。
下面壓著一沓醫(yī)院的就診記錄。
最早的一張是十六歲。
姓名一欄寫的是——"周替棠"。
我翻了一張,又一張。
二十歲,周替棠。
二十二歲,周替棠。
二十四歲,周替棠。
她去看病,從來不敢用真名。
她怕我媽追到醫(yī)院去,把單子撕了,把藥扔了。
我打開日記。
姐姐的字一直歪歪扭扭,像沒長大的孩子。
她寫——
"今天媽又把煙頭按在我手背上。"
"她說妹妹手上不能有疤要拍婚紗照。"
"我說,好的媽,我替她記住疼。"
我手一抖,日記差點掉地上。
我又翻一頁。
"今天晚棋發(fā)燒,我去給她買藥。"
"媽說我偷家里的錢,又抽了我一頓。"
"可晚棋不知道。我沒告訴她。"
"她一直以為是媽給她買的藥。"
再翻一頁。
"晚棋今天結(jié)婚了。"
"她穿婚紗真好看。"
"媽媽笑了,我也笑了。"
"這樣就夠了。"
日期是她死前一周。
我閉了閉眼。
我結(jié)婚那天的婚紗照里,**一角站著一個穿灰外套的瘦女人。
我當(dāng)時沒看清是誰。
我以為是宴席的服務(wù)員。
原來是我姐。
她拼著最后一口氣,遠(yuǎn)遠(yuǎn)站在角落里看完了我的婚禮。
她沒敢上前。
她怕媽媽不高興。
我把日記合上,抱在懷里。
走出雜物間的時候,我聽見我媽在外面跟人說話。
是陳**來了。
那個我媽供奉了十八年的算命先生。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褂子,手里摸著一根油亮的桃木拐杖。
他坐在我媽對面,慢悠悠地呷茶。
"素芳啊,你別哭。"
"我跟你說,棠棠這丫頭四十九劫還差最后一劫。"
"她這次演得太真,是不是想替妹妹把最后一劫也扛了?"
我媽抬起頭看他,眼睛里冒著光。
"陳先生,你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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