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煙抽完了半包。期間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來吊唁，連經(jīng)過的人都很少。偶爾有一兩個村民遠遠地走過，看了他一眼，又消失在霧里。，阿婆來了。她提著一個竹籃，籃子里裝著一碗米飯、一碟咸菜、兩塊紅薯。她把竹籃放在門檻上，用竹杖點了點林生的肩膀。“吃飯?！?。陽光下——如果那團灰白色的光可以叫陽光的話——阿婆的臉上沒有表情。她的皺紋像是刻上去的，紋絲不動。，吃了起來。米飯是涼的，咸菜很咸，紅薯很甜。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沙子。阿婆站在旁邊，看著院子里的枇杷樹?！澳强描凌藰涫悄銧敔敺N的。”她說，“你出生那年種的。他說等樹長大了，給你做搖籃。后來你沒在村里長大，搖籃也沒做。”，感覺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鞍⑵?，”他說，“我爺爺?shù)降资窃趺椿厥拢俊?，背對著光。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澳銌栠^了。你沒回答。”，然后用一種很平的語氣說：“你知道你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干什么的嗎？木匠。對。木匠?！卑⑵抛叩借凌藰湎?，伸手摸了摸樹干?！八隽艘皇趾媚窘郴?，方圓十里的人都來找他打家具。后來***死了，他就不做木匠了，改做了扎紙匠?！薄Ｄ棠趟赖臅r候他還沒出生，只知道奶奶姓李，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爺爺從不提奶奶，家里也沒有她的照片。“為什么？”他問。
“因為他覺得木頭太硬了?！卑⑵耪f，“木頭做的東西幾百年不爛，人卻幾天就爛了。紙不一樣，紙會爛，會燒，會化成灰。紙和人一樣，都是留不住的。留不住的東西，才配得上人?！?br>林生覺得這話像一首詩，但不像是從阿婆嘴里說出來的。他問：“這話是爺爺說的？”
阿婆沒有回答。她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再張開。葉子扁了，葉脈斷裂，滲出綠色的汁液。
“你爺爺扎了一輩子紙人，送走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卑⑵耪f，“但有一個紙人，他一直沒送走?！?br>“什么紙人？”
阿婆看著林生，眼睛里的光閃了一下。“他自己的。”
林生想到了里間桌上那個半成品紙人。那個沒有臉的、穿著藍色對襟衫的紙人。
“為什么？”
“因為他還沒找到人**?！卑⑵耪f，“扎紙匠的規(guī)矩，最后一個紙人要扎自己。扎好了，燒了，人就走了。但燒自己的紙人，需要有一個人來燒。這個人，就是下一個扎紙匠?！?br>林生放下碗。他明白了阿婆的意思。她讓他接，不是繼承扎紙鋪，是繼承扎紙匠這個身份。他要替爺爺燒掉那個紙人，然后自己成為扎紙匠。
“我不想。”他說。
阿婆沒有意外?！澳銧敔斠膊幌?。他二十幾歲的時候，他師父找到他，他也不想。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br>“那是誰的問題？”
阿婆沒有回答。她轉(zhuǎn)過身，朝門外走去。“下午跟我學(xué)扎紙。你只有七天，七天要扎好一個紙人。****手藝，你只會一點皮毛?！?br>“我說了我不要。”
阿婆停下來，沒有回頭?！澳闶滞笊夏歉t線，是你爺爺給你系的。系上了就解不掉了。你不學(xué)，你爺爺就走不了。走不了的人，會變成什么，你知道嗎？”
林生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根紅線，很細，顏色是暗紅色的，像是干了的血。他以前以為這是一根普通的手鏈，是爺爺在他小時候系上去的?，F(xiàn)在聽阿婆這么說，他覺得那根線有溫度，貼在皮膚上，像一根細小的血管，連著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那根紅線是什么時候系上去的。他記事起就有了。爺爺說那是“保平安”的，他信了?，F(xiàn)在他不信了。
“變成什么？”他問。
阿婆走遠了。她的聲音從霧里傳來，很輕，像紙被撕開：“你看看****樣子?！?br>林生站在門檻上，看著阿婆消失的方向。霧氣又在變濃，從地面往上翻涌，像是一鍋正在燒開的水。他轉(zhuǎn)身回到屋里，走到床前，看著爺爺。
爺爺躺在那里，臉被黃紙蓋住了。他掀開黃紙，下面那張臉和早上一樣——眼睛閉著，嘴角平著。但仔細看，他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的地方。
爺爺?shù)哪樤谧儭?br>不是變樣，是變薄。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鼻梁更細了，嘴唇幾乎貼在牙床上。整張臉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吸干了，只剩下皮膚緊緊貼著骨頭。而那層皮膚，已經(jīng)看不到毛孔，看不到汗毛，只有一種均勻的、淡**的光澤，像宣紙。
林生把黃紙重新蓋上。他的手在抖。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爺爺?shù)降资鞘裁磿r候死的？老陳說他走進診所的時候脈就沒了，但他的身體還在動，還能走路，還能說話。那不是活人，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紙做的東西。
他又想到了那根紅線。爺爺系在他手腕上的紅線，會不會也是某種“紙”的東西？會不會他從小就被爺爺用這根線綁在了什么東西上？
他拿起電話，想再撥一次爺爺?shù)淖鶛C。聽筒里沒有撥號音，只有沙沙的聲音，像紙在風(fēng)中摩擦。他放下聽筒，決定先去阿婆家。
阿婆家的門是開著的。林生走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灶臺后面，往灶膛里添柴?；鸸庹樟亮怂霃埬槪硗獍霃埪裨陉幱袄?。
“來了？”她說。
“來了?！绷稚f，“你教我扎紙。”
阿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么改變了主意。她站起來，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布包是藍色的，洗得發(fā)白，打開后里面是一把刀。
那刀沒有刀刃。
刀柄是木頭做的，磨得很光滑，握柄處有一個人手的形狀，拇指的位置凹進去一塊。刀身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道槽，槽里嵌著一片薄薄的鐵片，鐵片不鋒利，邊角是圓的，像是被人故意磨鈍了。
“這是****?！卑⑵虐训哆f給林生?！八チ巳?。不是磨刀，是磨刀柄。他說刀柄比刀刃重要，因為你握的是刀柄?！?br>林生接過刀。刀柄很輕，木頭的紋理很深，他能感覺到那些紋路在掌心留下印記。刀柄是溫的，像是一直被人握著。
“扎紙的第一步，不是扎，是劈?！卑⑵耪f，“劈竹篾。你爺爺給你留了竹子，在后院。”
她帶林生穿過灶臺后面的那扇門，走到后院。后院很小，靠墻堆著一捆竹子，竹子的切口是新的，里面還有綠色的竹液滲出。竹子旁邊是一個木頭墩子，墩子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被劈了多少次。
“選一根?！卑⑵耪f。
林生蹲下來，挑了一根粗細中等的竹子。竹子大概兩米長，節(jié)間距均勻，表面是青綠色的，摸起來很光滑。
“劈?！卑⑵胚f給他那把沒有刀刃的刀。
林生接過刀，用刀片抵住竹子的頂端，往下劈。刀片滑了，在竹子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沒有劈開。
“用力?！卑⑵耪f。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刀片陷進去一點，但竹子裂開了，不是從中間整齊地分開，而是從側(cè)面崩開，竹絲炸了一地。
“你爺爺?shù)谝淮尉团闪??！卑⑵耪f，聲音里沒有責(zé)備，只是陳述事實?！澳氵€要練?！?br>林生又試了三次。竹子的切口一次比一次歪，最后一次直接劈斷了竹子，斷口處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的骨頭。
“今天就到這里?！卑⑵艔乃掷锬眠^刀，“手給我看看?！?br>林生伸出雙手。他的手掌上全是竹刺，細小的、透明的，扎進皮膚里，像一根根針?；⒖谔幠テ屏似?，滲出一點血。
阿婆從灶臺上拿了一根針，用火燎了一下，然后開始挑林生手上的竹刺。她挑得很仔細，每一根都找出來，用針尖挑破皮膚，再用指甲捏出來。林生疼得齜牙咧嘴，但沒有縮手。
“****手，一開始也是這樣?！卑⑵诺椭^，專心致志地挑刺?！霸巳?，手就不怕刺了。扎了十年，手就分不出竹子和肉的區(qū)別了。扎了三十年，手就成了竹子?！?br>林生想到爺爺?shù)氖?。那雙粗糙的、布滿裂口的手，指甲縫里永遠有竹屑。他以前覺得那是一個老人的手，現(xiàn)在覺得那是一雙手藝人的手，一個和竹子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的手。
阿婆把最后一根刺挑出來，用一塊布擦了擦林生的手?！懊魈炖^續(xù)?！?br>林生站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掌。手心紅腫，布滿了小小的傷口。他不覺得疼，只是有一種陌生感——這雙手不像是自己的，像是另一個人的。
他走回紙扎鋪的時候，天快黑了。霧又濃了幾分，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蒸汽，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經(jīng)過王嬸的小賣部時，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亮著燈，但沒有人。柜臺上的電視機還在放，戲曲變成了一出不知道什么劇，一個女人在臺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在紙扎鋪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坐在門檻上，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打火**了幾次才打著，火苗在霧氣里顫顫巍巍的，像是在躲避什么東西。
手腕上的紅線在火光里閃了一下，顏色比白天更深了，像是洇了水。
他想起了那條短信：“手洗干凈。”爺爺?shù)淖鶛C，凌晨三點，沒有聲音，只有紙在折。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推門走了進去。
堂屋里沒有點燈，但有一團微弱的光，從里間的布簾子后面透出來。那不是燈光，是一種幽幽的、冷冷的、像是月光又不像是月光的東西。
林生走過去，掀開了布簾子。
桌上的紙人在發(fā)光。
不是整張紙人在發(fā)，是它臉上那個空白的位置。宣紙繃緊的地方，從紙下面透出一種淡藍色的光，光很弱，但在黑暗里足夠刺眼。
那張臉上，出現(xiàn)了一雙眼睛。
不是畫上去的，是從宣紙下面浮上來的。兩個灰藍色的光點，位置正好是眼睛該在的地方。
那雙眼在看著林生。
他看著它們，它們看著他。
然后那雙眼睛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生放下布簾子，退到堂屋，靠著棺材坐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聽到里間傳來一種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什么東西在紙面上劃過。
那是手指在描繪輪廓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