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體------------------------------------------。紙的質(zhì)地粗糙，像是草紙，但背面很光滑，墨跡滲進紙里，顏色是暗紅色的，不像墨，更像是干了的血?！?a href="/tag/linshe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生”兩個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不像爺爺?shù)淖?。爺爺?shù)淖炙娺^，歪歪扭扭的，像小學(xué)生。這字太正了，正得不像人寫的。，塞進口袋。，低頭看著爺爺。那張紙一樣的臉上，眼睛閉上了，嘴角也恢復(fù)成一種正常的、死人的樣子。一切都很安詳，像是有人在他睡著的時候過來整理過了。。他整夜都靠著棺材坐，如果有人進來，他會知道。，伸手去碰爺爺?shù)哪?。指腹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涼，不是**的涼——他以前在殯儀館見過遺體，那種涼是凝固的、沉甸甸的。這種涼不一樣，它很輕，像是紙被風(fēng)吹過之前的溫度。，但被子里沒人——爺爺是躺在被子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林生把被子展開，蓋住爺爺?shù)纳眢w。被子落下去的時候，他能看到下面的輪廓太薄了，像被子底下只有一張紙。。，不大，地上鋪著碎石子，中間有一口水井。井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壓著一塊石頭。院子里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不大，但枝葉茂密，樹葉上掛滿了霧珠。，從水缸里舀了水，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涼得他牙根發(fā)酸。他抬起頭，看到枇杷樹的枝葉間有一個鳥窩，但里面沒有鳥，只有一團灰色的東西。他踮起腳看了看，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人形的紙片，巴掌大，被樹枝卡住了。，但臉上的五官還能看出來——兩個黑點做眼睛，一條弧線做嘴巴。那張嘴是彎的，在笑。。他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這是他六歲時扎的。那年爺爺?shù)谝淮谓趟埲?，他扎了一個巴掌大的小人，用畫畫的毛筆點了兩個眼睛，畫了一條嘴。爺爺看了半天，說了一句：“眼睛大了。”，他以為被扔掉了。沒想到被塞進了枇杷樹里。，夠不到。樹枝太細，不敢踩。他放棄了。，他開始收拾供桌。昨晚撞翻的香爐被他扶正了，香灰抹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抹平，只是覺得應(yīng)該這么做。三個橘子撿起來，破了兩個，不能吃了，他把破的放在供桌下面，好的重新擺在碗里。**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也放回去了。
做完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門口，個子不高，佝僂著腰，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是老陳，村里的醫(yī)生。
老陳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一條灰色褲子，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他的臉色蠟黃，嘴唇發(fā)紫，走路的時候一直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像是一張被風(fēng)吹皺的紙。
“林生？”老陳抬起頭，看著他，“你回來了。”
“陳叔?！?a href="/tag/linshe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生點點頭。
老陳走進來，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供桌上。塑料袋里裝著幾根蠟燭、一沓黃紙、一捆香。他從里面抽出一沓黃紙，放在蠟燭旁邊，然后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
“你爺爺走的時候我在?！崩详慄c燃一根蠟燭，燭火跳動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墻上晃了晃?！巴砩暇劈c多，我正在診所里收拾東西，你爺爺自己走過來的。”
林生一愣：“他自己走過去的？”
“嗯?！崩详愑挚攘藘陕暎八哌M來，坐在診室的椅子上，跟我說：‘老陳，我要走了。你幫我看看，還有沒有脈?！掖盍怂拿}，沒了。他就坐在椅子上，沒有倒下去。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走了?！?br>林生想象那個畫面——爺爺一個人走進診所，坐在椅子上，說自己要走了，讓醫(yī)生看看還有沒有脈。他想了很久，覺得這不是一個正常人的死法。
“他的身體怎么會那樣？”林生問。
老陳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蠟燭插在香爐里，又點了幾根香，插在供桌上的米碗里。煙霧裊裊升起，在梁上聚成一團，久久不散。
“你爺爺?shù)昧艘环N病。”老陳終于開口，“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從他六十歲以后，身體就在慢慢變。皮膚變薄，關(guān)節(jié)變硬，摸起來像紙。我跟他說去大醫(yī)院看看，他說不用，說這是‘紙化’?！?br>“紙化？”
“他是這么叫的?！崩详愞D(zhuǎn)過頭看林生，他的眼睛渾濁，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八f每一個扎紙匠到最后都會這樣。扎了一輩子紙人，手上沾了太多漿糊，紙會反過來扎你。”
林生覺得這個說法荒謬至極。他想反駁，但看到爺爺床上那張薄得像紙的身體，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有沒有留下什么話？”林生問。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八f：‘林生回來的時候，讓他先把紙人扎好。扎好了，我就走?！?br>“紙人？”林生想起阿婆說的“把自己扎好了”。他走到里間，掀起布簾子，指著桌上那個半成品紙人?！笆沁@個？”
老陳跟在后面，看了一眼?！皯?yīng)該是。你爺爺這半年一直在扎它。白天扎，晚上也扎。有時候我半夜路過，看到鋪子里的燈還亮著?！?br>林生盯著那個紙人。它的比例是完美的，竹篾骨架扎得極結(jié)實，每一個節(jié)點都用棉線纏了三圈，打結(jié)的方式是爺爺特有的——繞兩圈，從中間穿過去，拉緊。林生小時候見過無數(shù)次那種結(jié)。
紙人的衣服已經(jīng)畫好了，藍色的對襟衫，扣子是白色的，一共五顆。衣領(lǐng)處有一個褶皺，和爺爺平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袖口卷起來一圈，露出里面竹篾編成的“手腕”，手腕上有兩個節(jié)點，像是骨骼。
它的頭還沒有糊完。上半部分已經(jīng)糊好了，宣紙繃在竹篾上，形成一個光滑的弧度，那是額頭。下半部分——從眼睛往下——還露著竹篾，參差不齊的竹絲像牙齒一樣豎著。
但那張空白的臉，昨晚他看到在笑的臉，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任何表情了。宣紙繃得很緊，光滑，沉默。
“你爺爺說，最后一步要你來。”老陳退出了里間，把布簾子拉上?！爱嬔劬Α！?br>林生跟著出來。“為什么要我來？”
老陳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爺爺。“你頭七那天燒紙人，燒完之前不要蓋棺?！比缓笏人灾吡?。
林生站在門口，看著老陳的背影消失在霧里。霧氣已經(jīng)變淡了一些，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槐樹上有烏鴉叫，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釘釘子。
他回到屋里，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和霧氣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一口是煙，哪一口是霧。他看著對面的屋頂，屋頂上長滿了瓦松，綠油油的，在霧氣里顯得格外鮮艷。屋檐下掛著一串紅辣椒，辣椒已經(jīng)干癟了，顏色發(fā)黑，像是一串干枯的血。
他想給輔導(dǎo)員打個電話，請個假。掏出手機，發(fā)現(xiàn)還是沒有信號。他試著重啟，開機后信號欄是空的，但屏幕上多了一條短信。發(fā)送時間是凌晨三點，號碼是爺爺?shù)淖鶛C。
短信只有一句話：“手洗干凈?！?br>林生的煙掉了。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撥了回去。座機響了四聲，被接起來了。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種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什么東西在摩擦。不是呼吸，不是風(fēng)聲，是紙。
紙在折。
他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