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古堡3------------------------------------------。，感覺像穿過了一層薄冰——微涼的、有阻力的、讓皮膚微微發(fā)麻的觸感從全身掠過，然后一切恢復(fù)正常。他已經(jīng)站在了一個新的空間里。，比之前那個餐廳至少大三倍。穹頂高到看上去像一小片夜空，上面鑲嵌著發(fā)光的寶石，排列成星座的形狀，但不是任何一個**認(rèn)識的星座。那些星星在緩慢地旋轉(zhuǎn)，像一架精密的星盤，將微弱的光灑在下方。。，等距排列，形成一個完整的圓。每一扇門都是不同的材質(zhì)——有的木質(zhì)，有的鐵質(zhì)，有的鑲著玻璃，有的裹著皮革。門把手的樣式也各不相同，有的古樸，有的精致，有的甚至是一根骨頭。，像是某種法陣或者地圖。圖案的線條里嵌著發(fā)光的液體，流動著，像活的一樣。，也出現(xiàn)在了這個圓形大廳里。趙龍進(jìn)來的瞬間踉蹌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時地面上什么都沒有?！斑@是什么地方？”西裝男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被弧形墻面反**很多次，變成了一種疊在一起的、令人不安的和聲。。他正在一扇一扇地看那些門。，很普通，門上沒有鎖，但門縫里透出一股潮濕的霉味，像老房子地下室的那種氣息。第二扇門是鐵質(zhì)的，門上焊著密密麻麻的鉚釘，摸上去冰涼，敲一下發(fā)出沉悶的“咚”，像敲在一口棺材上。第三扇門是透明的玻璃門，能看到門后是一條窄走廊，走廊兩側(cè)的墻壁上寫滿了紅色的字，那些字在蠕動，像蚯蚓在墻上爬。。，深棕色，門把手是一截骨頭。皮革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不像是文字，更像是某種警示標(biāo)志。門縫里透出極淡的光，不是綠色壁燈的那種病態(tài)的光，是溫暖的、橙**的、像燭火一樣的光?！斑@扇不一樣?！壁w龍走過來，皺著眉看那扇門。，指尖剛要觸到皮革表面，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撞擊聲。——那扇他們穿過來的門。有人在用力拍打那扇門的另一邊，不，不是拍打，是在砸。砸門的力道大到整扇門都在震動，門框周圍的磚石開始剝落，灰塵簌簌地掉下來。砸門者的喘息聲從門縫里漏了進(jìn)來，粗重、急促、帶著血沫的聲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做最后掙扎。
“開門——”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后傳來，“開門求求你們——”
趙龍認(rèn)出了那個聲音。
是那個眼鏡男。他在走廊里丟下校服女生之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F(xiàn)在他在這扇門的另一邊，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聲音已經(jīng)變得不像人聲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雞在發(fā)出最后的氣音。
西裝男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好幾步。
趙龍猶豫了一下，看向**：“我們要不要……”
“不要。”**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拒絕一條生命的求助。
“那扇門不是從這一邊開的?！?*沒有回頭，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扇皮革門上，“那扇門的方向和我們進(jìn)來的方向，不在同一個空間維度上。我們能聽到他的聲音，他也能聽到我們的聲音，但我們打不開那扇門?！?br>“為什么？”趙龍問。
“因?yàn)樗皇且粋€入口，是一個出口?！?br>**終于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那扇正在被猛烈撞擊的門。他的表情很平淡，沒有憐憫，沒有厭惡，沒有好奇，什么都沒有。
“他來的時候走錯了門，現(xiàn)在想從錯誤的出口回去，”**說，“這扇門永遠(yuǎn)不會為他打開?！?br>砸門聲越來越弱。
眼鏡男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從嘶吼變成了哀求，從哀求變成了哽咽，從哽咽變成了某種含混不清的、像念咒語一樣的呢喃。
然后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寂靜持續(xù)了大約五秒鐘。
然后門縫里滲出了液體。
暗紅色的，黏稠的，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慢慢洇開，像一條緩慢游動的蛇，朝大廳中央的圓形圖案流去。那些發(fā)光的線條碰到血液之后變得更亮了，像嗜血的生物終于嘗到了食物的味道。
趙龍吐了。
他彎下腰，把手撐在膝蓋上，干嘔了好幾次，最終吐出來的只有酸水。他的胃已經(jīng)空了太久了。西裝男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鐵青，嘴唇在哆嗦，手里的打火機(jī)早就滅了，他甚至忘了再點(diǎn)著。
**看了他們一眼。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趙龍的后背，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一個生病的孩子。趙龍感到那只纖細(xì)的、微涼的手在自己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羽毛拂過皮膚，帶來一種奇怪的、不合時宜的安全感。
“你手疼不疼？”趙龍直起腰來，看到**左手的繃帶——那是之前撕下袖子給他包扎的時候留下的，現(xiàn)在那只手的指尖沾了一點(diǎn)血，大概是剛才拍他背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的血，用拇指抹了抹，沒抹干凈，就放棄了。
“不疼，”他笑著說，“你的手才是真的受傷了，別亂用力?！?br>趙龍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已經(jīng)黑透了的繃帶，又看了一眼**那張?jiān)谛枪庀戮碌讲幌裾嫒说哪?，心里涌起一股?fù)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想說謝謝，但不知道謝什么。謝**救了他？謝**在所有人都逃跑的時候停下來幫他止血？謝**剛才拍了他的背？
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這個金發(fā)青年不對勁。但另一部分大腦在告訴他：不對勁又怎樣？他救了你。
趙龍把這股矛盾的情緒壓了下去。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
不是他們?nèi)齻€人的腳步聲。是**個人的，從圓形大廳的某個角落里發(fā)出的，由遠(yuǎn)及近，不緊不慢，像有人在散步。
趙龍和西裝男同時繃緊了身體。
**偏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第七扇門的方向。
那是一扇鐵門，比之前的鐵門更加厚重，表面鑄滿了浮雕——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是敘事性的畫面，像連環(huán)畫一樣在門板上鋪展開來。最上面的浮雕是一群人站在懸崖邊上，中間一排是一群人從懸崖上墜落，最下面一排是墜落后的人變成了某種扭曲的、非人的東西，正在向彼此撲殺。
門開著。
不是虛掩著，是大敞著，像一個無聲的邀請。
腳步聲從門后的黑暗里走了出來。
先出現(xiàn)的是一只鞋。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帶系得一絲不茍。然后是褲腿，深灰色的西裝褲，熨燙得筆挺。再然后是腰、胸、肩膀，最后是一張臉。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第七扇門前，穿著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得體的、職業(yè)化的微笑，像是一個剛開完董事會的CEO，又像是一個即將上臺**的政客。
但他的眼睛不對。
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藍(lán)色、不是綠色、不是人類可能擁有的任何一種虹膜顏色，是一種徹底的、沒有生命跡象的灰色，像兩塊嵌在眼眶里的石頭。那雙眼睛在看，但沒有在看任何具體的東西。在穿過了他們?nèi)齻€人，看向他們身后的什么東西，或者在看向他們身體里的什么東西。
男人開口了，聲音溫和有禮：“三位客人，歡迎來到中庭?！?br>“我是這座古堡的管家，諸位可以叫我‘第七’?！?br>“主人在樓上休息，不便見客。但主人托我轉(zhuǎn)告諸位——”第七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無可挑剔的鞠躬，“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br>趙龍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凝固。
不是因?yàn)楹ε?，是因?yàn)闇囟取５谄叱霈F(xiàn)之后，大廳里的氣溫至少下降了五度，而且還在持續(xù)下降。他呼出的氣開始變成白霧，空氣中的水汽凝結(jié)成了肉眼可見的細(xì)小冰晶，在星光下閃著光。
西裝男已經(jīng)不發(fā)抖了。不是因?yàn)樗慌铝?，是因?yàn)樘淞?，冷到他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力氣發(fā)抖了。
只有**沒有受到影響。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溫度的變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第七身上，放在那個管家灰色的眼睛上，放在他那雙擦得發(fā)亮的皮鞋上，放在他鞠躬時西裝肩線紋絲不動的細(xì)節(jié)上。
**彎起眼睛笑了，用那種乖巧的、人畜無害的語氣說：“謝謝你，第七先生。我們確實(shí)想多住幾天?！?br>第七灰色的眼睛微微轉(zhuǎn)動，終于聚焦到了**身上。
那兩只灰色的眼球像調(diào)整焦距的鏡頭一樣緩慢地、機(jī)械地移動，最終對準(zhǔn)了**的臉。在被那雙眼睛鎖定的瞬間，**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殺意，是評估。這個非人的生物在用他所能調(diào)動的全部感知力審視著他，像博物館***鑒定一件文物，像典當(dāng)行師傅端詳一塊手表。
“你很有趣?！钡谄哒f。
“謝謝?！?*說。
“你身上有死亡的味道，但不是同一個人的。”
“是嗎？”
“是十七個人的，”第七歪了歪頭，那個動作精準(zhǔn)地模仿了**之前歪頭的姿勢，“十七個不同的死亡，不同的氣味的密度，不同的恐懼的成色。很精彩。”
趙龍和西裝男同時看向**。
十七個人。
他們的腦海里同時閃過同一個念頭：這個柔弱無害的、笑起來像奶貓一樣的金發(fā)青年，身上背著十七條人命？
**沒有否認(rèn)。他甚至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不快。
他歪了歪頭——這次是他自己的歪頭，不是模仿也不是被模仿——用一種天真的、好奇的語氣問第七：“你能聞出來？好厲害。那你知道這幾個味道里，哪一個最濃嗎？”
第七沉默了。
那雙灰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現(xiàn)了除了“聚焦”之外的表情。是困惑。
“你不知道，”**替他說出了答案，“因?yàn)槟懵劦降牟皇撬劳龅奈兜?，是恐懼的味道。你在我的氣味里聞到了恐懼，但你不知道那些恐懼是屬于死者的，還是屬于生者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第七更近了。
“我告訴你答案，”**的聲音很輕，“那些恐懼全都是死者的。因?yàn)樗麄兯乐?，臉上全是恐懼。而我看著他們的時候，臉上全是這個表情。”
他笑了。
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乖巧的，不是無害的，不是像奶貓的。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到極點(diǎn)的、像刀鋒劃過玻璃一樣的笑。那個笑容的溫度比大廳里的氣溫還低，低到第七灰色的眼睛里出現(xiàn)了第二樣?xùn)|西——不是困惑，是警惕。
**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枚骰子的紋路在他掌心中浮現(xiàn)，暗金色的光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幽深而古老。
“所以，第七先生，”**抬起眼睛，那雙淺藍(lán)色的瞳孔在暗金色的光芒中變成了某種介于金和紅之間的顏色，像凝固的巖漿，“你說的‘主人’，在幾樓？”
第七看著那枚骰子，又看了看**的眼睛。
他鞠了一躬，這一次的角度比之前深了很多。
“五樓，”他說，“主人在五樓?！?br>“但您最好先不要去找他?！?br>“為什么？”**問。
第七直起身子，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和我之間掃了一下，最后定格在趙龍和西裝男身上。
“因?yàn)槟耐?，”第七說，“恐怕無法活著到達(dá)五樓。”
趙龍和西裝男的臉色同時變得像紙一樣白。
而**收起了那個冷到極點(diǎn)的笑容，重新?lián)Q上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奶貓一樣的表情，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關(guān)切和擔(dān)憂，像一個好朋友在替他們擔(dān)心。
“別怕，”他說，“我會保護(hù)你們的?！?br>趙龍看著那雙清澈的、無辜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第七剛才說的話：十七個人的死亡，十七個人的恐懼。
他又看了一眼**的眼睛——琥珀色的，微垂的眼尾，看起來像小鹿一樣無辜。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雙眼睛說“我會保護(hù)你們”的時候，和它說“好玩”的時候，是同一種眼神。
一模一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