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古堡4------------------------------------------。像他來時一樣，腳步聲不緊不慢地消失在第七扇門后的黑暗中，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被圓形大廳里星盤旋轉的嗡鳴聲吞沒。，右手上的繃帶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黑紅色的血漬在星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第七說的那句話——“您的同伴恐怕無法活著到達五樓?！薄Ｄ莻€在大廳里拍著空氣墻喊“我出十萬塊”的威風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現(xiàn)在的他蹲在趙龍旁邊，兩只手抱著頭，肩膀在輕微地顫抖。他叫王建國，四十二歲，做建材生意的，離了兩次婚，有一個不怎么聯(lián)系的兒子。這些信息是趙龍問他他才斷斷續(xù)續(xù)說出來的，像是在做最后的自我介紹。。，用一種研究古董的眼神審視著門上的每一個符號。指尖懸停在皮革表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沒有真的觸摸，像在感受某種從門縫里滲出來的能量。那扇門里透出的光是溫暖的橙**，和古堡里所有其他的光都不一樣——不病態(tài)、不壓抑、不令人不安，反而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讓人想要放下警惕的舒適感?！?*?！壁w龍叫他。，但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到兩個人面前。星光落在他金色的頭發(fā)上，在白色長袖上投下一層柔軟的光暈。他看起來就像一幅畫——一個脆弱的、美麗的、需要被保護的存在。?！暗谄哒f的，”趙龍的聲音有些澀，“五樓。你覺得他說的‘主人’是什么？不知道。”**說。“你打算去找他？嗯。為什么？”，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思考了大概三秒鐘，然后給出了一個讓趙龍和王建國同時窒息的答案：“因為我好奇。”。不是因為他必須做任務才能活下去，不是因為他想保護誰，不是因為他想找到離開這里的方法。只是因為好奇。
王建國猛地抬起頭，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后說出來的話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直接得多：“你是***，對吧？第七說你身上有十七個人的死亡，不是假的吧？”
空氣突然安靜了。
星盤旋轉的嗡鳴聲在這個瞬間變得異常清晰，像一只巨大的昆蟲在穹頂上緩慢扇動翅膀。
趙龍緊張地看著**，不知道這個金發(fā)青年會怎么反應。
**笑了。
那是一個非常柔和的笑，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眼尾的微垂讓這個笑容帶上了一種天然的、不設防的溫柔。他點了點頭，像回答“今天吃了嗎”一樣自然地說：“是啊，十七個。但那是外面的事了，在這里應該不算數(shù)吧？系統(tǒng)不是說了嗎，此處沒有規(guī)則。”
王建國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想反駁，想說“***到哪里都是***”，但他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這句話。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地方，在系統(tǒng)明確宣布“沒有規(guī)則”的試煉場里，法律確實不存在。**在外面犯下的罪，在這里連罪名都算不上。
而更要命的是，他現(xiàn)在需要依靠這個***才能活下去。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把他最后一點道德優(yōu)越感澆得干干凈凈。
“你殺的是什么人？”趙龍的關注點和王建國不一樣。
**想了想，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超市小票：“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十三歲，鄰居家的叔叔。他對我挺好的，經(jīng)常給我買東西。但有一天他喝多了，說了些奇怪的話，做了些奇怪的事。我讓他停下來，他不聽。所以我殺了他?！?br>趙龍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用的是廚房里的水果刀，”**繼續(xù)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捅了十一刀。不是因為需要捅那么多刀才能**他，是因為我不確定要捅多少刀他才會死。我想知道答案?！?br>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就像一個小學生在描述他第一次做科學實驗的經(jīng)歷——帶著那種天真的、求知若渴的神情。
趙龍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攪。
“后面的呢？”他聽到自己問。
“后面的就沒什么意思了，”**微微皺了下眉，像是在回憶一件無聊的事情，“長大后殺的人都不難殺，他們太弱了，而且太怕了。最麻煩的反而是第三個，他是個退伍**，很警覺，而且不害怕。不害怕的人殺起來沒什么樂趣，因為你看不到那種表情?！?br>“什么表情？”王建國聲音發(fā)顫。
“恐懼到極點的表情，”**說，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種奇異的光，“人的臉在恐懼到極點的時候會變得很不一樣。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整個虹膜，嘴唇的顏色會褪到像紙一樣白，臉上的所有肌肉都會不自覺地收縮，做出一種介于哭和笑之間的表情。那個表情——”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很美。”
趙龍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是想動手，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只是本能地、下意識地想要離這個人遠一點，哪怕只是站起來，也會讓他感覺安全一些。
**看著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反應。他沒有生氣，沒有受傷，沒有覺得被冒犯。他只是看著，像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對象。
“你怕我了?！?*說，語氣里帶著一點天真的好奇，像一個小孩發(fā)現(xiàn)了他不懂的現(xiàn)象。
趙龍沒有否認。
“那你應該更怕這個古堡里的東西，”**轉身，朝圓形大廳中央那個發(fā)光的圖案走去，蹲下來仔細端詳那些流動的線條，“因為我至少不會殺你?！?br>“為什么？”趙龍問。
**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星光和流動光芒的交織中，那張臉美得像一個謊言。
“因為你幫過我?！?br>他說的是趙龍在荒原上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救校服女生的事。那個猶豫只有幾秒鐘，而且趙龍最終沒有去救，但**看到了。在所有人都只顧著自己逃跑的時候，趙龍有過一個瞬間想要幫助別人。這對**來說是一種陌生的、值得觀察的品質，像動物園里來了一只沒見過的動物——他想多看一會兒。
趙龍當然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自己被當作“值得觀察的動物”來保護，他可能會跑得比見到古堡怪物還快。
圓形大廳中央的圖案，在**蹲下來仔細觀察之后，終于顯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不是法陣，不是地圖。
是一張餐桌的俯視圖。
那些流動的發(fā)光線條勾勒出桌面的輪廓、餐具的擺放、椅子的位置。十二把椅子圍繞著一張長桌，每一把椅子對應一扇門。椅子的靠背上刻著編號——從一到十二，第七號椅子是空的，第五號椅子上有一個模糊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光點。
“五樓的主人，坐在五號椅子上?！?*喃喃地說。
“什么意思？”趙龍湊過來看。
“意思是這張桌子是一個錨點。每一扇門通向古堡的不同區(qū)域，但最終都會回到這張桌子。這是規(guī)則?！?br>“什么規(guī)則？”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從那十二扇門上掃過，最后停在第七扇門上——第七消失的方向。
“晚餐的規(guī)則?！?br>他的聲音在圓形大廳里回蕩，和星盤的嗡鳴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聲。
“這座古堡里有一個主人，一個管家，十二個房間，一張餐桌，一頓晚餐。我們來這里是做客的，客人要遵守主人的規(guī)則。誰在晚餐時坐在哪把椅子上，誰就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br>“那如果不坐呢？”王建國問。
**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已經(jīng)回答了一切——不坐的人，就會成為晚餐的一部分。
趙龍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恐懼、無力，這些情緒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毒藥在他血**翻滾。他想吼，想砸東西，想把這座該死的古堡拆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右手上纏著**袖子撕成的繃帶，像一只被拴住的狗。
“我們不去五樓了，”趙龍下了決心，“我們就待在這個大廳里，等到天亮?！?br>**歪了歪頭：“為什么？”
“因為你上去會死?！?br>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后，趙龍自己都愣住了。他說“你上去會死”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對一個***說話，更像是在對一個朋友、一個他想保護的人說話。他很矛盾，**是個瘋子，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殺過十七個人。但這個瘋子救過他的命，替他包扎傷口，拍他的背安撫他，在他最無助的時候伸出手幫他止血。
**似乎也被這句話觸動了。
不是感動，**不會感動。是好奇——好奇趙龍為什么會在明知他是***的情況下，還說出一句聽起來像關心的話。
“你為什么覺得我會死？”**問。
“因為那個管家看你的眼神，”趙龍說，“他不知道你是什么東西，但他很忌憚你。能讓一個怪物忌憚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但你也不一定是贏家。在這個地方，普通人死得快，不普通的人死得更快?！?br>**安靜地聽完了這段話，然后做了一件讓趙龍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笑了。不是那種冷到極點的笑，也不是那種奶貓一樣的笑，是一種沒有任何偽裝、沒有任何算計、純粹覺得好笑的笑。
“趙龍，”他說，“你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br>趙龍不知道這是夸獎還是諷刺，但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轉身走向第九扇門。
這扇門是銅質的，表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銹，像是沉在海底幾百年的沉船殘骸。門把手上掛著一把生了銹的鎖，鎖已經(jīng)銹死了，看起來不可能打開。但**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
鎖開了。
不是蠻力，是時機。銹死的鎖在他握住把手的那一瞬間自動彈開了，像一把等了他很久的鎖，像這扇門一直在等他。
“你怎么知道是這扇門？”王建國在后面問。
“因為第九，”**推開銅門，門后是一條窄而陡的石質樓梯，盤旋向上，不知道通往哪里，“在某種文化里，九是極數(shù)，象征頂點。而五樓的主人，應該住在頂樓?！?br>他沒有等兩個人反應，已經(jīng)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趙龍看了一眼王建國，兩個人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跟著他，可能會死。不跟著他，一定會死。
他們跟了上去。
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墻壁上的壁燈比之前的更加稀疏，每隔十幾級臺階才有一盞，火光也黯淡得多，像是在刻意隱藏什么東西。樓梯盤旋上升，沒有扶手，沒有緩沖平臺，只有無窮無盡的、向上延伸的石階，像一條永遠爬不到頂?shù)穆菪?br>趙龍走在中間，王建國走在最后面。
**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穩(wěn)。他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里回響，和身后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錯落的、像心跳一樣的節(jié)奏。
大概爬了五六層樓的高度之后，**突然停下來了。
“怎么了？”趙龍緊張地問。
**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微微偏頭，像是在聽什么聲音。
樓梯間的寂靜變得沉重起來。
然后趙龍也聽到了。
從樓梯的下面——也就是他們來的方向——傳來一種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滴水聲。一滴，兩滴，三滴，有節(jié)奏地、持續(xù)不斷地從下方傳來，像水龍頭沒有擰緊，像雨水從屋檐滴落，像什么東西正在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失去它體內所有的液體。
王建國開始往后退。
他的腳踩在臺階上，發(fā)出了輕微的摩擦聲。那個摩擦聲似乎觸發(fā)了什么，下方的滴水聲突然停了。
然后滴水聲變成了拖拽聲。
濕漉漉的、沉重的東西在石板地面上被拖行，發(fā)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像濕海綿擦過玻璃一樣的聲音。拖拽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低沉的、持續(xù)不斷的嗡鳴，像**在玻璃瓶里振翅。
**低頭看了一眼樓梯下方。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在向上看。
發(fā)綠光的眼睛，兩只，間距很寬，像是屬于一個頭部很大的東西。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盯著樓梯上方，盯著站在樓梯中間的三個人。
趙龍從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機——不是王建國的，是他自己的，一個便宜的一次性打火機。他打著火，火苗躥起來的瞬間，他看清了下方黑暗中的東西，然后他寧愿自己沒有看清。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但不完全是人。它的身體像是被用力拉長了，四肢比例失調，手臂長到垂到了膝蓋以下。它的皮膚是濕漉漉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在緩慢地搏動。它的臉——
趙龍把打火機滅了。
他沒有看清那張臉，但他看清了一樣東西：那個東西在笑。裂開的、一直到耳根的、露出牙齦的微笑，像一個被過度拉長的面具貼在那張過長的臉上。
“繼續(xù)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有——”趙龍想說“它跟上來怎么辦”，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從臺階上走了下去。
不是往上走，是往下走。朝他、朝著那個東西的方向，走了下去。
趙龍本能地側身讓開，**從他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金色的頭發(fā)在微弱的壁燈光線下劃出一道弧線，空氣中有極淡的、說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又像是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的冷空氣。
**走到臺階的中段，在那個東西看不到、但趙龍能看到的位置停下來。他從口袋里拿出了一樣東西——不是骰子，是從餐廳長桌上拿走的那把銀質餐刀。
那把餐刀很小，刀刃只有不到十厘米長，薄到幾乎透明，在壁燈的光線下像一片銀色的羽毛。
**把餐刀在指間轉了一圈，動作流暢得像做過無數(shù)次。
然后他把餐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一刀貫穿，從掌心扎入，從手背穿出。
趙龍聽到了一聲悶響——是金屬刺穿皮肉、切斷肌腱、頂破骨骼的聲音。那種聲音不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輕巧，它沉重、潮濕、帶著微小的碎裂聲，像踩碎了一塊薄冰。
“***——”趙龍的聲音劈了。
**沒有看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的傷口，看著血從刀刃和皮肉的縫隙中涌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階上。那些血珠在石板上散開，像紅色的花瓣在黑色的水面上綻放。
下方的黑暗中，那雙綠色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開始后退。
不是逃跑，是后退，像遇到了什么讓它本能地感到危險的東西。它的綠眼睛在黑暗中縮小、變暗、后退，拖拽聲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完全消失在樓梯最底層的黑暗中。
**站在臺階上，手上還插著那把刀，血順著手背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發(fā)出輕微的吧嗒吧嗒的聲響。
他轉過身來，面對趙龍和王建國。
臉上是那種柔弱的、無辜的、像奶貓一樣的微笑，仿佛剛才那一下不是自殘，不是瘋狂的自殘，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好了，解決了，”他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垃圾扔了”，“我們繼續(xù)走吧?！?br>他從趙龍身邊經(jīng)過往上走的時候，趙龍看到那把餐刀還插在他手心里，刀刃在壁燈下閃著寒光，而他握著刀柄的手一點都沒有抖。
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在這個只會**的壯漢眼前，開出了一朵朵無聲的花。
趙龍忽然想起**在樓下說過的那句話——“恐懼到極點的表情最美。”
他現(xiàn)在覺得，最讓人恐懼的可能不是恐懼的表情，而是做出那種表情的人，和看到那種表情時還在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