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窺詩道，嶄露鋒芒------------------------------------------（789年），元稹十歲。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還沒過完，河邊的柳枝就抽出了鵝**的嫩芽，滎陽城外的田野里，麥苗返青，一片翠綠。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像母親的手在輕輕**。元稹站在舅舅家后院的書房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新綠，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沖動。他想寫詩，想把眼前的美景、心中的感受，用文字記錄下來。他不知道該從哪里下筆，但他知道，他必須寫。那些詩句像泉水一樣從心底涌上來，堵在喉嚨里，不吐不快。，是元稹在寄人籬下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鄭某雖然收入不高，但愛書如命，攢了幾架子書，經(jīng)史子集，詩詞歌賦，琳瑯滿目。元稹第一次走進書房的時候，像一只餓極了的羊闖進了菜園子，眼睛都不夠用了。他踮起腳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那些書脊，感受著紙張和皮革的質(zhì)感，聞著墨香和樟木的味道。那些書像是活的，在對他說話，對他說“來吧，來吧，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從那以后，書房成了他的“避風(fēng)港”。每天放學(xué)回來，他就鉆進書房，一頭扎進書堆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書蟲。他讀《詩經(jīng)》，讀《楚辭》，讀《文選》，讀《樂府詩集》。他讀李白，讀杜甫，讀王維，讀孟浩然，讀白居易——不，白居易還沒出生呢。他讀那些他能夠到的所有詩集，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爛熟于心。，心中既欣慰又擔(dān)憂。欣慰的是，兒子有志向，有才華，將來必成大器；擔(dān)憂的是，兒子讀書太用功，傷了身體。她常常在深夜推開書房的門，看到元稹還伏在桌上，借著微弱的油燈讀書，就心疼得不行。“微之，該睡了。明天還要上學(xué)呢。娘，我再讀一會兒。這篇賦還沒讀完?！?，把油燈撥暗一些，說：“讀可以，燈不能太亮，傷眼睛?！痹↑c點頭，把燈芯挑短了，繼續(xù)讀。鄭氏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瘦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這個孩子，才十歲，就像個小大人了。她知道，他不是為了自己讀書，是為了元家，為了她，為了父親在天之靈。她不忍心打斷他，只能悄悄地退出去，把門帶上。，被他的豪放飄逸所折服?！帮w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那是怎樣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那是怎樣狂放不羈的氣魄！他讀得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也生出那樣一雙翅膀，飛上九天，攬月摘星。他模仿李白的風(fēng)格，寫了一些豪放的詩，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他的詩里有李白的影子，卻沒有李白的神韻。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就去問母親。鄭氏想了想，說：“李白是李白，你是你。你學(xué)他的詩，學(xué)得再好，也是李白。你要寫自己的詩，寫你心里的話?！痹÷犃耍粲兴?。他不再模仿李白，開始寫自己的詩。寫河內(nèi)的山水，寫滎陽的風(fēng)物，寫母親的辛苦，寫自己的心事。他的詩不再華麗，不再奔放，變得樸素、真摯，像一條清澈的小溪，靜靜地流淌。他不知道這樣寫對不對，但他知道，這樣寫，他心里舒服。，被他的沉郁頓挫所打動?！皣粕胶釉?，城春草木深”，那是怎樣深沉的愛國情懷！“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是怎樣博大的仁者之心！他讀得熱淚盈眶，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那個時代，與杜甫一起顛沛流離，一起憂國憂民。他模仿杜甫的風(fēng)格，寫了一些沉郁的詩，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他的詩里有杜甫的影子，卻沒有杜甫的厚重。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就去問母親。鄭氏想了想，說：“杜甫經(jīng)歷過安史之亂，見過國破家亡，他的詩是從血淚中泡出來的。你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寫不出他的厚重?！痹÷犃耍粲兴?。他不再模仿杜甫，開始關(guān)注身邊的人和事。他寫農(nóng)民的辛苦，寫士兵的思鄉(xiāng)，寫官吏的貪婪，寫百姓的疾苦。他的詩不再沉郁，變得平實、真切，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人間的冷暖。他不知道這樣寫對不對，但他知道，這樣寫，他心里踏實。，便請了舅舅家的私塾先生——一位姓陳的老秀才——指點元稹的詩文。陳秀才年過花甲，頭發(fā)花白，背有些駝，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人的時候像兩盞燈。他看了元稹寫的詩，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話：“這孩子，天賦異稟，日后必成大器?！?，高興得眼淚都掉下來了?！跋壬?，您說的是真的？”?！袄戏蚪塘巳陼?，沒見過這么有靈氣的孩子。他的詩，有真情實感，不事雕琢，難得。你們要好好培養(yǎng)，不要耽誤了他?！?，送走了陳秀才。她回到書房，看到元稹還在伏案寫詩，走過去，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拔⒅?，先生夸你了。說你天賦異稟，日后必成大器。”元稹抬起頭，看著母親，笑了笑，說：“娘，我會努力的?！编嵤峡粗鴥鹤?，眼眶紅了?！澳镏?。娘相信你?！?，漸漸在滎陽傳開了。起初只是鄰居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后來傳到了縣學(xué)，傳到了縣衙。有人說元家那個窮小子是個“神童”，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元寬的兒子，果然虎父無犬子”。元稹聽到這些，沒有得意，沒有驕傲，只是更加努力地讀書、寫詩。他知道，他還差得遠。他離李白差得遠，離杜甫差得遠，離那些名垂青史的大詩人差得遠。他不能停下。（790年），元稹十一歲。這一年的秋天，滎陽縣城舉辦了一場鄉(xiāng)鄰聚會，邀請了當(dāng)?shù)氐奈娜搜攀?、鄉(xiāng)紳名流，一起賞菊、飲酒、吟詩。鄭某也在邀請之列，他帶著元稹一同前往。元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長衫，頭發(fā)用一根布條扎著，站在一群衣著光鮮的文人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不卑不亢，目光平靜，像一棵在風(fēng)中挺立的青竹。。園子里種滿了菊花，黃的、白的、紫的，爭奇斗艷，香氣襲人?？腿藗?nèi)宄扇?，有的在賞花，有的在品茶，有的在吟詩。鄭某把元稹介紹給幾位朋友，那些人看了看元稹的穿著，眼神里閃過一絲輕蔑，但礙于鄭某的面子，還是客套了幾句。
“這孩子就是那個‘神童’？看起來也不怎么樣嘛?！币粋€穿著綢袍的中年男人小聲對身邊的人說。
“神童？怕是吹出來的吧。窮人家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另一個人附和道。
元稹聽到了，沒有吭聲。他站在菊花叢邊，看著那些花，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沖動。他想寫詩，想把眼前的美景、心中的感受，用文字記錄下來。他不知道該從哪里下筆，但他知道，他必須寫。那些詩句像泉水一樣從心底涌上來，堵在喉嚨里，不吐不快。
聚會進行到一半，有人提議即興賦詩，以菊花為題?？腿藗兗娂姼胶?，有的吟誦自己新作的詩，有的朗誦前人的名句，一時間，園子里詩聲朗朗，熱鬧非凡。輪到元稹時，大家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等著看好戲，有人等著看他出丑。元稹不慌不忙，走到一叢白菊前，停下腳步，凝視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
“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盤上，清脆悅耳。園子里安靜了片刻，然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那些剛才還看不起他的人，此刻都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好詩！好詩！”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走過來，拉著元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鄭某站在一旁，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看了一眼元稹，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欣慰。這孩子，沒有讓他失望。元稹回到鄭某身邊，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臉有些紅，不知是激動還是害羞。他知道，他寫的不算最好，但他盡力了。他盡力了，就夠了。
消息很快傳遍了滎陽縣城?！霸业纳裢卩l(xiāng)鄰聚會上一鳴驚人”成了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有人夸他是“天才”，有人贊他是“神童”，有人感嘆“窮人家的孩子也有出頭之日”。元稹聽到這些，只是笑笑，沒有放在心上。他知道，他的路還很長。他不能停下。
鄭氏得知兒子在聚會上大放異彩，高興得一夜沒睡。她坐在燈下，一邊做針線活，一邊想著兒子的未來。她想，微之這么有才華，將來一定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她想，元寬在天之靈，一定也會為兒子感到驕傲。她想，她這些年的苦沒有白吃，這些年的累沒有白受。她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擦了擦眼淚，繼續(xù)做針線活。
元稹的詩名傳開后，來鄭家求詩的人多了起來。有的是鄰居，想請他寫一首賀壽的詩；有的是朋友，想請他寫一首送別的詩；有的是陌生人，慕名而來，想一睹“神童”的風(fēng)采。元稹來者不拒，有求必應(yīng)。他寫詩很快，不假思索，提筆就寫，一揮而就。他的詩清麗婉轉(zhuǎn)，情感真摯，不事雕琢，深得人們的喜愛。陳秀才看了他寫的詩，連連稱贊：“這孩子，天賦異稟，日后必成大器?！?br>鄭氏把元稹的詩抄下來，保存好，等他長大了給他看。那些詩有的寫景，有的詠物，有的抒懷，雖然稚嫩，但已經(jīng)有了一些靈氣。鄭氏相信，兒子將來一定會成為大詩人。她不知道，這個“將來”，要等很多年。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知道，她必須等。她不能放棄。放棄了，元家就真的完了。
元稹在舅舅家的書房里，讀到了白居易的詩。不，白居易還沒出生呢。他讀到了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他讀到了《詩經(jīng)》、《楚辭》、《樂府詩集》。他讀到了他能夠到的所有詩集。他像一塊干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水分。他的詩藝日益精進，不僅學(xué)會了五言、七言，還學(xué)會了古風(fēng)、樂府、律詩、絕句。他能寫豪放的詩，也能寫婉約的詩；能寫詠史的詩，也能寫抒懷的詩；能寫山水詩，也能寫邊塞詩。他的詩風(fēng)格多變，不拘一格，但有一個共同點：真情實感，不事雕琢。
元稹十一歲那年，寫了一首《詠月》。詩中有幾句：“團團望舒月，皓皓冰霜姿。安得玉匣鏡，照此孤棲影?！彼麑懺铝恋膱A與亮，寫月光的清冷與孤寂，寫自己的孤獨與無助。這首詩后來被收錄在《元氏長慶集》里，成為他早期詠物詩的代表作。那時，他正寄居在舅舅家，寄人籬下的日子讓他敏感而早熟。他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著遠在河內(nèi)的父親——不，父親已經(jīng)去世了。他想著母親，想著姐姐，想著那個回不去的家。他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寫進了詩里，用月亮來寄托自己的情感。
元稹十一歲那年，還寫了一首《賦得雨后花》。詩中有幾句：“雨后新荷發(fā)，風(fēng)前弱柳斜。雖無秾艷色，自有淡泊姿?！彼麑懹旰蟪跚绲暮苫ê土鴺?，寫它們的不爭不搶、不艷不俗，寫自己的淡泊與堅守。那時，他已經(jīng)在滎陽住了三年，漸漸適應(yīng)了寄人籬下的日子。他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敏感、自卑，變得沉穩(wěn)、內(nèi)斂。他知道，哭沒有用，怨沒有用，只有努力讀書，才能改變命運。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讀書和寫詩中，用文字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元稹十二歲那年，陳秀才辭去了私塾的教職，回了老家。臨走前，他把元稹叫到跟前，送給他一方硯臺和一支毛筆，語重心長地說：“微之，你的才華不在老夫之下，老夫已經(jīng)教不了你了。你去洛陽吧，那里有更好的先生，更好的書院，更好的藏書。你的路在洛陽，不在滎陽?！?br>元稹接過硯臺和毛筆，跪下磕了三個頭?！跋壬?，學(xué)生記住了?！?br>陳秀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去吧，不要辜負了你的天賦?！?br>元稹把硯臺和毛筆收好，回到書房，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云很白，鳥兒在自由地飛翔。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洛陽是天下之中，文人薈萃之地。你要去那里，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微之，你是元家的希望?！彼肫痍愋悴耪f過的話——“你的路在洛陽，不在滎陽?！彼隽艘粋€決定——去洛陽。
鄭氏得知兒子要去洛陽，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洛陽有更好的機會，更好的前途。她也知道，洛陽很遠，去了就很難回來。她舍不得兒子，但她不能攔他。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不舍，耽誤了兒子的前程。
“去吧?！编嵤险f，“娘等你回來?！?br>元稹跪在地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澳铮Ｖ厣眢w。等兒子考取了功名，就來接您?！?br>鄭氏扶起他，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說：“娘不要你接，娘只要你平平安安。”
元稹點了點頭，把眼淚咽了回去。他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回頭了，就舍不得走了。
從滎陽到洛陽，不到一百里，元稹走了兩天。他沒有錢雇車，只能步行。餓了啃干糧，渴了喝溪水，困了在路邊的大樹下打個盹。他的腳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沒有停下。他要走，走到洛陽，走到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第二天傍晚，他終于看到了洛陽城的輪廓。夕陽西下，洛水泛著金光，城墻在暮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元稹站在洛水邊，看著這座古老而繁華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想起陳秀才說過的話。他來了，他終于來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縮。
他在洛陽城郊找了一間便宜的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南的書院。書院的山長姓李，是退休的國子監(jiān)博士，學(xué)問很大，脾氣也很大。他看了元稹寫的詩，又考了他幾篇**，點了點頭，說：“留下來吧。學(xué)費免了，食宿自理。”
元稹大喜，跪下磕了三個頭。
從此，元稹開始了在洛陽求學(xué)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書院讀書，晚上回到客棧，繼續(xù)讀書到深夜。他不敢浪費一刻鐘，因為他知道，他浪費的每一刻，都是母親的血汗。他的進步很快，山長李博士對他贊不絕口，說“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元稹聽了，只是笑笑，沒有放在心上。他只知道，他離考取功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夜深了，元稹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天上的銀河落在了地上。他想起了滎陽，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日子。他的眼睛**了，但沒有流淚。他告訴自己，不能哭。哭沒有用。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改變命運。他轉(zhuǎn)過身，回到桌前，繼續(xù)讀書。燈芯很短，火苗很小，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翻開書，看到一行字：“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彼x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覺得這話像是專門對他說的。他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大任”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須承受這些苦難。他沒有別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