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青州府寒山縣。，沈知珩醒了?！切睦镉惺?，把自己從夢里拽出來的。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條被煙熏黃的屋梁，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雞叫，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翻身時窸窸窣窣響。這床他睡了十八年，每一處凹陷都熟悉得能閉著眼摸出來。，披上外衣，推開窗。，院子里灰蒙蒙的。灶房的方向有一點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燒火。他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推開門，走出去。，母親坐在一個小板凳上，背對著他。，橘紅色的光從灶口溢出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剪影。她低著頭，手里捏著針線，正在縫什么。。、袖口磨出毛邊的長衫，他趕考要穿的。，就站在她身后看著。。從小到大看了十八年，從手背到手心，每一條紋路都刻在腦子里。那雙手曾經(jīng)也是軟的，嫩的，他小時候摸過。后來不知什么時候起，就變了。，虎口全是繭子，手背上青筋隱隱。食指和中指之間有道疤，是有一年剁豬草時不小心剁的，當(dāng)時流了好多血，她用布條纏了纏，第二天繼續(xù)干活。，還是穩(wěn)的。，一針，一針。
針腳細(xì)密，整整齊齊，和當(dāng)年給他縫肚兜時一模一樣。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側(cè)臉被光切割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額頭上有汗珠，亮晶晶的，她也沒顧上擦。
沈知珩忽然想起七歲那年。
那年冬天特別冷，冷得井水都結(jié)了冰。父親就是在那個冬天走的——咳血，咳了三天三夜，最后咳得喘不上氣，臉憋得青紫。
母親摟著他和妹妹，在靈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她站起來，頭發(fā)白了一半。
從那以后，她再沒穿過新衣裳。
“娘?！?br>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沈母手一抖，針尖扎在指腹上，沁出一顆血珠。她沒在意，把手指放進(jìn)嘴里*了一下，回過頭來。
“咋起來了？天還沒亮透呢。”
沈知珩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伸手要拿那件長衫。
“別縫了。到了京城，我穿這個，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窮書生?！?br>沈母手一縮，沒讓他拿走。
“窮怎么了？”她頭也不回，針線繼續(xù)走，“咱窮得清清白白。再說，我兒子是要考狀元的人，誰還敢笑你不成？”
針腳還是那么密，那么齊。
沈知珩沒再搶。他就蹲在母親旁邊，看她縫完最后一針，用牙咬斷線頭，把長衫抖開，對著火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穿上試試？”
沈知珩接過來，摸了摸那個剛縫好的袖口。
針腳很細(xì)，不摸根本看不出來補過。母親的手，比尺子還準(zhǔn)。
他忽然不想試。
“娘，”他說，聲音壓得很低，“等我考中了，接您去京城。給您買最好的綢緞，讓您再也不用縫補舊衣?！?br>沈母抬頭看他。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軟得像要化開。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我去燒水，你收拾收拾。鄉(xiāng)親們一會兒該來了?！?br>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灶房。
沈知珩看著她的背影。
灶房的門框有些歪了，母親每次進(jìn)去都要側(cè)一下身。她的背好像比以前彎了一點——不明顯，但他看出來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長衫，攥緊。
---
天終于亮了。
太陽從東山頭爬上來，先把山頂染成金色，再一點點往下蔓延，最后鋪滿整個寒山縣。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飄，在半空中匯成一片薄薄的霧。
沈知珩在屋里收拾書箱。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本書，《論語》《孟子》《大學(xué)》《中庸》，還有一本手抄的《策論匯編》，紙頁都翻得起了毛邊。幾件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那件剛縫好的長衫。母親昨晚烙的餅，用油紙包著，塞在書箱角落。
他剛要合上箱子，院門被人拍響了。
“沈家娘子！沈家娘子在家嗎？”
是隔壁王嬸子的聲音，又響又亮，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沈母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去開了門。
門一開，呼啦啦涌進(jìn)來一群人。
王嬸子打頭，圓滾滾的身子把門框都塞滿了。后面跟著賣豆腐的劉叔——瘦高個，挑著一副空擔(dān)子，豆腐顯然已經(jīng)賣完了；剃頭的陳師傅——手里還拎著剃刀，大概是聽見信兒就趕來了，活兒都沒顧上干；雜貨鋪的周掌柜——穿著他那件過年才上身的靛藍(lán)長袍，袖口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
還有好幾個街坊鄰居，有的拿著布包，有的拎著紙包，有一個直接拎著兩只母雞。母雞在他手里撲騰，羽毛飛得到處都是。
“哎呀，你們這是……”沈母愣住了。
王嬸子嗓門最大：“沈家娘子，知珩要**趕考，這么大的事，我們能不來送送？都是街里街坊的，別嫌棄！”
說著把手里的布包往沈母手里塞。
沈母沒接：“這怎么行，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劉叔把一包豆腐也塞過來，豆腐還用荷葉包著，水靈靈的，“當(dāng)年我家那口子病重，要不是知珩連夜去鎮(zhèn)上請大夫，人早沒了。這點豆腐算啥？”
陳師傅跟著點頭：“就是就是。我家那小子，要不是知珩教他認(rèn)字，現(xiàn)在還在家放牛呢。剃頭的手藝都學(xué)不會！”
“收下收下！”
“別客氣！”
沈母被塞得滿手都是東西，眼眶有點紅。
沈知珩從屋里出來，看見院子里擠滿了人，腳步頓了頓。
王嬸子眼尖，一眼看見他，嗓門又高了八度。
“哎呀知珩出來了！來來來，讓嬸子好好看看——哎呦，這精氣神，一看就是要中狀元的！”
她一把拽住沈知珩，上下打量，嘴里嘖嘖有聲。
“這眉眼，這身板，比我家那個強多了！哎我說知珩，你考中了狀元，可別忘了咱們寒山縣的鄉(xiāng)親們啊！”
沈知珩被她拽得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從王嬸子手里掙脫出來，一抬頭，看見人群后面站著一個人。
阿福。
賣炊餅的阿福。
他站在最外圍，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手里攥著個破布包，也不往前擠，就那么站著，看著這邊。
沈知珩朝他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阿福?！?br>阿福咧嘴笑了，露出兩排不太齊整的牙。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臉皺成一團(tuán)，看著有點傻。
“知珩哥?！?br>他把手里的布包遞過來。
沈知珩低頭看。
布包是粗布的，洗得發(fā)白，邊角都磨毛了，和阿福身上那件衣裳一樣。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么。
他沒接。
阿福急了，一把塞到他懷里。
“拿著！我攢的！”
布包不重，但沈知珩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打開一條縫，往里看了一眼。
碎銀子。銅錢。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紙票，疊得整整齊齊。
他認(rèn)得那張紙票。是阿福賣了三年炊餅，一張一張攢下來的。
“阿福，”沈知珩把布包合上，推回去，“這我不能要?！?br>阿福又推回來，力氣比他還大。
“知珩哥，你必須拿著。”
他的臉漲紅了，說話都有點結(jié)巴。
“當(dāng)年要不是你教我認(rèn)字，我連賬都不會算，早被人騙光了。我爹說，受人恩惠要記一輩子。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溜煙就沒影了，只剩下那只破布包在沈知珩懷里，還帶著阿福身上的溫度。
沈知珩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布包。
布包上有一塊油漬，是炊餅的油。阿福每天做炊餅，手上身上總是沾著油，洗都洗不掉。
他攥緊布包，指節(jié)發(fā)白。
---
鄉(xiāng)親們陸陸續(xù)續(xù)走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滿地的腳印和那兩只被綁在院門上的母雞。母雞已經(jīng)不撲騰了，縮在角落里，偶爾咕咕叫兩聲。
沈母把東西一樣樣收好，走到沈知珩身邊。
“阿福那孩子，是個有心的?！彼f。
沈知珩點頭。
“等我回來，”他說，“加倍還他?！?br>沈母沒說話，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lǐng)。
那雙手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有點涼。指腹上的繭子擦過皮膚，粗糲糲的。
“兒啊，”她說，聲音很輕，“娘不要你還誰。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考不考得上，都回來。”
沈知珩低頭看她。
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頭發(fā)照得發(fā)白。
不是陽光的緣故。
是真的白了。
他想起七歲那年，母親一夜白頭的那個晚上。
“娘，”他說，聲音有點啞，“我一定考中。”
沈母點點頭，眼眶有點紅。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眨回去了。
“行了行了，該走了?！彼D(zhuǎn)身往屋里走，“我去給你拿包袱，別誤了時辰?！?br>沈知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里。
---
日頭漸漸高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聚了一群人。
王嬸子、劉叔、陳師傅、周掌柜，還有剛才那些街坊鄰居，都來了。連阿福也站在人群里，不知什么時候又跑回來的，手里還拎著個油紙包，油紙透出一層油光，隱隱能聞見炊餅的香味。
老槐樹很老了，樹干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裂，像老人的皮膚。枝葉卻還茂盛，撐開一片綠蔭，把村口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樹下有塊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人歇腳的地方。
沈知珩從小在這棵樹下玩到大，夏天爬樹捉知了，秋天撿槐花回家做餅。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根枝丫。
此刻他站在樹下，被一群人圍著。
王嬸子還在絮叨：“路上小心啊，住店要住大店，別省那幾個錢……”
劉叔說：“到了京城，先去拜拜孔廟，求個好彩頭……”
陳師傅說：“要是有人欺負(fù)你，別怕，咱們寒山縣的人，不吃虧……”
沈知珩一一應(yīng)著，心里有點暖，也有點酸。
阿福擠過來，把油紙包塞到他手里。
“知珩哥，路上吃！剛出鍋的！”
沈知珩低頭一看。
是炊餅。
還熱著，燙手心。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聞見那股麥香。
“阿?！?br>阿福咧嘴笑，又跑回人群里了。
沈母把包袱遞給他，沒說話。
沈知珩接過包袱，背在身上。他看了看人群，看了看老槐樹，看了看村口那條通往遠(yuǎn)處的土路。
土路彎彎曲曲，消失在遠(yuǎn)處的山影里。路兩邊是麥田，麥子剛抽出青苗，綠油油的一片。風(fēng)一吹，麥浪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
他轉(zhuǎn)過身，朝著鄉(xiāng)親們，深深地作了個揖。
“諸位鄉(xiāng)親，沈某此去，定當(dāng)竭盡全力，不負(fù)眾望?！?br>王嬸子帶頭喊：“知珩，中狀元！”
“中狀元！”
“中狀元回來娶媳婦！”
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沈知珩也笑了。
他轉(zhuǎn)過身，往村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站在老槐樹下，風(fēng)吹著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飄。她沒哭，只是看著他，目光軟得像要化開。
阿福站在她旁邊，揮著手，嘴型在喊“知珩哥”。
王嬸子她們還在揮手。
沈知珩沒再回頭。
他大步往前走，把村口的老槐樹、母親的身影、鄉(xiāng)親們的呼喊，都甩在了身后。
土路很長，彎彎曲曲地伸向遠(yuǎn)方。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野草剛冒出頭，嫩綠嫩綠的，踩上去軟軟的。遠(yuǎn)處有山，山上有霧，霧里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叫得人心里也亮堂起來。
沈知珩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剛才說，等他中了狀元，回來娶媳婦。
娶媳婦？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媳婦什么的，太遠(yuǎn)了。他現(xiàn)在只想考中，只想把母親接去京城，只想讓她再也不用縫補舊衣。
至于別的……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院子里，鄉(xiāng)親們七嘴八舌說話的時候，他好像看見一個人影從門口經(jīng)過。
一個姑娘。
穿著青布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沈知珩搖搖頭，把那個模糊的影子從腦子里趕走。
繼續(xù)往前走。
前方，京城還很遠(yuǎn)。
但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
第一章完
---
章末鉤子：
那個從門口經(jīng)過的姑娘是誰？
沈知珩不知道。
但此刻，三百里外的官道上，一個穿著男裝的年輕女子正策馬狂奔，身后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她回頭看了一眼，咬緊牙關(guān)，狠狠抽了一鞭。
“駕！”
棗紅馬長嘶一聲，蹄下?lián)P起漫天塵土。
遠(yuǎn)處，京城巍峨的城墻若隱若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