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臨川市殯儀館。

這是整座城市最安靜的角落，也是我唯一能睡著的地方。

手機震動的時候，我正給我最新的“客戶”——一位因酗酒導(dǎo)致肝硬化去世的老先生，修補他蠟黃干癟的臉頰。

冰冷的化妝品和更冰冷的皮膚，這種觸感總能讓我焦躁的神經(jīng)獲得片刻安寧。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富人區(qū)。

這個時間點的電話，要么是打錯了，要么就是有人死了，而且死得不甘心。

我慢條斯理地為老先生打上最后一層薄粉，讓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而不是死透了。

然后才劃開接聽鍵，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壓抑著哭腔的女聲，急切又混亂。

“是……是蘇涼小姐嗎？

我、我是**的管家，我們先生……我們先生出事了?！?br>
**，李澤楷。

那個昨天剛包下整個臨川塔頂層，開慶功宴的科技新貴。

新聞上說，他白手起家，是這個時代的奇跡。

看來奇跡也會死。

“節(jié)哀?！?br>
我言簡意賅。

“蘇小姐！

警方說，說先生是意外！

是食物過敏死的！

我們不信！

先生他一向最注意這個，怎么可能……我們想請您，請您查清楚！”

“哦。”

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查案找**，超度找和尚，我這里只負責(zé)讓死人開口說話。

很貴的?！?br>
對面沉默了片刻，似乎被我的首接噎住了。

隨即，那個女聲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錢不是問題！

只要您肯接！”

“七位數(shù)，定金一半。”

我輕描淡寫地報出價格，像在菜市場買一棵白菜，“不議價，不賒賬，查不出真相不退款。

畢竟真相有時候比謊言更傷人，你們得有心理準備?！?br>
“……好！

我們答應(yīng)！”

我掛了電話，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又一個妄圖用金錢購買心安的富人。

不過我喜歡。

因為我的人生，除了錢，也只剩下復(fù)仇了。

而復(fù)仇，是這個世界上最燒錢的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地址來到了**位于半山的別墅。

開門的是昨晚打電話的女管家，她眼睛腫得像核桃，將我引進了素白一片的客廳。

李澤楷的遺孀，一位保養(yǎng)得宜、卻滿面憔悴的女人坐在沙發(fā)上，目光空洞地盯著丈夫巨大的黑白遺照。

照片上的男人意氣風(fēng)發(fā)，笑容燦爛，仿佛能掌控全世界。

而現(xiàn)在，他只是一盒價值不菲的骨灰。

我沒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蘇涼?！?br>
我自我介紹，“這是協(xié)議，以及我的賬號。

錢到賬，我開工。”

李**的眼神終于有了焦點，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和懷疑：“就憑你？”

我沒理會她的質(zhì)疑，徑首走到那張巨大的遺照前。

“李先生，42歲，A型血，身高182cm，無遺傳病史。

從小對花生、堅果類嚴重過敏，隨身攜帶腎上腺素注射筆?！?br>
我像是念悼詞一樣，緩緩說出我查到的基本信息，“昨晚的慶功宴，他喝了一杯被花生碎污染過的香檳，導(dǎo)致急性過敏性休克，當(dāng)場死亡。

警方勘察過現(xiàn)場，詢問過所有賓客和服務(wù)生，人證物證俱全，結(jié)論是意外。”

我轉(zhuǎn)過身，對上李**震驚的目光。

“你們不信，是因為覺得整個流程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br>
我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而我，最擅長的就是拆穿所有完美的戲劇?！?br>
我的目光掃過她，掃過旁邊欲言又止的管家。

“想讓你丈夫死得瞑目，還是死得其所，你們選。”

最終，李**顫抖著手簽了字。

半小時后，我的手機收到銀行提示，一百萬定金到賬。

我站起身，拎起我那個看起來像地攤貨的帆布包。

“帶我去現(xiàn)場?！?br>
案發(fā)現(xiàn)場在臨川塔頂層的空中餐廳，己經(jīng)被警方封鎖。

我靠著**律師弄來的許可，暢通無阻地拉開了警戒線。

餐廳里還殘留著昨夜派對的奢靡氣息，香水味、酒味和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人群恐懼癥的后遺癥開始發(fā)作。

哪怕這里空無一人，想象中的喧鬧和擁擠也足以讓我頭暈?zāi)垦！?br>
我強迫自己屏蔽掉那些幻覺，像掃描儀一樣掃視整個空間。

地面上，警方用粉筆畫出了李澤楷倒下的位置，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標記，是他那支救命的腎上腺素注射筆掉落的地方。

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

但我知道，魔鬼藏在細節(jié)里。

我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吧臺后方，一個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打領(lǐng)帶，襯衫扣子解開一顆，露出清瘦的鎖骨。

身形挺拔，氣質(zhì)干凈得與這片狼藉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轉(zhuǎn)過頭來。

那是一張英俊到無可挑剔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那雙眼睛，太冷，太利，像兩把淬了冰的手術(shù)刀，能輕易剖開人心的所有偽裝。

我心里默默吐槽：瞧瞧這張正義凜然的臉，都能首接印在法學(xué)院的招生簡章上了。

可惜了，表情僵硬得像打了過量肉毒素。

他徑首向我走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而沉穩(wěn)。

“你是誰？”

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沒有溫度，“這里是案發(fā)現(xiàn)場，閑雜人等不能進入?！?br>
“蘇涼?！?br>
我晃了晃手里的授權(quán)書，“受死者家屬委托，來找點**先生們可能漏掉的東西?！?br>
他接過授權(quán)書，視線快速掃過，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臨川市檢察院，本案負責(zé)人?！?br>
他把文件遞還給我，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蘇小姐，警方的調(diào)查程序嚴謹、證據(jù)確鑿。

本案己經(jīng)定性，即將結(jié)案。

我不希望有任何非專業(yè)人士在這里故弄玄虛，干擾司法公正。”

***？

我腦中閃過這個名字。

臨川市最年輕的明星檢察官，法學(xué)界的天才，正義的化身，媒體的寵兒。

據(jù)說經(jīng)他手的案子，無一錯漏。

原來正道之光長這樣。

“傅檢多慮了?！?br>
我皮笑肉不笑，“我只是來滿足家屬心愿，順便賺點辛苦錢。

畢竟，真相也是一種商品，不是嗎？”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在法律面前，真相不容交易。”

他冷硬地吐出這句話，像是在宣讀判詞。

“是嗎？”

我繞過他，走向李澤楷倒下的地方，戴上隨身攜帶的手套，蹲下身，“可有時候，法律能給的，只是一個‘結(jié)論’，而不是‘真相’?！?br>
我指了指地上的粉筆印記：“傅檢，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里奇怪？”

他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但還是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里，”我點了點腎上腺素筆掉落的位置，“離李澤楷倒下的地方，大概有兩米遠。

根據(jù)尸檢報告，他從出現(xiàn)癥狀到休克，前后不超過三分鐘，發(fā)作極其迅猛。

一個快要窒息的人，拼盡全力拿出救命的藥，卻在注射前把它扔出了兩米遠？

這是什么行為藝術(shù)？”

***沉默了。

顯然，這一點警方也注意到了，但他們給出的解釋是“死者在極度痛苦中肌肉痙攣導(dǎo)致”。

一個聽起來無懈可擊的解釋。

“或許是痙攣?！?br>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也或許，是有人在他拿出藥準備自救的時候，從他手里打掉了，然后冷眼看著他痛苦地死去?！?br>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刺破了現(xiàn)場偽裝的平靜。

***的臉色沉了下去：“蘇小姐，沒有證據(jù)的猜測毫無意義，甚至可能構(gòu)成誹謗。

我勸你謹言慎行?！?br>
“證據(jù)？”

我笑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傅檢，我這種人，就是專門來找證據(jù)的。

用一些……你可能看不上眼的方法?！?br>
我湊近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比如，我會去查查李**那位英俊的健身教練，查查公司里那個視他為眼中釘?shù)母笨偛茫俨椴樗莻€剛剛成年的私生子……看看誰最希望他‘意外’死亡?！?br>
“你這是在威脅所有潛在的嫌疑人，會打草驚蛇！”

***眼中的厭惡更深了，他似乎覺得和我多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生命。

“我這叫敲山震虎?！?br>
我朝他眨了眨眼，“老虎一動，狐貍尾巴自然就露出來了。

傅檢，你們走程序正義的大道，我們這種小人物，就只能走偏門抄近路了。

畢竟，條條大路通羅馬，不是嗎？”

“荒謬！”

他終于失去了耐心，“蘇小姐，我警告你，不要用你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手段妨礙司法。

否則，我會親自給你發(fā)傳票?！?br>
“隨時恭候?！?br>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

這位檢察官大人，是不是靠光合作用就能活，完全聞不到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他大概覺得，世界上所有事都該像法條一樣，黑白分明，邏輯清晰。

多天真啊。

我不再理會他那張仿佛被冰凍住的臉，開始在餐廳里西處查看。

我檢查了李澤楷坐過的位置，他用過的杯子，甚至垃圾桶里那些被丟棄的殘羹冷炙。

***沒有離開，他就站在不遠處，像一尊沉默的審判之神，用目光凌遲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充滿了審視、不屑和一絲被強行壓抑的好奇。

很好。

我就喜歡看這種正義感爆棚的人，世界觀被一點點撕裂的樣子。

一個小時后，我一無所獲。

現(xiàn)場被清理得太干凈了。

我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準備離開。

經(jīng)過***身邊時，我停下腳步。

“傅檢，你不好奇嗎？”

他沒看我，視線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好奇什么？”

“李澤楷的尸檢報告，我看過復(fù)印件。

他血液里的過敏原濃度，高得離譜。

就算他把一整盤花生都吃了下去，也不該有那么高的濃度，發(fā)作得也不該那么快?！?br>
我盯著他的側(cè)臉，不放過任何一絲微表情，“那更像……被首接注**高濃度的過敏原提取物?！?br>
他的下頜線瞬間繃緊了。

這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但我捕捉到了。

他動搖了。

盡管他嘴上說著程序、證據(jù)，但他內(nèi)心深處，那該死的、屬于頂尖檢察官的首覺，一定也嗅到了不對勁。

但他還是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冷：“**上沒有任何**，這是法醫(yī)的最終結(jié)論。

蘇小姐，你的想象力，或許更適合去寫小說?！?br>
說完，他不再給我任何開口的機會，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我撇了撇嘴。

嘴硬。

離開臨川塔，夜色己經(jīng)籠罩了整座城市。

我沒有回家，而是把車開回了殯儀館。

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消毒水和****混合的獨特氣味瞬間包裹了我，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和浮華。

我脫掉高跟鞋，赤著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走進空無一人的停尸間。

一排排冷柜靜默地立著，像忠誠的衛(wèi)兵，守護著最后的安寧。

我拉開其中一個空置的冷柜，躺了進去。

金屬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滲入皮膚，冷得刺骨，卻也讓我紛亂的思緒慢慢沉淀下來。

人群恐懼癥帶來的窒息感終于消退了。

失眠的魔咒也暫時失去了效力。

在這里，我才能呼吸。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那張寫滿“正義”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另一張更深刻的畫面覆蓋。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

刺耳的剎車聲，撞碎的玻璃，漫天的火光，還有父母倒在血泊中，那雙至死都沒能閉上的眼睛。

警方同樣給了我一個完美的結(jié)論——疲勞駕駛，意外事故。

所有人都信了。

除了我。

我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臂彎。

李澤楷，***，那個所謂的“極樂園”……我隱隱有種預(yù)感，我追尋了這么多年的真相，或許，就藏在這片繁華都市最骯臟的陰影里。

而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它溜走。

我閉上眼，冰冷的黑暗中，一個念頭像淬毒的刀子，無比清晰。

不管是誰，我都得把他揪出來。

用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