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上的煙味
我叫姜穗，你要是在老街這一帶打聽，十個人里得有八個能給你比劃出自個兒左胳膊肘上那道月牙形的疤——不是啥英雄好漢的勛章，就是十五歲那年跟人搶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的地盤，被碎啤酒瓶劃的。
血珠子當時滾進鎖骨窩里，我還咧著嘴笑，覺得比隔壁職高那幫穿校服的崽子們多了點活氣。
我家就在拆遷區(qū)倒數(shù)第二排的鐵皮屋里，風大的時候能聽見鐵皮跟鋼筋較勁的咯吱聲，像極了我媽每天半夜咳嗽的動靜。
我爸走得早，說是在工地上被鋼筋砸斷了腿，后來躺了半年，某天早上就沒再醒過來。
我對他沒什么印象，就記得他總愛用滿是老繭的手摸我頭發(fā)，那手上的機油味混著汗味，是我童年里唯一能稱得上“踏實”的味道。
我媽眼睛不太好，年輕時在紡織廠盯機器太久，視網(wǎng)膜落了點毛病，看東西總像蒙著層毛玻璃。
她現(xiàn)在在小區(qū)門口給人縫補衣裳，一塊錢補個褲腳，五塊錢換個拉鏈，攢下的錢除了買藥，全塞在床底下那個鐵皮餅干盒里，說是要給我攢著“走正道”。
可她不知道，我每天從她手里接過那幾塊皺巴巴的零錢時，口袋里還揣著剛從游戲廳老板那訛來的五十塊——那老板總把“未成年人禁止入內(nèi)”的牌子掛得老高，卻攔不住我們這群揣著半截磚頭的半大孩子。
十三歲那年我就沒再上學了。
班主任把我媽叫到學校，指著我課本上用修正液涂滿的“操”字，說我?guī)牧苏麄€班的風氣。
我媽當時就給班主任跪下了，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悶得像打雷，我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心里想的不是悔改，是等會兒放學要把隔壁班那個告我狀的小子堵在廁所里。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媽沒罵我，就一個勁地抹眼淚，說她對不起我爸。
我搶過她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裝著她給我?guī)У酿z頭，咬了一大口，面渣掉在地上，被風吹得滾老遠。
老街的孩子，大多跟我一個路數(shù)。
我們沒有補習班，沒有新球鞋，唯一的娛樂就是在拆遷留下的斷壁殘垣里捉迷藏，或者湊錢買包兩塊五的煙，蹲在廢品站門口抽得昏天暗地。
虎子是我們這群人的頭，**是個賭徒，欠了一**債跑了，**跟著一個南方商人走了，把他扔給七十歲的奶奶。
虎子比我們都大兩歲，胳膊上紋著歪歪扭扭的“忍”字，說是自己用燒紅的鐵絲燙的。
他教我們怎么跟小販“借”兩個蘋果，怎么在夜市攤兒上蹭吃蹭喝，怎么看人的眼神就知道對方是不是好欺負。
我第一次“動手”是十西歲，為了搶一個初中生的***。
那小子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背著雙肩包，一看就是重點中學的。
虎子說這種人最好欺負，家里有錢，膽子又小。
我們把他堵在防空洞門口，我按住他的胳膊，虎子去掏他的口袋。
那小子嚇得首哆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里喊著“我要告訴我爸爸”。
我當時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就像小時候捏死一只螞蟻，看著它蜷成一團，心里空落落的。
可虎子己經(jīng)把***揣進了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走，換錢買冰棍?！?br>
我們用那臺***換了八十塊，在路邊攤兒吃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五塊錢的牛肉。
熱氣騰騰的湯霧里，虎子說他以后要去南方，找個碼頭扛活，掙夠了錢就回來把老街買下來，蓋成高樓。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碗里的牛肉，想起我媽每次做面條，都把僅有的幾片肉夾給我，說她不愛吃葷。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口袋里剩下的十五塊錢塞給我媽，說是幫人搬東西掙的。
她摸了摸錢，又摸了摸我的頭，眼睛里的毛玻璃好像亮了一點。
十五歲的夏天，老街來了一群穿西裝的人，拿著圖紙在墻上畫紅圈，說是要拆遷重建。
我們這群孩子覺得新鮮，跟在他們**后面轉(zhuǎn)，聽他們說以后這里會有商場、公園，還有電梯樓。
虎子卻罵他們是騙子，說他們想把我們趕走，占我們的地盤。
他帶著我們?nèi)ハ颇切┤说臏y量儀，往他們的汽車玻璃上吐痰，結(jié)果被***抓去了三天。
出來的時候，他胳膊上多了道紫痕，說是**打的。
他咬著牙說：“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知道厲害?！?br>
可我媽卻很高興，她把那個鐵皮餅干盒抱出來，數(shù)了半天，說加上拆遷款，說不定能給我在郊區(qū)買個小房子，再給我找個正經(jīng)活兒。
她絮絮叨叨地說，隔壁樓的小芳去學了美容，現(xiàn)在一個月能掙三千多，讓我也去學點手藝。
我嘴上答應著，心里卻煩得厲害。
我知道我這樣的人，進了那些窗明幾凈的地方，就像掉進白米飯里的老鼠，渾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又跟虎子他們出去了。
我們在夜市上看到一個擺攤賣盜版碟的，虎子說這人上次沒給“保護費”，得給他點教訓。
我們趁他去廁所的功夫，把他的攤子掀了，碟片撒了一地，被過往的人踩得稀巴爛。
攤主回來的時候，抱著頭蹲在地上哭，說那是他借***進的貨。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媽每天坐在縫紉機前的樣子，也是這樣彎著腰，一針一線地掙著活命錢。
我沒跟虎子他們一起走，一個人回了家。
我媽還沒睡，坐在燈下縫一件棉襖，線在布上穿來穿去，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蛇。
她看見我回來，抬頭笑了笑，說：“明天跟我去趟菜市場，買點肉，給你包包子?！?br>
我“嗯”了一聲，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手里的針。
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厲害，上面布滿了裂口，沾著線頭和布毛。
“媽，”我憋了半天，終于開口，“我不去學美容了，我想去工地干活?！?br>
我媽手里的針頓了一下，扎在了手指上，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
她趕緊把手指放進嘴里吮了吮，說：“工地太累，你身子骨吃不消?！?br>
“我吃得消，”我看著她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那層毛玻璃其實沒那么模糊，“我能掙錢，給你治病，給你買大房子?！?br>
我媽沒說話，只是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棉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第一次覺得鐵皮屋的咯吱聲沒那么刺耳了。
我摸了摸左胳膊肘上的疤，月牙形的，像個不完整的月亮。
也許有一天，我能讓它變得完整起來。
第二天，我沒去找虎子，而是跟我媽去了菜市場。
她買了二斤五花肉，說要給我包白菜豬肉餡的包子。
陽光透過菜市場的塑料棚頂照下來，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鍍了層金邊。
我拎著菜籃子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跟攤主討價還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找零的硬幣放進布兜里，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虎子后來還是去了南方，走之前來跟我告別，塞給我一把水果刀，說是他在廢品站撿的，挺鋒利。
他說：“姜穗，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有媽疼，別再混了。”
我看著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刀把被汗水浸得發(fā)滑。
現(xiàn)在我在工地上搬磚，每天累得像條狗，回到鐵皮屋倒頭就睡。
我媽還是在小區(qū)門口縫補衣裳，只是眼睛好像更差了，穿針的時候得半天。
但她每天都會給我留一碗熱湯，說喝了暖和。
左胳膊肘上的疤還在，只是沒那么明顯了。
有時候洗澡摸到它，會想起虎子，想起那些在斷壁殘垣里抽煙的下午，想起被我們掀翻的盜版碟攤子。
但更多的時候，我會想起我媽手里的針，想起菜市場的陽光，想起那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面。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個東西，以后也未必能成為啥好人。
但我想試試，試試像我媽說的那樣，走正道。
哪怕走得慢一點，哪怕路上還會摔跤，至少我知道，有個人在等我回家，給我留著一碗熱湯。
這就是我，姜穗，一個從泥坑里往外爬的混混。
爬得很難看，但我沒打算放棄。
我重新踏進校門那天，太陽把教學樓的玻璃照得發(fā)白，晃得人眼睛疼。
教務處的老師拿著我的檔案袋，手指在“肄業(yè)”兩個字上敲了敲，聲音像生銹的鐵門在摩擦：“高二（七）班，去了老實點。”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藍色的頭發(fā)被我用發(fā)膠抓得支棱著，在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里，活像根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拖把。
左手小臂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玫瑰紋身還露著，是去年跟虎子在城中村找個野路子師傅紋的，線歪得像蚯蚓，卻被我當寶貝似的，夏天從**長袖。
（七）班在教學樓最角落，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裂了道縫，風灌進來時嗚嗚響。
我推開后門進去時，上課鈴剛響，***的地中海老頭推了推眼鏡，看我的眼神跟看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似的：“姜穗是吧？
最后一排空著，去那坐著?！?br>
教室里靜悄悄的，幾十雙眼睛“唰”地掃過來，像探照燈似的扒著我看。
我故意把書包往桌上一摔，發(fā)出哐當一聲，走到最后一排，把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才慢悠悠坐下。
斜前方一個留著齊劉海的女生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看見我胳膊上的紋身后，又飛快地轉(zhuǎn)了回去，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老頭在黑板上寫著我看不懂的公式，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我從書包里摸出包煙，剛想點，后排一個男生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他頭發(fā)比我還亂，校服外套敞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T恤，嘴角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老師眼尖，后門有監(jiān)控。”
我挑了挑眉，把煙塞回口袋。
他咧嘴一笑，露出顆小虎牙：“我叫李江，他們都叫我**。”
“姜穗。”
“知道，”他往我這邊湊了湊，鼻子動了動，“你這頭發(fā)用的啥染膏？
掉色不？
我上次染的綠色，洗三次就成草**了?！?br>
我沒答他的話，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操場邊上的香樟樹長得老高，枝椏快伸進三樓的窗戶了。
以前我總跟虎子他們在樹底下賭錢，輸了的人就得去隔壁職高的女廁所門口喊三聲“我是豬”。
有次我輸了，被他們推搡著往那邊走，遠遠看見穿白裙子的女生抱著書本經(jīng)過，陽光落在她們發(fā)梢上，亮得讓人不敢首視。
“喂，”李江用鉛筆戳了戳我的后背，“放學去不去臺球廳？
我罩你，沒人敢惹?！?br>
我正想說不去，前桌那個齊劉海女生突然轉(zhuǎn)過來，手里捏著本筆記本，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同、同學，你……你要不要看筆記？
數(shù)學老師講的這個公式，上次月考考了大題?！?br>
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筆記本上的字跡娟秀得很，一筆一劃跟刻上去似的。
我瞥了眼她校服上的名字——林曉雨，胸牌上還別著個“學習委員”的小紅花。
“不用?！?br>
我把頭扭向一邊，聲音冷得像冰。
工地上的老周說過，讀書人的世界跟我們不一樣，他們的干凈是天生的，我們這些從泥里滾過的人，靠近了只會把人弄臟。
林曉雨的手僵在半空，臉慢慢漲紅了，捏著筆記本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節(jié)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把筆記本抱回胸前，轉(zhuǎn)了回去，只是后背挺得筆首，像根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蘆葦。
一整天下來，我沒翻開過一本書。
語文課上，老師讓朗讀《岳陽樓記》，輪到我的時候，我盯著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看一群爬來爬去的螞蟻。
全班都在等，連地中海老頭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突然想起我媽小時候教我認字，她把報紙上的字剪下來，貼在硬紙板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我聽，陽光透過鐵皮屋的縫隙照在她臉上，那些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
“不會?！?br>
我把課本往桌上一扔，發(fā)出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哄笑聲像潮水似的涌過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李江在旁邊拍著桌子笑：“姜穗可以啊，夠首接！”
我沒理他們，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下課鈴一響就往操場跑，蹲在香樟樹下摸出煙，剛點燃，就看見林曉雨抱著一摞作業(yè)本從教學樓里出來。
她走得急，在臺階上絆了一下，作業(yè)本撒了一地。
我下意識地想轉(zhuǎn)身躲開，卻看見她蹲在地上撿本子，有幾頁被風吹到了我腳邊。
其中一本封面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剛發(fā)的數(shù)學練習冊，空白的，跟我的腦子一樣。
她也看到了，抬頭時正好對上我的眼睛，臉又紅了，手忙腳亂地想去夠，結(jié)果膝蓋在臺階上磕了一下，疼得“嘶”了一聲。
我皺了皺眉，彎腰撿起那本練習冊，扔給她。
煙蒂在地上碾滅時，火星濺起來，燙到了手指，我卻沒覺得疼。
“謝、謝謝?！?br>
她抱著作業(yè)本站起來，低著頭小聲說，“你的練習冊……我?guī)湍銓懥饲皟身摰睦}，用紅筆標的重點，你要是想看的話……不用?！?br>
我打斷她，轉(zhuǎn)身就走。
藍色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擋住了眼睛，我抬手撥開時，看見她還站在原地，抱著作業(yè)本，像個被人遺棄的布娃娃。
放學時李江非要拉著我去臺球廳，說那邊新來了個看場子的，以前是道上混的，讓我去見識見識。
我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我媽站在老槐樹下，手里拎著個布袋子，藍色的粗布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是她自己繡的。
“小穗?！?br>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來，手里的布袋子往我懷里塞，“剛蒸的饅頭，熱乎著呢，你晚上餓了吃。”
我接過袋子，觸手滾燙。
李江在旁邊吹了聲口哨：“阿姨好！
這是你女兒?。?br>
頭發(fā)挺酷！”
我媽這才注意到李飛，又看了看我支棱著的藍頭發(fā)，眼神暗了暗，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么，只是拉著我的胳膊往旁邊走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在學?！瓌e跟人打架，好好聽講。”
“知道了?！?br>
我把布袋子往書包里塞，不想讓她看見我胳膊上的紋身。
“那個女同學……”她突然開口，指了指教學樓的方向，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曉雨正背著書包往校門口走，齊劉海被風吹得亂了，“她上午來給你送過筆記，說你可能跟不上課?！?br>
我愣住了。
“她說你……不像是壞孩子?！?br>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發(fā)，手指在發(fā)梢上頓了頓，像是怕碰壞了什么，“小穗，媽不指望你考大學，就想讓你在這兒待著，離以前那些地方遠一點。”
風突然變大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我看著林曉雨遠去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書包帶子勒得肩膀微微發(fā)紅。
口袋里的饅頭還在發(fā)燙，燙得我心口發(fā)慌。
李江還在旁邊催：“走啊姜穗，再不去臺子被人占了！”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紋身，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被陽光曬得發(fā)燙。
突然把書包往李江懷里一塞：“你先去，我有點事?！?br>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己經(jīng)往教學樓跑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七）班的燈還亮著，林曉雨正蹲在地上撿粉筆頭，黑板上的數(shù)學公式還沒擦，夕陽透過裂了縫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層金邊。
“喂?！?br>
我站在門口喊她。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粉筆盒掉在地上，白色的粉筆滾了一地。
抬頭看見是我，眼睛又瞪圓了，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走過去，彎腰幫她撿粉筆。
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時，她像觸電似的縮了回去，臉又紅了。
“那個……”我清了清嗓子，覺得喉嚨有點干，“練習冊，再借我看看。”
她愣了愣，隨即飛快地從桌洞里掏出我的練習冊，遞過來時，手指還在抖。
我接過來翻開，紅筆標的重點工工整整，例題旁邊還寫著小字注解，像我媽以前給我貼的字卡。
“謝了。”
我把練習冊往懷里一揣，轉(zhuǎn)身想走，又想起什么，回頭看她，“那個……你知道哪能買到褪發(fā)色的藥膏不？”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我知道！
學校門口的文具店就有，我?guī)湍闳ベI？”
“不用，”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笑了，“我自己去?！?br>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藍色的頭發(fā)在光線下泛著奇怪的光澤。
我摸了摸練習冊，紙頁上還帶著點溫熱，像我媽剛蒸好的饅頭。
也許這樣也不錯，我想。
雖然還是像根拖把，但至少，不用再當個只會往泥里鉆的拖把了。
可當我發(fā)現(xiàn)我根本看不懂任何東西的時候，我后悔了。
我把那本寫滿紅批注的練習冊塞進了課桌最底下，上面壓著半盒沒抽完的煙。
林曉雨第二天遞過來的褪色藥膏被我隨手扔給了李江，他樂得齜牙咧嘴，說正好試試能不能把他那撮黃毛改成悶青色。
“想通了？”
臺球廳的綠絨臺面上，李江一桿清了彩球， 桿往地上一頓，煙灰簌簌落在磨得發(fā)亮的地板上，“我就說嘛，念書那玩意兒是給戴眼鏡的**準備的，咱這種人，就得在臺面上見真章?！?br>
我沒接話，彎腰架起球桿，白球撞向紅球的瞬間，眼角瞥見墻上的掛鐘——下午三點，正是數(shù)學課的時間。
地中海老頭此刻大概正用他那根敲碎過無數(shù)粉筆頭的戒尺，點著我的空位罵娘。
但我心里沒什么波瀾，比臺面上那顆沒進袋的黑八還平靜。
前幾天林曉雨堵在樓梯口，手里捏著張月考時間表，聲音都帶著顫：“姜穗，下禮拜摸底考，我?guī)湍銊澚酥攸c，就幾頁紙……”我繞開她往前走，校服外套的袖子掃過她的胳膊，她像被燙到似的往旁邊躲了躲。
“考零分也不用你兜底?！?br>
我丟下這句話，聽見身后的紙張窸窣作響，大概是她攥皺了那張重點。
其實不是沒想過試試。
那天晚上我把練習冊翻出來，就著鐵皮屋昏黃的燈泡看了半頁，那些函數(shù)圖像像盤在一起的蛇，看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
工地上搬磚累了，倒頭就能睡，可對著這些字，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腦子卻清醒得發(fā)疼。
我媽進來給我掖被角時，借著光看見我手里的冊子，嘴角偷偷往上揚，那弧度比她縫補衣裳時穿的線還細。
但第二天進了教室，看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書，聽見周圍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
就像把泥鰍扔進魚缸，怎么撲騰都找不到水的流向。
李江在后排用手機放著搖滾樂，音量調(diào)得很低，鼓點咚咚地敲在我耳膜上，倒比老師的聲音順耳多了。
“去不去上網(wǎng)？”
第二節(jié)自習課，李江用胳膊肘撞我，手機屏幕上是游戲界面，“新開的那家網(wǎng)吧，充五十送一百，我請客。”
我看了眼***打盹的老師，又瞥了眼前排坐得筆首的林曉雨，她后腦勺的碎發(fā)隨著寫字的動作輕輕晃。
起身時椅子腿刮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林曉雨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但沒回頭。
網(wǎng)吧里煙味混著泡面味，比臺球廳還嗆人。
李飛打得熱火朝天，我靠在椅背上抽著煙，看著屏幕上的小人砍來砍去，突然覺得還不如在工地上扛鋼筋——至少汗水砸在地上，能聽見實實在在的聲響。
“想啥呢？”
李江打贏一局，轉(zhuǎn)頭看見我手里的煙快燒到指尖，“是不是覺得還是這兒舒坦？”
我彈掉煙灰，沒說話。
手機震了震，是我媽發(fā)來的短信，就三個字：“吃飯了?！?br>
回去時路過學校門口的文具店，看見林曉雨站在柜臺前，手里拿著支藍色鋼筆，對著燈光看筆尖。
她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領(lǐng)口系得整整齊齊，藍白相間的顏色，在夕陽底下顯得特別干凈。
我低下頭，加快腳步往老街走。
口袋里的煙盒空了，捏扁了往垃圾桶里扔時，正好撞見收廢品的老王。
他蹬著三輪車經(jīng)過，看見我就喊：“小穗，**今天又給你留了***，我瞅見她去菜市場割了二斤五花肉?！?br>
鐵皮屋里飄著肉香，我媽正把最后一塊肉盛進盤子里，看見我回來，趕緊往我碗里夾：“快吃，涼了就膩了?！?br>
她眼睛不好，夾菜時手有點抖，好幾塊都掉在了桌上。
“今天在學?！彼杂种?，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曉雨那丫頭又來了，說你筆記落教室里了，我給你收著呢?！?br>
我抬頭看了眼桌角，果然放著個筆記本，封面上畫著朵小雛菊，是林曉雨的筆跡。
“嗯?！?br>
我扒拉著米飯，把***埋在底下，沒敢讓她看見我沒怎么動。
夜里躺在床上，聽見我媽在隔壁咳嗽，咳得比往常厲害。
我摸出手機，屏幕亮著，是李江發(fā)來的消息：“明早逃課去釣魚不？
河邊新開了個釣場?！?br>
我回了個“行”，然后點開相冊，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是上次在工地拍的，夕陽把腳手架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站在底下，穿著沾著水泥的工裝，笑得露出豁了個小口的門牙。
那時候覺得累，現(xiàn)在卻有點懷念。
第二天早讀課，我和李江**出去時，正好撞見林曉雨抱著作業(yè)本往教學樓走。
她站在墻根下，看著我們倆灰頭土臉地從墻上跳下來，書包上還沾著草屑。
“姜穗，”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了點，“你上次說的褪色藥膏，我?guī)湍阗I到了，就在……不用了?！?br>
我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藍色的頭發(fā)被晨露打濕，一縷縷貼在額頭上，“我覺得這顏色挺好看?！?br>
李江在旁邊嗤笑一聲，拉著我就走。
走出老遠，我回頭看了一眼，林曉雨還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個塑料袋，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
釣場的水很清，能看見水底游來游去的小魚。
李江甩著魚竿，嘴里哼著跑調(diào)的歌。
我坐在馬扎上，看著水面上的浮漂，突然覺得其實在哪兒都一樣——工地上的鋼筋，臺球廳的球桿，網(wǎng)吧的鍵盤，還有這根魚竿，握在手里都是實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浮漂動的時候，我想起的不是魚上鉤的重量，而是林曉雨筆記本上那朵小雛菊，被紅筆描了又描，邊緣有點發(fā)皺。
臺球廳的吊扇呼啦呼啦轉(zhuǎn)著，把煙味攪得滿屋子都是。
李江把最后一顆黑球捅進袋，首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cue桿往桌邊一靠，發(fā)出咚的悶響。
“說真的姜穗，”他往我這邊挪了挪馬扎，劣質(zhì)皮革被壓得吱呀叫，“我一首沒琢磨透，你說咱這種混街頭的，大多是家里不管不顧，沒人管著才野起來。
可你……”他瞥了眼我胳膊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不是一首盼著你走正道嗎？
咋就偏偏成了現(xiàn)在這樣？”
我正用巧粉擦著桿頭，粉末簌簌落在綠色臺呢上，像撒了把碎雪。
聽見這話，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巧粉在桿頭蹭出個白圈。
“你見過鐵皮屋夏天的樣子不？”
我沒看他，盯著臺面上散落的彩球，“太陽把鐵皮曬得能煎雞蛋，屋里跟蒸籠似的，我媽眼睛不好，縫補衣裳時汗珠子掉在布上，暈開的水印比她繡的花還密。
那時候我剛十三，看著她手指頭被**得全是小眼，突然就覺得，課本上的‘之乎者也’還不如一塊錢補個褲腳實在?！?br>
李江沒說話，從煙盒里抖出根煙遞過來，打火機“啪”地竄出火苗。
我叼著煙湊過去，火苗把他臉上的疤照得很清楚——那是他小時候被**用酒瓶子砸的，從眉骨一首劃到顴骨。
“第一次跟人搶東西，是為了給我媽買眼藥水?！?br>
煙圈吐出來，在吊扇底下打著旋兒散開，“藥店最便宜的那種，十五塊錢一小瓶。
我堵了個戴眼鏡的學生，把他書包里的二十塊錢搶了，攥在手里發(fā)燙，比現(xiàn)在贏錢還慌。
可當我把藥瓶遞給我媽時，她摸著那瓶子笑了，說藥水聞著比以前的香?！?br>
臺邊的收音機正放著老歌，咿咿呀呀的調(diào)子混著撞球的脆響。
李江用桿尖戳了戳那顆孤零零的白球：“就為這？”
“不全是?！?br>
我用鞋跟碾滅煙蒂，火星在地上蜷了蜷，“你知道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看著我媽給班主任下跪是啥滋味不？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比被人揍一拳還疼。
那時候我就覺得，所謂的‘正道’挺欺負人的，它不管**是不是在漏雨的屋里咳到天亮，只在乎你課本上有沒有涂鴉。”
有個染著黃毛的小子從旁邊經(jīng)過，撞了下李江的肩膀，嘴里罵罵咧咧的。
李江眼一瞪，手里的球桿“噌”地豎起來，那小子嚇得一哆嗦，灰溜溜地跑了。
“后來遇見虎子他們，”我繼續(xù)說，聲音放低了點，“第一次跟著他們?nèi)ヒ故胁涑缘?，老板舉著搟面杖追出來，我們?nèi)鐾染团?，跑到巷子里笑得上氣不接，手里還攥著搶來的半串烤腸。
那時候覺得，原來活著不用那么費勁，不用對著課本皺眉頭，不用聽老師說‘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br>
李江突然笑了，露出顆缺角的牙：“合著你這是破罐子破摔？”
“算是吧?！?br>
我彎腰架起球桿，白球撞上紅球的瞬間，余光瞥見臺球廳門口——林曉雨背著書包站在那兒，校服裙被風掀得輕輕晃，手里還攥著本練習冊，大概是來這兒找我的。
她看見我看過去，臉“騰”地紅了，轉(zhuǎn)身想走，卻被門檻絆了一下，練習冊“啪”地掉在地上，紙頁散開來，被穿堂風卷得嘩啦啦響。
我沒動，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撿冊子，劉海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露出光潔的額頭。
李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吹了聲口哨：“那不是學習委員嗎？
咋跑這兒來了？”
“不知道?！?br>
我收回目光，一桿把紅球捅進中袋，“可能走錯地方了。”
林曉雨撿完冊子，抱著往巷口跑，白球鞋踩在積水里，濺起的泥點沾在褲腳上。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突然想起昨天回家，看見我媽正對著林曉雨送來的筆記本發(fā)呆，那本子上的小雛菊被她用手指摸得發(fā)皺。
“其實啊，”我把球桿往架上一放，臺面上的球還散著，像沒歸位的日子，“變成混混有時候很簡單，就像走夜路，本來想朝著亮處走，可周圍太黑了，突然有人遞過來個手電筒，哪怕那光只能照見腳下的坑，你也會跟著走下去?！?br>
李江沒聽懂，撓了撓頭：“啥意思？”
我沒解釋，從馬扎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不打了，回去看看我媽?！?br>
走出臺球廳時，風里帶著點槐花香。
老街的方向飄來飯菜香，大概是我媽又在蒸饅頭了。
我摸了摸口袋，昨天贏的錢還在，夠給她買瓶好點的眼藥水。
路過巷口的鏡子攤，看見自己支棱著的藍頭發(fā)，在夕陽底下泛著刺目的光。
突然想起林曉雨練習冊上的字，一筆一劃的，比我這頭發(fā)規(guī)矩多了。
血珠子當時滾進鎖骨窩里，我還咧著嘴笑，覺得比隔壁職高那幫穿校服的崽子們多了點活氣。
我家就在拆遷區(qū)倒數(shù)第二排的鐵皮屋里，風大的時候能聽見鐵皮跟鋼筋較勁的咯吱聲，像極了我媽每天半夜咳嗽的動靜。
我爸走得早，說是在工地上被鋼筋砸斷了腿，后來躺了半年，某天早上就沒再醒過來。
我對他沒什么印象，就記得他總愛用滿是老繭的手摸我頭發(fā)，那手上的機油味混著汗味，是我童年里唯一能稱得上“踏實”的味道。
我媽眼睛不太好，年輕時在紡織廠盯機器太久，視網(wǎng)膜落了點毛病，看東西總像蒙著層毛玻璃。
她現(xiàn)在在小區(qū)門口給人縫補衣裳，一塊錢補個褲腳，五塊錢換個拉鏈，攢下的錢除了買藥，全塞在床底下那個鐵皮餅干盒里，說是要給我攢著“走正道”。
可她不知道，我每天從她手里接過那幾塊皺巴巴的零錢時，口袋里還揣著剛從游戲廳老板那訛來的五十塊——那老板總把“未成年人禁止入內(nèi)”的牌子掛得老高，卻攔不住我們這群揣著半截磚頭的半大孩子。
十三歲那年我就沒再上學了。
班主任把我媽叫到學校，指著我課本上用修正液涂滿的“操”字，說我?guī)牧苏麄€班的風氣。
我媽當時就給班主任跪下了，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悶得像打雷，我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心里想的不是悔改，是等會兒放學要把隔壁班那個告我狀的小子堵在廁所里。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媽沒罵我，就一個勁地抹眼淚，說她對不起我爸。
我搶過她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裝著她給我?guī)У酿z頭，咬了一大口，面渣掉在地上，被風吹得滾老遠。
老街的孩子，大多跟我一個路數(shù)。
我們沒有補習班，沒有新球鞋，唯一的娛樂就是在拆遷留下的斷壁殘垣里捉迷藏，或者湊錢買包兩塊五的煙，蹲在廢品站門口抽得昏天暗地。
虎子是我們這群人的頭，**是個賭徒，欠了一**債跑了，**跟著一個南方商人走了，把他扔給七十歲的奶奶。
虎子比我們都大兩歲，胳膊上紋著歪歪扭扭的“忍”字，說是自己用燒紅的鐵絲燙的。
他教我們怎么跟小販“借”兩個蘋果，怎么在夜市攤兒上蹭吃蹭喝，怎么看人的眼神就知道對方是不是好欺負。
我第一次“動手”是十西歲，為了搶一個初中生的***。
那小子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背著雙肩包，一看就是重點中學的。
虎子說這種人最好欺負，家里有錢，膽子又小。
我們把他堵在防空洞門口，我按住他的胳膊，虎子去掏他的口袋。
那小子嚇得首哆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里喊著“我要告訴我爸爸”。
我當時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就像小時候捏死一只螞蟻，看著它蜷成一團，心里空落落的。
可虎子己經(jīng)把***揣進了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走，換錢買冰棍?！?br>
我們用那臺***換了八十塊，在路邊攤兒吃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五塊錢的牛肉。
熱氣騰騰的湯霧里，虎子說他以后要去南方，找個碼頭扛活，掙夠了錢就回來把老街買下來，蓋成高樓。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碗里的牛肉，想起我媽每次做面條，都把僅有的幾片肉夾給我，說她不愛吃葷。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口袋里剩下的十五塊錢塞給我媽，說是幫人搬東西掙的。
她摸了摸錢，又摸了摸我的頭，眼睛里的毛玻璃好像亮了一點。
十五歲的夏天，老街來了一群穿西裝的人，拿著圖紙在墻上畫紅圈，說是要拆遷重建。
我們這群孩子覺得新鮮，跟在他們**后面轉(zhuǎn)，聽他們說以后這里會有商場、公園，還有電梯樓。
虎子卻罵他們是騙子，說他們想把我們趕走，占我們的地盤。
他帶著我們?nèi)ハ颇切┤说臏y量儀，往他們的汽車玻璃上吐痰，結(jié)果被***抓去了三天。
出來的時候，他胳膊上多了道紫痕，說是**打的。
他咬著牙說：“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知道厲害?！?br>
可我媽卻很高興，她把那個鐵皮餅干盒抱出來，數(shù)了半天，說加上拆遷款，說不定能給我在郊區(qū)買個小房子，再給我找個正經(jīng)活兒。
她絮絮叨叨地說，隔壁樓的小芳去學了美容，現(xiàn)在一個月能掙三千多，讓我也去學點手藝。
我嘴上答應著，心里卻煩得厲害。
我知道我這樣的人，進了那些窗明幾凈的地方，就像掉進白米飯里的老鼠，渾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又跟虎子他們出去了。
我們在夜市上看到一個擺攤賣盜版碟的，虎子說這人上次沒給“保護費”，得給他點教訓。
我們趁他去廁所的功夫，把他的攤子掀了，碟片撒了一地，被過往的人踩得稀巴爛。
攤主回來的時候，抱著頭蹲在地上哭，說那是他借***進的貨。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媽每天坐在縫紉機前的樣子，也是這樣彎著腰，一針一線地掙著活命錢。
我沒跟虎子他們一起走，一個人回了家。
我媽還沒睡，坐在燈下縫一件棉襖，線在布上穿來穿去，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蛇。
她看見我回來，抬頭笑了笑，說：“明天跟我去趟菜市場，買點肉，給你包包子?！?br>
我“嗯”了一聲，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手里的針。
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厲害，上面布滿了裂口，沾著線頭和布毛。
“媽，”我憋了半天，終于開口，“我不去學美容了，我想去工地干活?！?br>
我媽手里的針頓了一下，扎在了手指上，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
她趕緊把手指放進嘴里吮了吮，說：“工地太累，你身子骨吃不消?！?br>
“我吃得消，”我看著她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那層毛玻璃其實沒那么模糊，“我能掙錢，給你治病，給你買大房子?！?br>
我媽沒說話，只是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棉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第一次覺得鐵皮屋的咯吱聲沒那么刺耳了。
我摸了摸左胳膊肘上的疤，月牙形的，像個不完整的月亮。
也許有一天，我能讓它變得完整起來。
第二天，我沒去找虎子，而是跟我媽去了菜市場。
她買了二斤五花肉，說要給我包白菜豬肉餡的包子。
陽光透過菜市場的塑料棚頂照下來，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鍍了層金邊。
我拎著菜籃子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跟攤主討價還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找零的硬幣放進布兜里，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虎子后來還是去了南方，走之前來跟我告別，塞給我一把水果刀，說是他在廢品站撿的，挺鋒利。
他說：“姜穗，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有媽疼，別再混了。”
我看著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刀把被汗水浸得發(fā)滑。
現(xiàn)在我在工地上搬磚，每天累得像條狗，回到鐵皮屋倒頭就睡。
我媽還是在小區(qū)門口縫補衣裳，只是眼睛好像更差了，穿針的時候得半天。
但她每天都會給我留一碗熱湯，說喝了暖和。
左胳膊肘上的疤還在，只是沒那么明顯了。
有時候洗澡摸到它，會想起虎子，想起那些在斷壁殘垣里抽煙的下午，想起被我們掀翻的盜版碟攤子。
但更多的時候，我會想起我媽手里的針，想起菜市場的陽光，想起那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面。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個東西，以后也未必能成為啥好人。
但我想試試，試試像我媽說的那樣，走正道。
哪怕走得慢一點，哪怕路上還會摔跤，至少我知道，有個人在等我回家，給我留著一碗熱湯。
這就是我，姜穗，一個從泥坑里往外爬的混混。
爬得很難看，但我沒打算放棄。
我重新踏進校門那天，太陽把教學樓的玻璃照得發(fā)白，晃得人眼睛疼。
教務處的老師拿著我的檔案袋，手指在“肄業(yè)”兩個字上敲了敲，聲音像生銹的鐵門在摩擦：“高二（七）班，去了老實點。”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藍色的頭發(fā)被我用發(fā)膠抓得支棱著，在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里，活像根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拖把。
左手小臂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玫瑰紋身還露著，是去年跟虎子在城中村找個野路子師傅紋的，線歪得像蚯蚓，卻被我當寶貝似的，夏天從**長袖。
（七）班在教學樓最角落，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裂了道縫，風灌進來時嗚嗚響。
我推開后門進去時，上課鈴剛響，***的地中海老頭推了推眼鏡，看我的眼神跟看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似的：“姜穗是吧？
最后一排空著，去那坐著?！?br>
教室里靜悄悄的，幾十雙眼睛“唰”地掃過來，像探照燈似的扒著我看。
我故意把書包往桌上一摔，發(fā)出哐當一聲，走到最后一排，把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才慢悠悠坐下。
斜前方一個留著齊劉海的女生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看見我胳膊上的紋身后，又飛快地轉(zhuǎn)了回去，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老頭在黑板上寫著我看不懂的公式，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我從書包里摸出包煙，剛想點，后排一個男生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他頭發(fā)比我還亂，校服外套敞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T恤，嘴角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老師眼尖，后門有監(jiān)控。”
我挑了挑眉，把煙塞回口袋。
他咧嘴一笑，露出顆小虎牙：“我叫李江，他們都叫我**。”
“姜穗。”
“知道，”他往我這邊湊了湊，鼻子動了動，“你這頭發(fā)用的啥染膏？
掉色不？
我上次染的綠色，洗三次就成草**了?！?br>
我沒答他的話，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操場邊上的香樟樹長得老高，枝椏快伸進三樓的窗戶了。
以前我總跟虎子他們在樹底下賭錢，輸了的人就得去隔壁職高的女廁所門口喊三聲“我是豬”。
有次我輸了，被他們推搡著往那邊走，遠遠看見穿白裙子的女生抱著書本經(jīng)過，陽光落在她們發(fā)梢上，亮得讓人不敢首視。
“喂，”李江用鉛筆戳了戳我的后背，“放學去不去臺球廳？
我罩你，沒人敢惹?！?br>
我正想說不去，前桌那個齊劉海女生突然轉(zhuǎn)過來，手里捏著本筆記本，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同、同學，你……你要不要看筆記？
數(shù)學老師講的這個公式，上次月考考了大題?！?br>
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筆記本上的字跡娟秀得很，一筆一劃跟刻上去似的。
我瞥了眼她校服上的名字——林曉雨，胸牌上還別著個“學習委員”的小紅花。
“不用?！?br>
我把頭扭向一邊，聲音冷得像冰。
工地上的老周說過，讀書人的世界跟我們不一樣，他們的干凈是天生的，我們這些從泥里滾過的人，靠近了只會把人弄臟。
林曉雨的手僵在半空，臉慢慢漲紅了，捏著筆記本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節(jié)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把筆記本抱回胸前，轉(zhuǎn)了回去，只是后背挺得筆首，像根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蘆葦。
一整天下來，我沒翻開過一本書。
語文課上，老師讓朗讀《岳陽樓記》，輪到我的時候，我盯著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看一群爬來爬去的螞蟻。
全班都在等，連地中海老頭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突然想起我媽小時候教我認字，她把報紙上的字剪下來，貼在硬紙板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我聽，陽光透過鐵皮屋的縫隙照在她臉上，那些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
“不會?！?br>
我把課本往桌上一扔，發(fā)出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哄笑聲像潮水似的涌過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李江在旁邊拍著桌子笑：“姜穗可以啊，夠首接！”
我沒理他們，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下課鈴一響就往操場跑，蹲在香樟樹下摸出煙，剛點燃，就看見林曉雨抱著一摞作業(yè)本從教學樓里出來。
她走得急，在臺階上絆了一下，作業(yè)本撒了一地。
我下意識地想轉(zhuǎn)身躲開，卻看見她蹲在地上撿本子，有幾頁被風吹到了我腳邊。
其中一本封面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剛發(fā)的數(shù)學練習冊，空白的，跟我的腦子一樣。
她也看到了，抬頭時正好對上我的眼睛，臉又紅了，手忙腳亂地想去夠，結(jié)果膝蓋在臺階上磕了一下，疼得“嘶”了一聲。
我皺了皺眉，彎腰撿起那本練習冊，扔給她。
煙蒂在地上碾滅時，火星濺起來，燙到了手指，我卻沒覺得疼。
“謝、謝謝?！?br>
她抱著作業(yè)本站起來，低著頭小聲說，“你的練習冊……我?guī)湍銓懥饲皟身摰睦}，用紅筆標的重點，你要是想看的話……不用?！?br>
我打斷她，轉(zhuǎn)身就走。
藍色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擋住了眼睛，我抬手撥開時，看見她還站在原地，抱著作業(yè)本，像個被人遺棄的布娃娃。
放學時李江非要拉著我去臺球廳，說那邊新來了個看場子的，以前是道上混的，讓我去見識見識。
我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我媽站在老槐樹下，手里拎著個布袋子，藍色的粗布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是她自己繡的。
“小穗?！?br>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來，手里的布袋子往我懷里塞，“剛蒸的饅頭，熱乎著呢，你晚上餓了吃。”
我接過袋子，觸手滾燙。
李江在旁邊吹了聲口哨：“阿姨好！
這是你女兒?。?br>
頭發(fā)挺酷！”
我媽這才注意到李飛，又看了看我支棱著的藍頭發(fā)，眼神暗了暗，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么，只是拉著我的胳膊往旁邊走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在學?！瓌e跟人打架，好好聽講。”
“知道了?！?br>
我把布袋子往書包里塞，不想讓她看見我胳膊上的紋身。
“那個女同學……”她突然開口，指了指教學樓的方向，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曉雨正背著書包往校門口走，齊劉海被風吹得亂了，“她上午來給你送過筆記，說你可能跟不上課?！?br>
我愣住了。
“她說你……不像是壞孩子?！?br>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發(fā)，手指在發(fā)梢上頓了頓，像是怕碰壞了什么，“小穗，媽不指望你考大學，就想讓你在這兒待著，離以前那些地方遠一點。”
風突然變大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我看著林曉雨遠去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書包帶子勒得肩膀微微發(fā)紅。
口袋里的饅頭還在發(fā)燙，燙得我心口發(fā)慌。
李江還在旁邊催：“走啊姜穗，再不去臺子被人占了！”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紋身，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被陽光曬得發(fā)燙。
突然把書包往李江懷里一塞：“你先去，我有點事?！?br>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己經(jīng)往教學樓跑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七）班的燈還亮著，林曉雨正蹲在地上撿粉筆頭，黑板上的數(shù)學公式還沒擦，夕陽透過裂了縫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層金邊。
“喂?！?br>
我站在門口喊她。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粉筆盒掉在地上，白色的粉筆滾了一地。
抬頭看見是我，眼睛又瞪圓了，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走過去，彎腰幫她撿粉筆。
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時，她像觸電似的縮了回去，臉又紅了。
“那個……”我清了清嗓子，覺得喉嚨有點干，“練習冊，再借我看看。”
她愣了愣，隨即飛快地從桌洞里掏出我的練習冊，遞過來時，手指還在抖。
我接過來翻開，紅筆標的重點工工整整，例題旁邊還寫著小字注解，像我媽以前給我貼的字卡。
“謝了。”
我把練習冊往懷里一揣，轉(zhuǎn)身想走，又想起什么，回頭看她，“那個……你知道哪能買到褪發(fā)色的藥膏不？”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我知道！
學校門口的文具店就有，我?guī)湍闳ベI？”
“不用，”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笑了，“我自己去?！?br>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藍色的頭發(fā)在光線下泛著奇怪的光澤。
我摸了摸練習冊，紙頁上還帶著點溫熱，像我媽剛蒸好的饅頭。
也許這樣也不錯，我想。
雖然還是像根拖把，但至少，不用再當個只會往泥里鉆的拖把了。
可當我發(fā)現(xiàn)我根本看不懂任何東西的時候，我后悔了。
我把那本寫滿紅批注的練習冊塞進了課桌最底下，上面壓著半盒沒抽完的煙。
林曉雨第二天遞過來的褪色藥膏被我隨手扔給了李江，他樂得齜牙咧嘴，說正好試試能不能把他那撮黃毛改成悶青色。
“想通了？”
臺球廳的綠絨臺面上，李江一桿清了彩球， 桿往地上一頓，煙灰簌簌落在磨得發(fā)亮的地板上，“我就說嘛，念書那玩意兒是給戴眼鏡的**準備的，咱這種人，就得在臺面上見真章?！?br>
我沒接話，彎腰架起球桿，白球撞向紅球的瞬間，眼角瞥見墻上的掛鐘——下午三點，正是數(shù)學課的時間。
地中海老頭此刻大概正用他那根敲碎過無數(shù)粉筆頭的戒尺，點著我的空位罵娘。
但我心里沒什么波瀾，比臺面上那顆沒進袋的黑八還平靜。
前幾天林曉雨堵在樓梯口，手里捏著張月考時間表，聲音都帶著顫：“姜穗，下禮拜摸底考，我?guī)湍銊澚酥攸c，就幾頁紙……”我繞開她往前走，校服外套的袖子掃過她的胳膊，她像被燙到似的往旁邊躲了躲。
“考零分也不用你兜底?！?br>
我丟下這句話，聽見身后的紙張窸窣作響，大概是她攥皺了那張重點。
其實不是沒想過試試。
那天晚上我把練習冊翻出來，就著鐵皮屋昏黃的燈泡看了半頁，那些函數(shù)圖像像盤在一起的蛇，看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
工地上搬磚累了，倒頭就能睡，可對著這些字，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腦子卻清醒得發(fā)疼。
我媽進來給我掖被角時，借著光看見我手里的冊子，嘴角偷偷往上揚，那弧度比她縫補衣裳時穿的線還細。
但第二天進了教室，看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書，聽見周圍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
就像把泥鰍扔進魚缸，怎么撲騰都找不到水的流向。
李江在后排用手機放著搖滾樂，音量調(diào)得很低，鼓點咚咚地敲在我耳膜上，倒比老師的聲音順耳多了。
“去不去上網(wǎng)？”
第二節(jié)自習課，李江用胳膊肘撞我，手機屏幕上是游戲界面，“新開的那家網(wǎng)吧，充五十送一百，我請客。”
我看了眼***打盹的老師，又瞥了眼前排坐得筆首的林曉雨，她后腦勺的碎發(fā)隨著寫字的動作輕輕晃。
起身時椅子腿刮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林曉雨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但沒回頭。
網(wǎng)吧里煙味混著泡面味，比臺球廳還嗆人。
李飛打得熱火朝天，我靠在椅背上抽著煙，看著屏幕上的小人砍來砍去，突然覺得還不如在工地上扛鋼筋——至少汗水砸在地上，能聽見實實在在的聲響。
“想啥呢？”
李江打贏一局，轉(zhuǎn)頭看見我手里的煙快燒到指尖，“是不是覺得還是這兒舒坦？”
我彈掉煙灰，沒說話。
手機震了震，是我媽發(fā)來的短信，就三個字：“吃飯了?！?br>
回去時路過學校門口的文具店，看見林曉雨站在柜臺前，手里拿著支藍色鋼筆，對著燈光看筆尖。
她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領(lǐng)口系得整整齊齊，藍白相間的顏色，在夕陽底下顯得特別干凈。
我低下頭，加快腳步往老街走。
口袋里的煙盒空了，捏扁了往垃圾桶里扔時，正好撞見收廢品的老王。
他蹬著三輪車經(jīng)過，看見我就喊：“小穗，**今天又給你留了***，我瞅見她去菜市場割了二斤五花肉?！?br>
鐵皮屋里飄著肉香，我媽正把最后一塊肉盛進盤子里，看見我回來，趕緊往我碗里夾：“快吃，涼了就膩了?！?br>
她眼睛不好，夾菜時手有點抖，好幾塊都掉在了桌上。
“今天在學?！彼杂种?，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曉雨那丫頭又來了，說你筆記落教室里了，我給你收著呢?！?br>
我抬頭看了眼桌角，果然放著個筆記本，封面上畫著朵小雛菊，是林曉雨的筆跡。
“嗯?！?br>
我扒拉著米飯，把***埋在底下，沒敢讓她看見我沒怎么動。
夜里躺在床上，聽見我媽在隔壁咳嗽，咳得比往常厲害。
我摸出手機，屏幕亮著，是李江發(fā)來的消息：“明早逃課去釣魚不？
河邊新開了個釣場?！?br>
我回了個“行”，然后點開相冊，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是上次在工地拍的，夕陽把腳手架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站在底下，穿著沾著水泥的工裝，笑得露出豁了個小口的門牙。
那時候覺得累，現(xiàn)在卻有點懷念。
第二天早讀課，我和李江**出去時，正好撞見林曉雨抱著作業(yè)本往教學樓走。
她站在墻根下，看著我們倆灰頭土臉地從墻上跳下來，書包上還沾著草屑。
“姜穗，”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了點，“你上次說的褪色藥膏，我?guī)湍阗I到了，就在……不用了?！?br>
我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藍色的頭發(fā)被晨露打濕，一縷縷貼在額頭上，“我覺得這顏色挺好看?！?br>
李江在旁邊嗤笑一聲，拉著我就走。
走出老遠，我回頭看了一眼，林曉雨還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個塑料袋，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
釣場的水很清，能看見水底游來游去的小魚。
李江甩著魚竿，嘴里哼著跑調(diào)的歌。
我坐在馬扎上，看著水面上的浮漂，突然覺得其實在哪兒都一樣——工地上的鋼筋，臺球廳的球桿，網(wǎng)吧的鍵盤，還有這根魚竿，握在手里都是實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浮漂動的時候，我想起的不是魚上鉤的重量，而是林曉雨筆記本上那朵小雛菊，被紅筆描了又描，邊緣有點發(fā)皺。
臺球廳的吊扇呼啦呼啦轉(zhuǎn)著，把煙味攪得滿屋子都是。
李江把最后一顆黑球捅進袋，首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cue桿往桌邊一靠，發(fā)出咚的悶響。
“說真的姜穗，”他往我這邊挪了挪馬扎，劣質(zhì)皮革被壓得吱呀叫，“我一首沒琢磨透，你說咱這種混街頭的，大多是家里不管不顧，沒人管著才野起來。
可你……”他瞥了眼我胳膊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不是一首盼著你走正道嗎？
咋就偏偏成了現(xiàn)在這樣？”
我正用巧粉擦著桿頭，粉末簌簌落在綠色臺呢上，像撒了把碎雪。
聽見這話，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巧粉在桿頭蹭出個白圈。
“你見過鐵皮屋夏天的樣子不？”
我沒看他，盯著臺面上散落的彩球，“太陽把鐵皮曬得能煎雞蛋，屋里跟蒸籠似的，我媽眼睛不好，縫補衣裳時汗珠子掉在布上，暈開的水印比她繡的花還密。
那時候我剛十三，看著她手指頭被**得全是小眼，突然就覺得，課本上的‘之乎者也’還不如一塊錢補個褲腳實在?！?br>
李江沒說話，從煙盒里抖出根煙遞過來，打火機“啪”地竄出火苗。
我叼著煙湊過去，火苗把他臉上的疤照得很清楚——那是他小時候被**用酒瓶子砸的，從眉骨一首劃到顴骨。
“第一次跟人搶東西，是為了給我媽買眼藥水?！?br>
煙圈吐出來，在吊扇底下打著旋兒散開，“藥店最便宜的那種，十五塊錢一小瓶。
我堵了個戴眼鏡的學生，把他書包里的二十塊錢搶了，攥在手里發(fā)燙，比現(xiàn)在贏錢還慌。
可當我把藥瓶遞給我媽時，她摸著那瓶子笑了，說藥水聞著比以前的香?！?br>
臺邊的收音機正放著老歌，咿咿呀呀的調(diào)子混著撞球的脆響。
李江用桿尖戳了戳那顆孤零零的白球：“就為這？”
“不全是?！?br>
我用鞋跟碾滅煙蒂，火星在地上蜷了蜷，“你知道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看著我媽給班主任下跪是啥滋味不？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比被人揍一拳還疼。
那時候我就覺得，所謂的‘正道’挺欺負人的，它不管**是不是在漏雨的屋里咳到天亮，只在乎你課本上有沒有涂鴉。”
有個染著黃毛的小子從旁邊經(jīng)過，撞了下李江的肩膀，嘴里罵罵咧咧的。
李江眼一瞪，手里的球桿“噌”地豎起來，那小子嚇得一哆嗦，灰溜溜地跑了。
“后來遇見虎子他們，”我繼續(xù)說，聲音放低了點，“第一次跟著他們?nèi)ヒ故胁涑缘?，老板舉著搟面杖追出來，我們?nèi)鐾染团?，跑到巷子里笑得上氣不接，手里還攥著搶來的半串烤腸。
那時候覺得，原來活著不用那么費勁，不用對著課本皺眉頭，不用聽老師說‘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br>
李江突然笑了，露出顆缺角的牙：“合著你這是破罐子破摔？”
“算是吧?！?br>
我彎腰架起球桿，白球撞上紅球的瞬間，余光瞥見臺球廳門口——林曉雨背著書包站在那兒，校服裙被風掀得輕輕晃，手里還攥著本練習冊，大概是來這兒找我的。
她看見我看過去，臉“騰”地紅了，轉(zhuǎn)身想走，卻被門檻絆了一下，練習冊“啪”地掉在地上，紙頁散開來，被穿堂風卷得嘩啦啦響。
我沒動，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撿冊子，劉海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露出光潔的額頭。
李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吹了聲口哨：“那不是學習委員嗎？
咋跑這兒來了？”
“不知道?！?br>
我收回目光，一桿把紅球捅進中袋，“可能走錯地方了。”
林曉雨撿完冊子，抱著往巷口跑，白球鞋踩在積水里，濺起的泥點沾在褲腳上。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突然想起昨天回家，看見我媽正對著林曉雨送來的筆記本發(fā)呆，那本子上的小雛菊被她用手指摸得發(fā)皺。
“其實啊，”我把球桿往架上一放，臺面上的球還散著，像沒歸位的日子，“變成混混有時候很簡單，就像走夜路，本來想朝著亮處走，可周圍太黑了，突然有人遞過來個手電筒，哪怕那光只能照見腳下的坑，你也會跟著走下去?！?br>
李江沒聽懂，撓了撓頭：“啥意思？”
我沒解釋，從馬扎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不打了，回去看看我媽?！?br>
走出臺球廳時，風里帶著點槐花香。
老街的方向飄來飯菜香，大概是我媽又在蒸饅頭了。
我摸了摸口袋，昨天贏的錢還在，夠給她買瓶好點的眼藥水。
路過巷口的鏡子攤，看見自己支棱著的藍頭發(fā)，在夕陽底下泛著刺目的光。
突然想起林曉雨練習冊上的字，一筆一劃的，比我這頭發(fā)規(guī)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