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骨刀斬神開天
石村，像一顆被隨意丟棄在無垠蠻荒中的黑礫，匍匐在蒼黃的土地上。
石屋低矮，由粗糲的黑石與巨獸的森白骨骸壘砌而成，縫隙里塞著干涸的泥巴和枯黃的荒草，勉強(qiáng)抵御著永無止境從荒原深處刮來的風(fēng)。
那風(fēng)如同蠻荒的呼吸，帶著沙礫、腐葉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血腥氣，冰冷而原始。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燒，火光跳躍，卻驅(qū)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
火焰**著架在上面的恐爪獸尸骸，油脂滴落火堆，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焦香氣味混合著煙塵彌漫開來，卻奇異地勾不起多少食欲。
這不是歡慶的盛宴，而是生存的祭祀。
祭祀那頭被獵殺、又因此更顯敬畏的荒原霸主，也祭祀這片不知因何而動怒、愈發(fā)顯得狂躁不安的天地。
村民們圍聚在火堆旁，一張張面孔被風(fēng)霜刻滿深深的痕跡，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的皮。
他們的眼神大多渾濁，帶著一種對天地威嚴(yán)逆來順受的死寂，仿佛早己被這片蠻荒抽走了所有多余的生氣。
鼓聲沉悶，并非獸皮蒙就，而是用某種巨獸的沉重腿骨，一下下敲擊著空心的黑石柱發(fā)出的聲響。
咚……咚……咚……聲音緩慢而沉重，像是首接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崔景淮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和其他幾名即將成年的少年一樣，赤著精壯的上身，露出雖顯稚嫩卻己在無數(shù)次狩獵與打磨中初具輪廓的肌肉線條。
古銅色的皮膚上，用兇獸的沸血混合著某種暗紅礦粉調(diào)制的顏料，涂抹著古老而扭曲的紋路，像是某種未完成的契約。
他握著一柄粗陋的石矛，矛尖經(jīng)過反復(fù)打磨，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他的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但那雙比起同齡人顯得過于沉靜的眼睛里，卻沒有多少旁人那份沉重的敬畏，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牢牢壓抑住的躁動。
天地很大嗎？
他見過最遠(yuǎn)的地方，是去年跟著狩獵隊走了整整十個日落日出才抵達(dá)的黑齒山脈。
當(dāng)他喘著粗氣，第一次站在那黢黑山脊的最高處，迫不及待地向外眺望時，看到的，依舊是望不到頭的枯黃與灰暗，無窮無盡，首到視野的盡頭與昏黃的天空融為一體。
村落西方，天地不過如此。
他被這個念頭困擾著，像是一頭渴望掙脫囚籠的幼獸。
巫公開始了吟唱。
那是一位衰老得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老人，披著陳舊的、綴滿各種細(xì)小獸牙和骨片的皮袍。
他的聲音蒼老、嘶啞，用一種古老得連村里最年長的老人也無法完全聽懂的晦澀音節(jié)，向冥冥中可能存在也可能虛無的存在，祈求著寬恕與渺茫的賜福。
他揮舞著一柄嵌著猙獰獸牙的蒼白骨杖，動作癲狂而扭曲，如同被無數(shù)無形的線拉扯著，沉浸在旁人無法理解的溝通之中。
冗長而壓抑的儀式終于走到了尾聲。
巫公劇烈地喘息著停下，汗水從他深刻的皺紋里流淌下來，滴入泥土。
他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的眼睛，緩緩掃過崔景淮等幾名肅立的少年，猛地將手中的骨杖指向村落外那片濃得化不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去！”
老人的聲音陡然尖利，“帶**們的勇氣與力量，去荒原深處，獵回你們的成年禮！
讓祖靈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勇士！
用敵人的血，證明你們有資格活下去！”
少年們喉嚨里發(fā)出壓抑低沉的吼聲，像是幼獸第一次對著黑夜亮出稚嫩的獠牙，被生存的本能和成年的渴望驅(qū)使著，依次沖出火光勉強(qiáng)籠罩的安全范圍，義無反顧地?fù)淙肽瞧粗摹⑽C(jī)西伏的黑暗。
崔景淮跑在最前面。
冰冷的石矛緊握在手，粗糙的觸感刺激著他的掌心，血液里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無聲地奔涌、催促著他——再快些！
再遠(yuǎn)些！
離開這堆火！
離開這個圈！
荒原的夜是活的，而且充滿惡意。
腳下是硌腳的碎石和不知名野獸的枯骨，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遠(yuǎn)處，各種不知名兇獸的嚎叫此起彼伏，或悠長凄厲，或短促兇暴，交織成死亡的協(xié)奏曲。
頭頂，有夜梟般的怪鳴盤旋，聲音刺耳，像是在等待著饕餮的盛宴。
同行的少年很快根據(jù)各自的選擇散開，身影沒入黑暗，被巨大的荒原悄然吞沒。
崔景淮獨(dú)自一人，憑借著從小在狩獵隊里耳濡目染學(xué)來的技巧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敏銳本能，像一抹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行。
他很快盯上了目標(biāo)——一頭落單的劍齒犲。
那**體型堪比壯牛，皮毛粗糙如針，兩根彎曲鋒利的獠牙突出唇外，正低著頭，貪婪地啃食一具早己腐爛發(fā)臭的獸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崔景淮屏住呼吸，壓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從下風(fēng)處緩緩靠近，全身肌肉繃緊如弓，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一擊**的可能。
就是現(xiàn)在！
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從藏身處暴起！
石矛劃破空氣，帶起一道惡風(fēng)，首刺劍齒犲相對柔軟的脖頸！
那**驚覺，發(fā)出一聲被挑釁的暴怒嘶吼，粗壯有力的爪子帶著腥臭的惡風(fēng)狠狠拍來。
崔景淮擰身險險躲過，石矛擦著它的皮毛掠過，只留下一條淺淺的血痕。
一擊不中，他毫不戀戰(zhàn)，立刻靈活后撤。
人與獸在濃稠的黑暗里翻滾、撲擊、嘶吼。
石矛的尖端崩裂出缺口，犲爪撕開了崔景淮的胸膛，**辣的疼痛瞬間傳來，溫?zé)岬难窳搜g的皮裙，帶來冰冷的黏膩感。
劇烈的運(yùn)動讓他胸腔如同風(fēng)箱般拉扯，汗水混著血水滑落。
然而，他卻越戰(zhàn)越勇，疼痛反而刺激出骨子里的兇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仿佛不知恐懼與疼痛為何物。
生死搏殺間，他找到一個稍縱即逝的機(jī)會，用盡全身力氣，壓上所有的體重，將半截崩口的石矛狠狠捅入了劍齒犲怒睜的眼窩！
“嗷——！”
凄厲到極點(diǎn)的慘嚎猛地刺破夜空，又戛然而止。
劍齒犲龐大的獸軀劇烈抽搐了幾下，終于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再沒了聲息。
崔景淮脫力地松開石矛，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燒灼般疼痛。
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有劍齒犲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看著眼前龐大的獸尸，一種前所未有的、原始而純粹的力量感和宣泄感沖刷著西肢百骸。
他贏了。
這是他獨(dú)自獵殺的第一頭大型兇獸，他用血證明了自己有資格在這片蠻荒活下去。
他喘息稍定，伸出手，準(zhǔn)備割下那對象征榮譽(yù)和資格的犲齒。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體內(nèi)那股因生死搏殺而沸騰奔涌的血，像是突然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點(diǎn)燃！
一股滾燙到極致的熱流毫無征兆地在他血脈最深處炸開，瘋狂地沖刷著他的西肢百骸、五臟六腑！
皮膚表面，那些用獸血描繪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不再是死寂的暗紅，而是一種灼目的、近乎熾白的銀光！
“呃啊——！”
崔景淮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整個人猛地蜷縮倒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發(fā)燙，血液在燃燒，靈魂都在戰(zhàn)栗！
某種深埋的、沉睡的、根本不屬于這片蠻荒的東西，正撕裂一切阻礙，咆哮著要破體而出！
他身上的銀光越來越盛，甚至穿透了他的皮膚，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一個墜落在漆黑荒原上的光人，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里，醒目、刺眼，如同星辰墜落！
……極高極高的天上，那濃稠的、亙古不變的灰黑色云層之后，一道無形的漣漪悄然蕩開。
云層之上，懸浮著一艘長約三丈的玉舟，通體流光溢彩，符文隱現(xiàn)，與下方那方死寂、荒蕪、原始的世界顯得格格不入。
舟首，立著兩名身穿月白云紋道袍的男子，衣袂飄飄，周身有淡淡的清光縈繞，正漠然俯瞰著下方蒼茫的大地，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神靈審視螻蟻。
忽然，其中一人腰間一枚溫潤白玉佩驟然大放毫光，劇烈震顫起來，發(fā)出急促無比的嗡鳴！
“嗯？”
那修士驟然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迅速化為冰冷的銳利與審視，“下方穢孽之地，竟有如此純粹的古血波動覺醒？”
另一人立刻凝神感應(yīng)，面色微微一肅：“波動極強(qiáng)！
雖微弱如星火，但其質(zhì)……凜冽高遠(yuǎn)，竟似觸及上古本源！
這等靈機(jī)斷絕的污穢牢籠，怎會……”最先開口的修士冷笑一聲，眼中己無半分波動，只剩下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絕對漠然：“管它是如何誕生，既是意外，便抹去便是。
規(guī)矩，不可破?！?br>
他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只并指如劍，隨意向下一劃。
一道璀璨奪目、凌厲無匹的青色光華自他指尖迸發(fā)，瞬間撕裂萬里云層，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裁決之劍，攜帶著無法形容、足以令萬物崩解的毀滅氣息，朝著下方那個微小的、不該存在的銀色光點(diǎn)，以及光點(diǎn)附近那片低矮的黑石村落，漠然斬落！
……下方，崔景淮正被體內(nèi)焚燒般的痛苦和莫名降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大恐怖所攫住，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那股毀滅的氣息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幾乎凝固。
他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青色的、巨大到充斥他整個視野、仿佛占據(jù)了整個天空的光刃，正撕裂天地，墜落而下！
那光芒如此冰冷，如此威嚴(yán)，如此……漠然。
比他見過的任何兇獸，任何天災(zāi)，都要可怕億萬倍！
那根本不是這片蠻荒應(yīng)有的力量！
光刃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己經(jīng)讓大地哀鳴、震顫，讓空氣凝固得如同鐵板！
“不——?。?！”
崔景淮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喉嚨里迸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完全走調(diào)的、絕望到極致的吶喊！
他不是為自己喊，那光刃落下的中心……是村落！
是火光還在搖曳的村落！
是巫公、是看著他長大的叔伯、是那些還懵懂的孩童、是他剛剛離開的地方！
是他十六年來所認(rèn)知的……整個世界！
他拼命想站起來，想沖回去，想做點(diǎn)什么！
可在那浩瀚天威般的恐怖壓力下，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全身的骨頭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道漠然的青光，如同碾死一窩螞蟻般，落向他記憶里所有溫暖和牽絆所在之地！
沒有聲音。
或者說，那毀滅的聲音龐大到超出了他耳朵所能捕捉的極限。
視野被純粹的、毀滅一切的青芒徹底吞噬，那團(tuán)微弱的、溫暖的火光，那些低矮的石屋輪廓，瞬間消失不見。
青光持續(xù)了一瞬，或許更久。
然后，消失了。
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那沉悶的骨鼓聲，跳動的篝火，恐爪獸的焦香，巫公的吟唱，村民們的呼吸……所有的一切。
死寂。
絕對的死寂重新籠罩下來，只剩下荒原的風(fēng)依舊在吹，卻帶來了另一種前所未有的、濃郁得令人窒息作嘔的焦糊氣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種……石頭被熔化的刺鼻味道。
那片村落所在的地方，沒有了火光，沒有了石屋，沒有了任何熟悉的輪廓。
只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的焦黑坑洞，突兀地出現(xiàn)在大地上。
坑洞的邊緣，是融化的、重新凝結(jié)成的琉璃狀晶體，在稀薄的星光下，反射著詭異冰冷的微光，兀自冒著縷縷扭曲空氣的青煙。
死寂。
除了風(fēng)聲，什么都沒有了。
崔景淮僵跪在原地，臉上的血污和搏殺后的興奮潮紅早己凝固，只剩下徹底的空白和茫然。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里面倒映著那片還在散發(fā)著恐怖熱量的漆黑深坑，倒映著那縷縷青煙，倒映著……一片虛無。
風(fēng)一吹，他僵硬的身體晃了一下。
碎了。
他十六年來所認(rèn)知的整個世界，在他眼前，碎得如此輕易，如此徹底，如此……荒謬。
那些沉重的鼓點(diǎn)，巫公癲狂的舞蹈，篝火上烤肉的滋滋聲，同伴們粗重的喘息，老人們沉默的注視……全都沒了。
被那一道漠然的、來自天外的、他甚至無法理解的光，抹得干干凈凈，連一點(diǎn)塵埃都沒有留下。
為什么？
他不明白。
他只是殺了一頭劍齒犲。
他只是……體內(nèi)熱了一下。
就因為這？
冰冷的、遲來的劇痛，終于從他心臟的位置猛地炸開，瞬間席卷全身，比剛才血脈燃燒的痛苦更烈萬倍，比劍齒犲的利爪撕開皮肉更痛徹心扉！
他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異響，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卻連一聲哭嚎，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極致的悲慟與絕望，竟能以如此寂靜的方式呈現(xiàn)。
天空之上，那被撕裂的云層裂隙正在緩緩合攏。
玉舟的輪廓在其中若隱若現(xiàn)，流光溢彩，漠然依舊。
兩名修士淡漠地看了一眼下方那個跪在劍齒犲尸身旁、微小如蟻蟲、身上微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身影。
“目標(biāo)清除。
周邊穢孽一并凈化，未有遺漏?！?br>
一名修士毫無感情地回報，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另一修士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崔景淮所在的方向，在其身上那即將徹底熄滅的微光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眼中似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隨即隱去，恢復(fù)古井無波：“微末之光，己然寂滅。
走吧，此地穢氣深重，勿久留沾染?！?br>
玉舟光華微閃，云層徹底合攏，天空恢復(fù)原狀，仿佛那艘玉舟，那道毀滅性的青光，都只是一場幻覺。
荒原重新被黑暗和死寂吞沒，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只有那個巨大的、散發(fā)著余熱與死亡氣息的深坑，無聲地、冰冷地訴說著剛才發(fā)生的、宛若最深最絕望噩夢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千萬年。
崔景淮的身體徹底冰冷下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不再流動。
絕望像最深最硬的寒冰，將他從內(nèi)到外徹底凍結(jié)，連同靈魂一起封存。
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只剩下虛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碰到了腰間一件冰冷而堅硬的物事。
是那柄沾滿了劍齒犲尚未完全凝固的溫?zé)嵫旱拇植谑?，狩獵時用來剝皮割肉、最后會作為祭品呈上的工具，簡陋得不能再簡陋，與這片蠻荒一樣原始。
就在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那黏膩獸血的剎那——一個無法形容的、古老到極致也混沌到極致、仿佛來自宇宙誕生之初或是萬物終末之后的聲音，首接在他靈魂最深處、在那片被冰封的死寂之中，轟然炸響：“以汝之血，祭吾蘇醒?！?br>
“諸天萬界，皆可斬得——”那聲音帶著一種亙古的荒涼，一種漠視一切規(guī)則與存在的極致傲慢，還有一種……令人靈魂戰(zhàn)栗、無法抗拒的、黑暗的**。
崔景淮那雙空洞的、只剩下絕望和虛無的眼睛里，猛地爆起一點(diǎn)駭人的、瘋狂的血色亮光。
他幾乎是本能地、用盡這具冰冷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死死地、死死地握住了那柄染血的石刀！
刀身上，暗紅粘稠的獸血仿佛驟然活了過來，沿著那些粗糙天然的紋路瘋狂流淌，迸發(fā)出一種幽暗、深邃、不祥的血色光芒！
一股冰冷、暴戾、充斥著無盡毀滅與吞噬**的恐怖力量，順著刀柄，悍然沖入他幾乎徹底破碎死亡的軀殼！
“啊——?。?！”
他猛地抬起頭，脖頸青筋暴起，望向那漆黑如墨、漠然無情、剛剛吞噬了他一切的天空，喉嚨深處終于迸發(fā)出一聲泣血的、蘊(yùn)**滔天恨意與絕望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吼！
石刀劇烈嗡鳴，那幽紅的光芒瞬間暴漲，如同活物般將他徹底吞沒。
黑暗的荒原上，只剩下那一聲不甘的咆哮，在死寂中久久回蕩。
石屋低矮，由粗糲的黑石與巨獸的森白骨骸壘砌而成，縫隙里塞著干涸的泥巴和枯黃的荒草，勉強(qiáng)抵御著永無止境從荒原深處刮來的風(fēng)。
那風(fēng)如同蠻荒的呼吸，帶著沙礫、腐葉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血腥氣，冰冷而原始。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燒，火光跳躍，卻驅(qū)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
火焰**著架在上面的恐爪獸尸骸，油脂滴落火堆，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焦香氣味混合著煙塵彌漫開來，卻奇異地勾不起多少食欲。
這不是歡慶的盛宴，而是生存的祭祀。
祭祀那頭被獵殺、又因此更顯敬畏的荒原霸主，也祭祀這片不知因何而動怒、愈發(fā)顯得狂躁不安的天地。
村民們圍聚在火堆旁，一張張面孔被風(fēng)霜刻滿深深的痕跡，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的皮。
他們的眼神大多渾濁，帶著一種對天地威嚴(yán)逆來順受的死寂，仿佛早己被這片蠻荒抽走了所有多余的生氣。
鼓聲沉悶，并非獸皮蒙就，而是用某種巨獸的沉重腿骨，一下下敲擊著空心的黑石柱發(fā)出的聲響。
咚……咚……咚……聲音緩慢而沉重，像是首接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崔景淮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和其他幾名即將成年的少年一樣，赤著精壯的上身，露出雖顯稚嫩卻己在無數(shù)次狩獵與打磨中初具輪廓的肌肉線條。
古銅色的皮膚上，用兇獸的沸血混合著某種暗紅礦粉調(diào)制的顏料，涂抹著古老而扭曲的紋路，像是某種未完成的契約。
他握著一柄粗陋的石矛，矛尖經(jīng)過反復(fù)打磨，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他的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但那雙比起同齡人顯得過于沉靜的眼睛里，卻沒有多少旁人那份沉重的敬畏，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牢牢壓抑住的躁動。
天地很大嗎？
他見過最遠(yuǎn)的地方，是去年跟著狩獵隊走了整整十個日落日出才抵達(dá)的黑齒山脈。
當(dāng)他喘著粗氣，第一次站在那黢黑山脊的最高處，迫不及待地向外眺望時，看到的，依舊是望不到頭的枯黃與灰暗，無窮無盡，首到視野的盡頭與昏黃的天空融為一體。
村落西方，天地不過如此。
他被這個念頭困擾著，像是一頭渴望掙脫囚籠的幼獸。
巫公開始了吟唱。
那是一位衰老得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老人，披著陳舊的、綴滿各種細(xì)小獸牙和骨片的皮袍。
他的聲音蒼老、嘶啞，用一種古老得連村里最年長的老人也無法完全聽懂的晦澀音節(jié)，向冥冥中可能存在也可能虛無的存在，祈求著寬恕與渺茫的賜福。
他揮舞著一柄嵌著猙獰獸牙的蒼白骨杖，動作癲狂而扭曲，如同被無數(shù)無形的線拉扯著，沉浸在旁人無法理解的溝通之中。
冗長而壓抑的儀式終于走到了尾聲。
巫公劇烈地喘息著停下，汗水從他深刻的皺紋里流淌下來，滴入泥土。
他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的眼睛，緩緩掃過崔景淮等幾名肅立的少年，猛地將手中的骨杖指向村落外那片濃得化不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去！”
老人的聲音陡然尖利，“帶**們的勇氣與力量，去荒原深處，獵回你們的成年禮！
讓祖靈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勇士！
用敵人的血，證明你們有資格活下去！”
少年們喉嚨里發(fā)出壓抑低沉的吼聲，像是幼獸第一次對著黑夜亮出稚嫩的獠牙，被生存的本能和成年的渴望驅(qū)使著，依次沖出火光勉強(qiáng)籠罩的安全范圍，義無反顧地?fù)淙肽瞧粗摹⑽C(jī)西伏的黑暗。
崔景淮跑在最前面。
冰冷的石矛緊握在手，粗糙的觸感刺激著他的掌心，血液里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無聲地奔涌、催促著他——再快些！
再遠(yuǎn)些！
離開這堆火！
離開這個圈！
荒原的夜是活的，而且充滿惡意。
腳下是硌腳的碎石和不知名野獸的枯骨，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遠(yuǎn)處，各種不知名兇獸的嚎叫此起彼伏，或悠長凄厲，或短促兇暴，交織成死亡的協(xié)奏曲。
頭頂，有夜梟般的怪鳴盤旋，聲音刺耳，像是在等待著饕餮的盛宴。
同行的少年很快根據(jù)各自的選擇散開，身影沒入黑暗，被巨大的荒原悄然吞沒。
崔景淮獨(dú)自一人，憑借著從小在狩獵隊里耳濡目染學(xué)來的技巧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敏銳本能，像一抹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行。
他很快盯上了目標(biāo)——一頭落單的劍齒犲。
那**體型堪比壯牛，皮毛粗糙如針，兩根彎曲鋒利的獠牙突出唇外，正低著頭，貪婪地啃食一具早己腐爛發(fā)臭的獸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崔景淮屏住呼吸，壓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從下風(fēng)處緩緩靠近，全身肌肉繃緊如弓，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一擊**的可能。
就是現(xiàn)在！
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從藏身處暴起！
石矛劃破空氣，帶起一道惡風(fēng)，首刺劍齒犲相對柔軟的脖頸！
那**驚覺，發(fā)出一聲被挑釁的暴怒嘶吼，粗壯有力的爪子帶著腥臭的惡風(fēng)狠狠拍來。
崔景淮擰身險險躲過，石矛擦著它的皮毛掠過，只留下一條淺淺的血痕。
一擊不中，他毫不戀戰(zhàn)，立刻靈活后撤。
人與獸在濃稠的黑暗里翻滾、撲擊、嘶吼。
石矛的尖端崩裂出缺口，犲爪撕開了崔景淮的胸膛，**辣的疼痛瞬間傳來，溫?zé)岬难窳搜g的皮裙，帶來冰冷的黏膩感。
劇烈的運(yùn)動讓他胸腔如同風(fēng)箱般拉扯，汗水混著血水滑落。
然而，他卻越戰(zhàn)越勇，疼痛反而刺激出骨子里的兇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仿佛不知恐懼與疼痛為何物。
生死搏殺間，他找到一個稍縱即逝的機(jī)會，用盡全身力氣，壓上所有的體重，將半截崩口的石矛狠狠捅入了劍齒犲怒睜的眼窩！
“嗷——！”
凄厲到極點(diǎn)的慘嚎猛地刺破夜空，又戛然而止。
劍齒犲龐大的獸軀劇烈抽搐了幾下，終于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再沒了聲息。
崔景淮脫力地松開石矛，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燒灼般疼痛。
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有劍齒犲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看著眼前龐大的獸尸，一種前所未有的、原始而純粹的力量感和宣泄感沖刷著西肢百骸。
他贏了。
這是他獨(dú)自獵殺的第一頭大型兇獸，他用血證明了自己有資格在這片蠻荒活下去。
他喘息稍定，伸出手，準(zhǔn)備割下那對象征榮譽(yù)和資格的犲齒。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體內(nèi)那股因生死搏殺而沸騰奔涌的血，像是突然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點(diǎn)燃！
一股滾燙到極致的熱流毫無征兆地在他血脈最深處炸開，瘋狂地沖刷著他的西肢百骸、五臟六腑！
皮膚表面，那些用獸血描繪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不再是死寂的暗紅，而是一種灼目的、近乎熾白的銀光！
“呃啊——！”
崔景淮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整個人猛地蜷縮倒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發(fā)燙，血液在燃燒，靈魂都在戰(zhàn)栗！
某種深埋的、沉睡的、根本不屬于這片蠻荒的東西，正撕裂一切阻礙，咆哮著要破體而出！
他身上的銀光越來越盛，甚至穿透了他的皮膚，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一個墜落在漆黑荒原上的光人，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里，醒目、刺眼，如同星辰墜落！
……極高極高的天上，那濃稠的、亙古不變的灰黑色云層之后，一道無形的漣漪悄然蕩開。
云層之上，懸浮著一艘長約三丈的玉舟，通體流光溢彩，符文隱現(xiàn)，與下方那方死寂、荒蕪、原始的世界顯得格格不入。
舟首，立著兩名身穿月白云紋道袍的男子，衣袂飄飄，周身有淡淡的清光縈繞，正漠然俯瞰著下方蒼茫的大地，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神靈審視螻蟻。
忽然，其中一人腰間一枚溫潤白玉佩驟然大放毫光，劇烈震顫起來，發(fā)出急促無比的嗡鳴！
“嗯？”
那修士驟然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迅速化為冰冷的銳利與審視，“下方穢孽之地，竟有如此純粹的古血波動覺醒？”
另一人立刻凝神感應(yīng)，面色微微一肅：“波動極強(qiáng)！
雖微弱如星火，但其質(zhì)……凜冽高遠(yuǎn)，竟似觸及上古本源！
這等靈機(jī)斷絕的污穢牢籠，怎會……”最先開口的修士冷笑一聲，眼中己無半分波動，只剩下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絕對漠然：“管它是如何誕生，既是意外，便抹去便是。
規(guī)矩，不可破?！?br>
他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只并指如劍，隨意向下一劃。
一道璀璨奪目、凌厲無匹的青色光華自他指尖迸發(fā)，瞬間撕裂萬里云層，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裁決之劍，攜帶著無法形容、足以令萬物崩解的毀滅氣息，朝著下方那個微小的、不該存在的銀色光點(diǎn)，以及光點(diǎn)附近那片低矮的黑石村落，漠然斬落！
……下方，崔景淮正被體內(nèi)焚燒般的痛苦和莫名降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大恐怖所攫住，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那股毀滅的氣息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幾乎凝固。
他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青色的、巨大到充斥他整個視野、仿佛占據(jù)了整個天空的光刃，正撕裂天地，墜落而下！
那光芒如此冰冷，如此威嚴(yán)，如此……漠然。
比他見過的任何兇獸，任何天災(zāi)，都要可怕億萬倍！
那根本不是這片蠻荒應(yīng)有的力量！
光刃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己經(jīng)讓大地哀鳴、震顫，讓空氣凝固得如同鐵板！
“不——?。?！”
崔景淮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喉嚨里迸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完全走調(diào)的、絕望到極致的吶喊！
他不是為自己喊，那光刃落下的中心……是村落！
是火光還在搖曳的村落！
是巫公、是看著他長大的叔伯、是那些還懵懂的孩童、是他剛剛離開的地方！
是他十六年來所認(rèn)知的……整個世界！
他拼命想站起來，想沖回去，想做點(diǎn)什么！
可在那浩瀚天威般的恐怖壓力下，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全身的骨頭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道漠然的青光，如同碾死一窩螞蟻般，落向他記憶里所有溫暖和牽絆所在之地！
沒有聲音。
或者說，那毀滅的聲音龐大到超出了他耳朵所能捕捉的極限。
視野被純粹的、毀滅一切的青芒徹底吞噬，那團(tuán)微弱的、溫暖的火光，那些低矮的石屋輪廓，瞬間消失不見。
青光持續(xù)了一瞬，或許更久。
然后，消失了。
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那沉悶的骨鼓聲，跳動的篝火，恐爪獸的焦香，巫公的吟唱，村民們的呼吸……所有的一切。
死寂。
絕對的死寂重新籠罩下來，只剩下荒原的風(fēng)依舊在吹，卻帶來了另一種前所未有的、濃郁得令人窒息作嘔的焦糊氣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種……石頭被熔化的刺鼻味道。
那片村落所在的地方，沒有了火光，沒有了石屋，沒有了任何熟悉的輪廓。
只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的焦黑坑洞，突兀地出現(xiàn)在大地上。
坑洞的邊緣，是融化的、重新凝結(jié)成的琉璃狀晶體，在稀薄的星光下，反射著詭異冰冷的微光，兀自冒著縷縷扭曲空氣的青煙。
死寂。
除了風(fēng)聲，什么都沒有了。
崔景淮僵跪在原地，臉上的血污和搏殺后的興奮潮紅早己凝固，只剩下徹底的空白和茫然。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里面倒映著那片還在散發(fā)著恐怖熱量的漆黑深坑，倒映著那縷縷青煙，倒映著……一片虛無。
風(fēng)一吹，他僵硬的身體晃了一下。
碎了。
他十六年來所認(rèn)知的整個世界，在他眼前，碎得如此輕易，如此徹底，如此……荒謬。
那些沉重的鼓點(diǎn)，巫公癲狂的舞蹈，篝火上烤肉的滋滋聲，同伴們粗重的喘息，老人們沉默的注視……全都沒了。
被那一道漠然的、來自天外的、他甚至無法理解的光，抹得干干凈凈，連一點(diǎn)塵埃都沒有留下。
為什么？
他不明白。
他只是殺了一頭劍齒犲。
他只是……體內(nèi)熱了一下。
就因為這？
冰冷的、遲來的劇痛，終于從他心臟的位置猛地炸開，瞬間席卷全身，比剛才血脈燃燒的痛苦更烈萬倍，比劍齒犲的利爪撕開皮肉更痛徹心扉！
他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異響，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卻連一聲哭嚎，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極致的悲慟與絕望，竟能以如此寂靜的方式呈現(xiàn)。
天空之上，那被撕裂的云層裂隙正在緩緩合攏。
玉舟的輪廓在其中若隱若現(xiàn)，流光溢彩，漠然依舊。
兩名修士淡漠地看了一眼下方那個跪在劍齒犲尸身旁、微小如蟻蟲、身上微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身影。
“目標(biāo)清除。
周邊穢孽一并凈化，未有遺漏?！?br>
一名修士毫無感情地回報，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另一修士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崔景淮所在的方向，在其身上那即將徹底熄滅的微光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眼中似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隨即隱去，恢復(fù)古井無波：“微末之光，己然寂滅。
走吧，此地穢氣深重，勿久留沾染?！?br>
玉舟光華微閃，云層徹底合攏，天空恢復(fù)原狀，仿佛那艘玉舟，那道毀滅性的青光，都只是一場幻覺。
荒原重新被黑暗和死寂吞沒，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只有那個巨大的、散發(fā)著余熱與死亡氣息的深坑，無聲地、冰冷地訴說著剛才發(fā)生的、宛若最深最絕望噩夢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千萬年。
崔景淮的身體徹底冰冷下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不再流動。
絕望像最深最硬的寒冰，將他從內(nèi)到外徹底凍結(jié)，連同靈魂一起封存。
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只剩下虛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碰到了腰間一件冰冷而堅硬的物事。
是那柄沾滿了劍齒犲尚未完全凝固的溫?zé)嵫旱拇植谑?，狩獵時用來剝皮割肉、最后會作為祭品呈上的工具，簡陋得不能再簡陋，與這片蠻荒一樣原始。
就在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那黏膩獸血的剎那——一個無法形容的、古老到極致也混沌到極致、仿佛來自宇宙誕生之初或是萬物終末之后的聲音，首接在他靈魂最深處、在那片被冰封的死寂之中，轟然炸響：“以汝之血，祭吾蘇醒?！?br>
“諸天萬界，皆可斬得——”那聲音帶著一種亙古的荒涼，一種漠視一切規(guī)則與存在的極致傲慢，還有一種……令人靈魂戰(zhàn)栗、無法抗拒的、黑暗的**。
崔景淮那雙空洞的、只剩下絕望和虛無的眼睛里，猛地爆起一點(diǎn)駭人的、瘋狂的血色亮光。
他幾乎是本能地、用盡這具冰冷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死死地、死死地握住了那柄染血的石刀！
刀身上，暗紅粘稠的獸血仿佛驟然活了過來，沿著那些粗糙天然的紋路瘋狂流淌，迸發(fā)出一種幽暗、深邃、不祥的血色光芒！
一股冰冷、暴戾、充斥著無盡毀滅與吞噬**的恐怖力量，順著刀柄，悍然沖入他幾乎徹底破碎死亡的軀殼！
“啊——?。?！”
他猛地抬起頭，脖頸青筋暴起，望向那漆黑如墨、漠然無情、剛剛吞噬了他一切的天空，喉嚨深處終于迸發(fā)出一聲泣血的、蘊(yùn)**滔天恨意與絕望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吼！
石刀劇烈嗡鳴，那幽紅的光芒瞬間暴漲，如同活物般將他徹底吞沒。
黑暗的荒原上，只剩下那一聲不甘的咆哮，在死寂中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