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一點點沉入冰冷刺骨的黑暗，又被一種陌生的、近乎滾燙的暖意強行拉扯回來的。

最后刻入神經(jīng)末梢的記憶，是能量武器灼燒肺葉的劇痛，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轟鳴，是部下絕望的嘶吼，以及……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銹味。

破軍，代號“獠牙”，末世東區(qū)堡壘的最終防線指揮官，首至生命最后一刻，仍保持著沖鋒的姿態(tài)。

然后——是寂靜。

一種絕對意義上的、讓她每一根戰(zhàn)斗神經(jīng)都驟然繃緊的寂靜。

沒有呼嘯的炮火，沒有變異生物的嚎叫，沒有垂死者的**，甚至沒有永不停歇的、帶著輻射塵的嗚咽風(fēng)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到令人不安的觸感。

身下是某種富有彈性的支撐物，包裹著身體的織物細膩光滑，帶著一股淡淡的、人工香精調(diào)和出的花香。

這不是廢墟，不是戰(zhàn)壕，更不是她熟悉的、彌漫著機油和血腥味的指揮所。

極度異常！

“獠牙”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一盞造型奇特的、散發(fā)著柔和光線的吊燈。

視野有些昏花，身體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翻身躍起，尋找掩體，評估環(huán)境威脅。

但這具身體卻虛弱得超乎想象，只是一個抬頭的動作，就引發(fā)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肌肉酸痛。

她強迫自己停止動作，放緩呼吸，用她最擅長的方式——絕對冷靜的觀察，來處理這遠超理解的異常狀況。

目光所及，是一個…房間。

一個對她而言，堪稱奢靡到無法想象的房間。

墻壁是干凈的米白色，掛著幾幅看不懂含義的抽象畫。

窗簾厚重，擋住了外界光線，但縫隙中透出的，是正常的、溫暖的日光。

空氣里漂浮著那令人不適的花香，以及…一種屬于“健康”活人的、微弱的生活氣息。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個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精準地擊中她的思維核心。

她艱難地抬起一只手。

映入眼中的是一只纖細、蒼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手腕。

沒有常年握武器留下的厚繭，沒有縱橫交錯的傷疤，沒有因長期暴露在輻射下而產(chǎn)生的細微病變斑點。

這是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

一雙屬于“廢物”的手。

就在這一刻，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兇猛地沖入她的腦海。

劇痛再次襲來，比剛才更猛烈。

她咬緊牙關(guān)，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硬生生將一聲悶哼壓回喉嚨。

這是比承受刑訊更艱難的過程，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畫面、聲音、情緒在顱內(nèi)瘋狂沖撞。

凌玥。

十八線女藝人。

經(jīng)紀人王玫。

演技爛，性格懦弱，黑料滿天飛，被全網(wǎng)嘲為“木頭美人”。

昨天剛因為試圖蹭頂流男星熱度，被對方粉絲罵到關(guān)閉微博評論區(qū)… ……破碎的信息流被她那經(jīng)歷過最嚴酷情報處理訓(xùn)練的大腦快速篩選、歸類、整合。

末世。

將軍。

破軍。

獠牙。

現(xiàn)代。

明星。

凌玥。

廢物。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兩個云泥之別的身份，在這一刻，以一種荒謬絕倫的方式，重疊在了她的意識里。

她，破軍，末世東區(qū)的獠牙將軍，重生成了一百年后，一個同名同姓、活得像個笑話的十八線女明星身上。

“咔噠?！?br>
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鎖孔的聲音。

凌玥（破軍）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所有渙散的思維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收束，身體依舊虛弱，但那雙剛剛還因迷茫而顯得朦朧的眼眸，此刻卻深不見底，透出一種習(xí)慣于掌控生死的冰冷審視。

她無聲地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的頻率，心跳在極強的意志力控制下，穩(wěn)定在一個低于常人的水平。

靜息心率＜65，這是她前世身體的本能，似乎也跟隨著靈魂一同烙印而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干練西裝裙、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眉宇間刻薄與疲憊的中年女人。

她的記憶立刻識別出來人——經(jīng)紀人王玫。

王玫一進門，看到己經(jīng)坐起來的凌玥，愣了一下，隨即習(xí)慣性地皺起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厭棄：“喲，醒了？

還以為你這次真要把自己作死了呢。

沒那個心理素質(zhì)學(xué)什么人玩網(wǎng)暴？

現(xiàn)在知道難受了？”

她把手里的香奈兒手包隨意扔在旁邊的梳妝臺上，發(fā)出“啪”的一聲響，絲毫沒有關(guān)心藝人身體狀況的意思，反而像是看著一件惹了麻煩的殘次商品。

“我告訴你凌玥，公司對你己經(jīng)仁至義盡了！

因為你，我昨天一晚上沒睡，光接媒體電話和擦**就忙到凌晨！

你知道你給公司造成多大損失嗎？”

王玫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指責(zé)，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凌玥臉上。

凌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平靜，太過深邃，沒有絲毫往日的怯懦、慌張或急于討好，反而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拙劣的表演。

王玫被她看得莫名有些發(fā)毛，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什么極危險的猛獸在暗處盯上了一樣，讓她后背竄起一絲涼意。

但她很快把這種荒謬的感覺壓下去，只覺得是凌玥受了刺激還沒緩過來，變得更傻了。

“啞巴了？

我告訴你，別給我裝死裝傻！”

王玫聲音拔高，“公司高層很生氣，你之前談的那個小網(wǎng)劇女五號，吹了！

贊助商明確表示不想再看到你這張晦氣的臉！”

她逼近一步，用手指幾乎要點到凌玥的鼻尖：“現(xiàn)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一個選擇！

今晚陪**去吃個飯，好好給人道個歉，把人家哄高興了，說不定還能給你點資源撈一撈。

否則，你就等著被雪藏到死吧！

違約金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記憶碎片閃過，那個“**”是個名聲極差、愛好特殊的中年富豪。

威脅。

侮辱。

逼迫她去做堪比末世里最下等**的交易。

一股冰冷的、純粹的殺意，難以抑制地從凌玥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

就在王玫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鼻尖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卻令人心驚肉跳的響聲。

凌玥的手，那只蒼白纖細的手，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速度，精準地抓住了王玫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王玫瞬間痛呼出聲，感覺自己的腕骨像是被鐵鉗狠狠鉗住，幾乎要碎裂開來。

“啊！

你干什么？！

放手！

凌玥你瘋了？！”

王玫尖叫起來，試圖掙脫，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力量大得不可思議，她所有的掙扎都徒勞無功。

凌玥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再無一絲一毫的迷茫與虛弱，只剩下淬煉過尸山血海的冰冷寒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穿靈魂。

王玫從未在任何一個人眼中看到過這種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失控，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對生命絕對漠然的審視，讓她瞬間如墜冰窟，所有的尖叫和咒罵都卡在了喉嚨里。

“說完了？”

凌玥開口了。

聲音因為久未進水而有些低啞，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冷硬質(zhì)感，完全不是以往那個軟糯怯懦的聲調(diào)。

王玫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地看著她。

凌玥手腕微微用力，將王玫推得踉蹌著后退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第一，”凌玥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砸在王玫的心口，“不要用你的手指著我?！?br>
她的目光掃過王玫剛剛?cè)釉谑釆y臺上的包，“第二，噪音污染。

我的耐心有限?！?br>
王玫捂著劇痛的手腕，臉色煞白，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這絕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凌玥！

“你…你…”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凌玥掀開身上那床柔軟得令人不適的被子，無視身體的酸痛和虛弱，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站起身的瞬間，她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穩(wěn)住了身形，背脊挺得筆首，如同一柄即將出鞘染血的軍刀。

她一步步走向梳妝臺，目光掃過臺上那些琳瑯滿目的化妝品、護膚品，眼中沒有絲毫波動，最終落在一份被包包壓住一角的文件上。

記憶告訴她，這是她的藝人合同。

她拿起合同，快速翻到關(guān)鍵條款頁。

大腦如同最高效的掃描儀，一目十行，瞬間捕捉到所有關(guān)鍵信息和漏洞。

“第三，”她轉(zhuǎn)過身，將合同隨手扔回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目光重新鎖定嚇得魂不附體的王玫，“通知公司，我要解約。”

“解…解約？！”

王玫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驚得忘了恐懼，“你瘋了？

你拿什么解約？

你知道違約金多少嗎？！”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問題?！?br>
凌玥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你的任務(wù)是傳達。

現(xiàn)在，拿**的東西，出去?！?br>
她的目光落在王玫帶來的香奈兒包上，補充了一句，聲音冷得掉渣：“還有，違約金的具體數(shù)額，我會讓律師和公司細算。

包括你私下克扣我的代言分成、強迫我進行非工作性質(zhì)陪酒的證據(jù)，我也會一并提交?！?br>
王玫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失。

王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出了公寓，連那個昂貴的包都忘了拿，仿佛身后有什么擇人而噬的怪物。

房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凌玥，或者說，破軍，獨自站在房間中央。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空氣中細微的塵埃在光帶中飛舞。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這只陌生又蒼白的手。

微微用力，指尖卻依然穩(wěn)定得可怕。

一種深埋在靈魂深處的、對力量的掌控感，正一點點掙脫這具虛弱身體的束縛，緩慢蘇醒。

心率：62。

無論內(nèi)心如何波瀾洶涌，這具身體的生理指標卻冷靜得令人發(fā)指。

她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厚重的窗簾。

剎那間，耀眼的陽光涌入，照亮了整個房間，也刺痛了她久未見光的眼睛。

她微微瞇起眼，適應(yīng)著光線。

窗外，不是末世扭曲破敗的鋼鐵叢林，也不是彌漫著硝煙和絕望的焦土。

而是藍天、白云、陽光明媚，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金光，街道上車水馬龍，秩序井然，一片和平繁榮到令人恍惚的景象。

這是一個沒有炮火、沒有變異怪物、沒有隨時降臨的死亡威脅的***。

但她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剛剛那個經(jīng)紀人丑陋的嘴臉，其背后的算計與逼迫，與她末世所經(jīng)歷的人性之惡，并無本質(zhì)區(qū)別。

只是換了一個戰(zhàn)場。

從明面的尸山血海，變成了暗處的刀光劍影。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沒有了血銹和輻射塵的味道，只有陽光的暖意和…城市細微的尾氣味道。

活著。

她再一次，活下來了。

那么，從這一刻起，“破軍”己成為過去。

她是凌玥。

她將用這具全新的身體，在這個陌生的新時代，活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臺屏幕上依舊不斷彈出的娛樂新聞推送和惡毒謾罵的私信提示。

忽然，一條不起眼的系統(tǒng)通知在屏幕頂端一閃而過。

提示：“燭龍之眼”健康監(jiān)測系統(tǒng)（****版）檢測到用戶‘凌玥’心率數(shù)據(jù)異常穩(wěn)定，是否上傳本次非主動監(jiān)測數(shù)據(jù)至云端進行行為模式分析？

通知瞬間消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凌玥的目光驟然一凝。

****版？

行為模式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