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映著蘇然的臉。

大學城后巷的垃圾堆旁，拉起了刺眼的警戒線。

紅藍警燈無聲旋轉(zhuǎn)，將潮濕的墻壁和圍觀學生驚懼又好奇的臉龐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新聞推送的標題觸目驚心：本市再現(xiàn)離奇墜亡案！

大三男生深夜從天臺墜落，現(xiàn)場疑點重重！

這己經(jīng)是這個月第二起了。

蘇然熄了屏幕，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比秋夜的冷風更刺骨。

他攥緊了懷里那個用舊布包裹的長條物件——祖父頭七剛過，他剛從老家?guī)Щ氐倪z物。

父親說，爺爺臨終前反復叮囑，一定要把這個交到蘇然手上。

他低頭快步想穿過人群，一個尖銳又帶著哭腔的聲音卻猛地釘住了他的腳步。

“笑了！

你們看見沒……他掉下來的時候……是在笑??！”

說話的是個女生，癱軟在朋友懷里，臉色慘白如紙，顯然是目擊者之一。

“胡說什么呢！

摔成那樣怎么可能還在笑！”

同伴試圖安慰，聲音卻同樣發(fā)顫。

“是真的！

就是一種……特別開心，特別滿足的笑！

看得我……我毛骨悚然！”

女生的聲音拔高，充滿了崩潰的邊緣，“就像……就像戲臺上那種，畫上去的笑臉！”

“——就像戲臺上那種，畫上去的笑臉！”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蘇然的耳膜。

戲臺上的笑臉？

儺面？！

他猛地抬頭，視線試圖穿透重重人墻，落到那片被白布覆蓋的區(qū)域。

風恰好在此刻掠過，帶來一股極其微弱，卻讓他全身血液幾乎凝固的氣味——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垃圾的腐臭。

那是一股古老的、帶著些許霉味的礦物顏料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檀香。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童年每一個暑假，在祖父那間堆滿了儺戲家伙的昏暗老屋里，彌漫的都是這種味道。

是繪制儺面時所用的特殊顏料！

死者……墜樓時戴著儺面？

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讓一讓！

都讓一讓！

別破壞現(xiàn)場！”

**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臆想中拉回。

蘇然低下頭，抱著懷里的包裹，像逃離噩夢一樣擠出了人群。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那個女生的話和那股詭異的顏料味，在他腦子里反復回蕩，織成一張恐懼的網(wǎng)。

他一路跑回幾乎沒人的戲曲社活動室，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

昏暗的房間里，只有窗外路燈光滲入，勾勒出陳列架上那些京劇臉譜模糊的輪廓，一雙雙空洞的眼睛仿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

平靜了很久，他才走到桌前，顫抖著手，一點點揭開那個舊布包裹。

里面是一個褪色的暗紅色木盒，盒蓋上雕刻著繁復扭曲的古老紋樣，像是云紋，又像是某種無法解讀的符咒。

一把小巧的銅鎖將其緊閉。

蘇然記起祖父的遺言，那蒼老嘶啞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面具笑時莫戴，鼓聲悲時莫響?！?br>
他猶豫了一下，從鑰匙串上取下另一件遺物——一枚磨得光滑的銀簪，那是祖母的舊物。

祖父說過，萬一盒子打不開，就用這個試試。

他將簪尖小心翼翼探入鎖孔，屏住呼吸。

“咔噠?！?br>
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活動室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銅鎖彈開。

蘇然咽了口唾沫，緩緩掀開盒蓋。

盒內(nèi)襯著暗**的絲綢，己經(jīng)有些褪色發(fā)脆。

絲綢上，靜靜躺著三副儺面。

一副赤面獠牙，怒目圓睜，是開路神；一副黑面虬髯，威嚴正氣，是鐘馗；還有一副，則是一位似悲似喜的女子面容，雕刻得極其精美，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異，額上刻有細微的火焰紋路——蘇然認出，這或許是女魃。

每一副面具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拙和生命力，那顏料色彩沉淀，仿佛吸收了數(shù)百年的光陰。

它們的眼睛都是空洞的黑， yet 蘇然卻感到一種被全方位注視的錯覺。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開路神”面具上。

那咧開的嘴角，雕刻出一個極度夸張、充滿蠻荒氣息的笑容。

——就像戲臺上那種，畫上去的笑臉！

——就像墜樓者臉上，那滿足的驚笑！

冰冷的恐懼再次攫住他。

他下意識地就想蓋上盒子。

咚…咚咚…咚…就在這時，一陣極不協(xié)調(diào)的鼓聲，毫無征兆地從窗外飄了進來。

不是戲曲社里練習時激昂的板鼓，也不是廣場舞喧鬧的電子樂。

那聲音沉悶、散亂，時斷時續(xù)，像是某個初學者的胡亂練習，但鼓點卻敲得異常用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焦躁和絕望，一聲聲，仿佛砸在人的心口上。

——“鼓聲悲時莫響！”

祖父的遺言再次轟然響起。

蘇然渾身一僵，猛地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鼓聲傳來的方向，似乎是……廢棄的老藝術(shù)樓？

咚…咚咚…咚…那悲涼的鼓聲仿佛帶著某種詭異的魔力，催促著他，召喚著他。

同時，他懷里的木盒，竟然自己微微顫動起來！

尤其是那副“開路神”面具，那空洞的眼眶仿佛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血光，那咧開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fā)猙獰和……饑餓。

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不！

不行！

離開這里！

回家去！

理智在瘋狂尖叫，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線拉扯著。

那股顏料味似乎又出現(xiàn)了，濃郁地縈繞在鼻尖，與那悲涼的鼓聲交織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副“開路神”面具。

冰冷、粗糙的木質(zhì)觸感。

下一刻——吼?。?！

一聲絕非人類能發(fā)出的、充滿了原始野性的咆哮，并非來自窗外，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最深處炸開！

“戴上它！”

一個充滿暴虐和貪婪的意志蠻橫地沖撞著他的理智。

“戴上它??！”

強大的力量感如同沸騰的巖漿，順著指尖洶涌地涌入他體內(nèi)，沖刷著他每一個細胞。

平凡的軀體內(nèi)，正有一個沉睡的遠古兇神被那悲涼的鼓聲和彌漫的“恐懼”喚醒，渴望破殼！

蘇然慘叫一聲，想甩開面具，但那面具仿佛活了過來，死死吸附在他的指尖上。

咚?。?！

窗外的鼓聲，在這一刻，重重一敲，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

絕對的死寂中，只有腦海中那兇神的咆哮和蘇然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活動室的燈忽然啪嗒一聲，熄滅了。

徹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在最后一絲光線消失前，蘇然絕望地看到，那副“開路神”面具上的笑容，在他手中，似乎又擴大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