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梅雨季，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出租屋窗玻璃上爬滿了水痕，窗外天色灰蒙，云層低垂，偶爾滾過一陣悶雷，像是老天爺憋著一場大的，遲遲不肯傾瀉。

顧白盤腿坐在涼颼颼的地板上，對著墻角那個灰撲撲、邊緣還有個豁口的陶瓦罐發(fā)愁。

這罐子，是他那號稱祖上出過大人物的爺爺傳下來的，據(jù)說是從某個土坑里刨出來的“上古法器”，能匯聚天地靈氣，逆天改命。

老爺子臨終前塞給他，說得神乎其神。

可顧白橫看豎看，這玩意兒就是個燒制粗糙、品相堪憂的破爛。

扔廢品站估計能換五毛錢，擺地攤上都嫌占地方。

唯一特別點的是罐身那些模糊不清的扭曲紋路，看久了有點暈。

“還法器…聚靈氣…”顧白拿起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罐口的灰，“聚一屋子霉氣還差不多?！?br>
這末法時代都一萬年了，傳說里的飛天遁地、移山倒海早成了神話故事，連氣功熱都涼透幾十年了。

他現(xiàn)在就一普通社畜，每天操心的是下月房租和老板陰晴不定的臉色，修真？

修水管還實際點。

窗外雷聲又近了點，轟隆隆滾過天際，震得窗戶微微發(fā)顫。

天氣預(yù)報說今晚有強雷暴。

顧白擦罐子的手一頓，腦子里冒出個離譜的念頭。

這罐子，老爺子不是說能聚東西嗎？

放窗臺接點雨水怎么樣？

給這老古董來個天然淋浴，去去陳年老灰，也算物盡其用。

他被自己這想法逗樂了。

閑著也是閑著。

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窗戶，潮濕的風(fēng)裹著土腥氣灌進來。

雨點開始砸落，噼里啪啦，越來越密。

他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瓦罐擱在窗臺外側(cè)空調(diào)外機旁邊那點窄窄的空位上。

“接著吧您吶，老祖宗的法器！”

一道刺目的閃電驟然撕裂灰幕，瞬間照亮對面樓斑駁的墻皮。

幾秒后，炸雷轟隆而至，仿佛就在頭頂爆開，震得人心頭發(fā)麻。

顧白縮回腦袋，趕緊關(guān)嚴了窗。

暴雨傾盆而下，瞬間模糊了整個世界。

隔著水淋淋的玻璃，他能看到那個灰陶罐在****中巋然不動，承接天落之水。

詭異的是，那密集的雨絲中，似乎有極細微的、肉眼難以捕捉的電火花，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絲絲縷縷地沒入罐中。

但雨太大，光線太暗，更像是一種錯覺。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打了個哈欠。

明天還得早起給老板創(chuàng)造換新車的財富，睡覺。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踏實。

夢里光怪陸離，似有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閃過：崩碎的天穹、傾瀉的星河、怒吼的巨獸、喋血的仙神……最后一切歸于死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色迷霧和淅淅瀝瀝的雨聲。

第二天，他是被透過云層的稀薄陽光晃醒的。

暴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洗過一樣，透出些脆弱的藍。

空氣里是雨水洗刷后的清新，但似乎又摻雜了點別的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吸一口，肺葉都舒坦了些。

顧白**眼睛坐起來，目光下意識瞟向窗外。

那瓦罐還在，盛滿了清澈的雨水，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干凈？

他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推開窗。

雨**新的空氣撲面而來，但源頭似乎就是這個罐子！

越靠近，那股讓人通體舒泰的感覺就越明顯。

他伸手想去端罐子。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罐壁，猛地縮了回來！

不是錯覺！

這罐水，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氣息，像是暖玉，但又更…活泛？

水里似乎有極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流轉(zhuǎn)。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在瘋狂催促他。

喝下去。

“操…不會是什么新型污染吧？

酸雨變異了？”

顧白心里發(fā)毛，但這水散發(fā)的氣息實在太純粹，純粹到讓人生不出絲毫惡感。

掙扎半天，抵不過那強烈的**。

心一橫，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里。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又溫潤的磅礴氣流猛地炸開，瞬間沖入西肢百??！

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歡呼、雀躍、重生！

劇烈的沖擊讓他眼前一黑，首接癱倒在地板上，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膚表面滲出點點灰黑粘稠、散發(fā)著惡臭的污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世紀。

顧白掙扎著爬起來，感覺自己輕得能飄起來。

世界從未如此清晰，窗外麻雀的啾鳴、遠處街道的車流、甚至隔壁夫妻的嘀咕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視線能捕捉到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軌跡，身體里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腦子里還莫名多了一段拗口無比、蘊藏著玄奧意味的法訣——上古凈化訣？

聽起來像是專門搞衛(wèi)生的？

“洗毛伐髓？

筑基？？”

網(wǎng)絡(luò)小說老書蟲的基因瞬間覺醒。

他愣愣地看著桌上那罐水，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狂喜。

這破瓦罐！

真是個寶貝！

能凝聚靈氣的寶貝！

末法時代萬年了！

這玩意…狂喜之后是無邊的惶恐。

這東西哪來的？

為什么給我？

別人知道嗎？

我會不會被抓去切片？

世界是不是要變了？

藏起來！

必須藏起來！

偷偷修煉成仙…但緊接著，各種小說里主角因為身懷重寶被全世界追殺的劇情開始自動播放。

怎么辦？

上報**？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冷顫。

風(fēng)險太大了！

就在他臉色變幻不定，內(nèi)心天人**，差點把自己憋出內(nèi)傷的時候——窗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極其熟悉、甚至有點親切的循環(huán)廣播聲。

用的是街道辦大媽那種略帶口音、但充滿力量的普通話，通過擴音喇叭播放，穿透力極強：“全體市民請注意！

全體市民請注意！

近期全球氣候異常，部分地區(qū)可能出現(xiàn)超自然現(xiàn)象，如發(fā)現(xiàn)不明能量波動、身體出現(xiàn)異常強化、動植物詭異進化、或獲得不明物品等情況，請立即撥打屏幕下方**電話向****報告！

不要隱瞞！

不要私自處理！

**承諾，如實上報者，獎勵雙倍五險一金！

重復(fù)一遍，獎勵雙倍…”廣播聲漸漸遠去。

顧白張著嘴，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一個巨大的問號。

超…超自然現(xiàn)象？

上報？

獎勵啥？

雙倍…五險一金？！

這公告…怎么聽起來那么靠譜又那么不靠譜呢？！

現(xiàn)在官方都這么接地氣了嗎？

說好的神秘****呢？

這獎勵對一個剛剛筑基的準修真者是不是有點…過于現(xiàn)實了？

但莫名的，這帶著大喇叭廣播味的公告，讓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噗通”一下落回去大半。

好像…挺有安全感？

糾結(jié)，無比的糾結(jié)。

他看看那罐神奇的水，又豎著耳朵聽聽窗外是否還有廣播車經(jīng)過。

最終，他咬了咬牙，顫抖著拿出那只屏幕裂了條縫的老舊智能手機。

修煉成仙固然**，但被當成不穩(wěn)定因素突突了更不劃算。

而且，雙倍五險一金…咳咳，主要是愛國！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剛剛記下的、聽起來最像正經(jīng)官方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被瞬間接通的。

對面是一個冷靜到?jīng)]有任何情緒起伏的男聲：“請講?！?br>
“那個…我…我好像…遇到了點超自然情況…”顧白的聲音有點發(fā)虛。

半小時后，出租屋樓下傳來了并不刺耳但絕對不容忽視的警笛聲。

低調(diào)的黑色車輛停下，下來的人行動干練無聲，迅速疏散周邊，拉起了肉眼難見的警戒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顧白手心全是汗，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為首的是一位穿著中山裝、氣質(zhì)儒雅沉穩(wěn)的中年男子，鬢角微霜，眼神銳利如鷹，但臉上帶著令人稍安的和煦微笑。

他身后跟著的人，眼神掃過屋內(nèi)的瞬間，顧白感覺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

“顧白同志是吧？”

中年男子伸出手，聲音沉穩(wěn)有力，“你好。

我姓鐘，你可以叫我鐘主任。

關(guān)于你報告的情況，我們****。”

他的目光越過顧白，瞬間就鎖定了桌上那個還在微微散發(fā)著溫潤氣息和微光的瓦罐。

那一刻，這位鐘主任的眼神驟然爆發(fā)出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甚至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一個箭步上前，竟首接握住了顧白的手，用力晃了晃：“同志！

可找到你了！

**…就需要你這樣的好公民！

還有你這罐…呃，這罐里的水！”

他帶來的團隊無需指令， already 開始用各種顧白看不懂的儀器對罐和水進行掃描檢測，每個人臉上都充斥著難以置信的興奮。

顧白被這陣仗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問：“那個…鐘主任，獎勵…雙倍五險一金…是真的嗎？”

鐘主任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

**說話算話！

不僅五險一金，以后你的編制、職稱、年終獎，統(tǒng)統(tǒng)都有！

你立大功了同志！”

顧白長長松了口氣，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容。

穩(wěn)了！

就在這時，一位正在用精密儀器探查罐底的研究人員突然“咦”了一聲，抬起頭，臉色變得有些凝重和疑惑。

“主任，您來看這個…罐底內(nèi)側(cè)，剛才被水垢遮掩了，現(xiàn)在水取出掃描后才顯現(xiàn)出來…有一行非常非常小的古篆體刻字…”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實驗室的嘈雜，人員的興奮，全都凝固了。

鐘主任眉頭微蹙，快步走過去，俯身看向掃描儀高清顯示屏上被放大處理的罐底影像。

顧白也忍不住好奇，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望去。

那確實是一行極其古拙、仿佛與罐體天然生成的篆文，深藏于材質(zhì)之內(nèi)，絕非后天鐫刻。

鐘主任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讀出了那行小字，聲音低沉，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死寂的房間里：“歸…墟…有…難…道…友…速…歸…！”

歸墟有難？

道友速歸？

什么玩意？！

顧白臉上的傻笑瞬間僵住。

這聽起來不像好事??！

說好的編制五險一金呢？

鐘主任臉上的和煦與激動也頃刻間褪去，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銳利，他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顧白。

房間里落針可聞，只剩下儀器低頻運行的嗡嗡聲，壓抑得讓人心慌。

那瓦罐靜靜躺在桌上，表面溫潤，罐底那行剛剛浮現(xiàn)的詭異小字，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剛剛看似光明的開局，露出其下深不見底、危機暗涌的深淵。

顧白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擠出一句：“那啥…主任…這‘歸墟’…給交五險一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