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映在五星級酒店光滑如鏡的洗手臺上，陳默撐著臺面，看著鏡子里的人。

鏡中人一身名貴的西裝，腕上是價值不菲的手表。

可這些精致，都掩蓋不了那疲憊不堪的靈魂透過皮囊散發(fā)出的味道。

浮腫的眼袋像是夜色的沉淀物，倔強的幾縷稀疏頭發(fā)在精心打理下依然宣告著地中海的不可逆擴張。

被昂貴襯衫箍緊的小腹，無聲控訴著應(yīng)酬酒的忠誠效力。

他嘆了口氣，用**的手掌徒勞地去撫平那幾縷不肯就范的頭發(fā)。

西十歲生日兼公司***慶典，雙喜臨門？

他只覺得每一個細胞都在喧囂著疲憊。

“陳總，嘉賓們都到齊了，就等您了?！?br>
助理小李從門外探進頭，小心翼翼地提醒。

“嗯，就來?！?br>
陳默迅速調(diào)整表情，熟練地在臉上掛上那副滴水不漏的商務(wù)笑容。

鏡中人眼神瞬間變得圓滑世故，但那層淡漠的隔膜從未真正消散。

宴會廳里流光溢彩。

陳默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登臺，主持人的聲音激昂得像詠嘆調(diào)：“十年磨一劍！

從一家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廣告公司，到如今市值十億的傳媒集團！

陳默先生，這位商業(yè)奇跡的締造者，書寫了傳奇！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的領(lǐng)袖！”

聚光燈灼熱地打在身上，臺下是一張張模糊的笑臉。

他們有的真誠祝福，有的滿懷算計，有的純屬逢場作戲。

陳默的眼神劃過人群，落在角落妻子林薇薇的座位上。

她精致的面容沒什么表情，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偶爾抬頭，給他一個標準化的、程式化的微笑。

他們之間的對話早己簡化到晚餐吃什么、明天日程如何的程度，婚姻不過是利益共同體的一張紙。

莫名的情緒涌上心頭。

在說到感謝團隊后，鬼使神差地，他脫稿了，聲音通過麥克風(fēng)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最后，我還想特別‘感謝’一個人，我的…初戀女友，蘇晴?！?br>
臺下瞬間落針可聞。

幾百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像一個個探照燈。

林薇薇終于放下了手機，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

陳默扯了扯嘴角，酒意和一種破罐破摔的沖動交織：“當年，她覺得我這窮小子沒前途，頭也不回地跟著富二代走了。

謝謝她當年的‘慧眼’，不然，我可能真不會有今天這份‘成就’?！?br>
他的重音落在“成就”上，帶著一絲自嘲的譏誚。

空氣凝固，尷尬的竊竊私語如同蚊子嗡鳴。

林薇薇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徑首離開了宴會廳。

陳默心中一片麻木。

他知道這話刻薄、混賬，像往平靜的湖面砸進了一顆裹著泥濘的石子。

虛偽？

他受夠了這金玉其外的所有東西。

所謂的成功光環(huán)下，是掏空的熱情、虛擲的時光，和被責(zé)任與**層層壓垮的自我。

曲終人散，喧囂退去。

偌大的宴會廳只剩一地狼藉和刺目的空曠。

陳默沒有走，他揮手讓助理和最后幾名工作人員也離開，獨自留在清冷的輝煌里。

一瓶又一瓶酒店珍藏的紅酒被擰開，深紅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像凝固的血。

“陳總…您少喝點，明天上午還有重要的董事會議…”小李擔(dān)憂地在遠處勸道，不敢靠近。

“都走！

都給我走！”

陳默猛地揮手，聲音帶著醉意和不加掩飾的疲憊厭煩，“不走等著繼續(xù)撈錢嗎？

我這身價十億，身邊還有幾個真心實意叫我一聲‘老陳’的人？”

酒精模糊了視線，也松開了理智的枷鎖。

最終，人都離開了。

寂靜重新統(tǒng)治空間，只有一位穿著樸素工服的保潔阿姨，正默默地收拾著那些摔碎的瓷片和傾倒的殘羹冷炙。

她彎著腰，動作麻利而專注，仿佛周圍的空曠不屬于她的世界。

“阿姨…”陳默醉眼朦朧地開口，聲音含混不清，“您說…這人活著，圖個啥呢？”

阿姨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那是一張布滿歲月刻痕卻無比平靜的臉。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奉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們有錢人的心思俺不懂，俺就圖一日三餐熱乎，孩子能順順利利上學(xué)，老人病了有錢看大夫。

心思重了，累得慌?！?br>
陳默怔住了。

酒精的迷霧似乎被這樸素的話語撕開一道口子。

他看著阿姨粗糙卻有力的雙手，那里面攥著的，才是沉甸甸的、滾燙的生活本身。

他苦笑出聲，笑得肩頭聳動，帶著濃重的鼻音：“阿姨…您說得太對了…我就是…就是個**…頂大頂蠢的**…” 他摸索著掏出鼓鼓的錢夾，將里面厚厚一疊嶄新的百元鈔票全都抓出來，不由分說地塞到阿姨手里，那厚實感讓他有種短暫的釋放感。

“拿著拿著…今天…是我生日，沒人記得…這當是…給您的生日紅包了！”

他語無倫次。

阿姨捏著那疊沉甸甸的鈔票，愣住了，眼神復(fù)雜地看了陳默一眼，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把錢推回來，只是低聲道：“生日快樂，陳總。”

她把錢小心翼翼地收進內(nèi)袋，沉默了幾秒，仿佛在下什么決心，才又輕聲說：“其實吧…您啊，我瞅著有點面善。

好多年前，在城西那所老中學(xué)當過保潔那會兒…您那會兒可不像現(xiàn)在這樣?！?br>
陳默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阿姨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臉上露出一絲溫軟的笑意：“您那會兒也是個皮小子，上墻掏鳥窩，被老師罰站…可心眼好。

班里同學(xué)生病沒錢抓藥，是您偷偷摸摸組織捐款；學(xué)校克扣我們保潔工的清潔品，是您這愣頭青敢跑去跟校長理論…那股熱心腸勁兒喲，眼里的光，亮著呢…不像現(xiàn)在，看著…怪沉甸甸的?！?br>
“轟”的一聲，陳默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炸開了。

那些早己被塵封的記憶碎片，挾裹著少年銳氣、仗義執(zhí)言的熱血、以及某些早己褪色的明亮夢想，像海嘯般沖破歲月的圍堰，瘋狂地涌了回來！

那個會為了同學(xué)、為了清潔工、為了看不見的“公平”跟老師校長頂牛的少年，是誰？

那個夢想著拍出改變世界的廣告、想做點“不一樣”事情的年輕人…去哪里了？

怎么就變成了現(xiàn)在鏡子里這個只會用金錢填補空虛、用刻薄掩飾麻木、連自己都憎恨的油膩軀殼？

“我…”陳默喉嚨哽咽得厲害，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阿姨搖搖頭，沒再看他，轉(zhuǎn)身繼續(xù)收拾狼藉。

陳默像被抽掉了骨頭，又踉蹌著灌了幾口酒。

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近乎悲愴的頓悟讓他無法在空曠的宴廳里再多待一秒。

他推開沉重的鑲金大門，夜風(fēng)裹挾著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雨不知何時悄然落下，在霓虹燈的光芒中織成一張迷離閃爍的網(wǎng)。

代駕司機在遠處等候區(qū)的車旁徘徊。

“去***董事會！

去***十億身家！”

一股邪火夾著無盡的疲憊轟然沖上頭頂。

他粗暴地拒絕了代駕的靠近，自己拉開駕駛座車門，像困獸般鉆了進去。

鑰匙粗暴**鎖孔，發(fā)動機發(fā)出一聲不滿的轟鳴。

他一腳油門到底，昂貴的跑車如同離弦之箭，撕裂雨幕疾馳而出。

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擺動，車窗外的世界扭曲變形，霓虹燈牌拉長成炫目的光帶。

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車窗之外，車內(nèi)只剩下他自己的沉重呼吸和引擎的低吼。

他望著前方車燈切割開、又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一種眩暈感猛烈襲來。

“就這樣吧…”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結(jié)束…也好…”就在這眩暈的瞬間！

刺眼的、帶著死意的白光從側(cè)前方毫無征兆地爆射而來，遠光燈如同怪獸怒睜的雙眼！

尖銳得能刺穿耳膜的喇叭聲撕裂了雨夜的寂靜！

陳默瞳孔驟然收縮，醉酒的反應(yīng)完全跟不上。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狠狠向右猛打方向盤！

但，太遲了！

“哐——轟?。。?！”

金屬扭曲、玻璃爆裂、安全氣囊瞬間炸開的巨大聲響混合成死亡的轟鳴！

世界在陳默眼前天旋地轉(zhuǎn)，所有的光、聲音、知覺，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黑暗力量猛地拖進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他只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書頁混合著粉筆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