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朝天門碼頭的石階濕漉漉的。我站在“云龍閣”茶館二樓的窗前，看著腳夫們背著貨箱往坡上爬，脊梁壓得像張弓?！傲纾她R了。”，沈千墨探進(jìn)半個腦袋。這小子今年才二十六，已經(jīng)是總務(wù)處的少將處長，戴老板眼前的紅人?？稍谖腋?，他還是當(dāng)年那個跟著我跑腿的小兄弟。，撣了撣藏青色中山裝的袖口：“老八，跟你說了多少回，在外頭別叫六哥，叫鄭處長。得了吧?！鄙蚯肿煲恍Γ冻鰞深w虎牙，“今兒個是兄弟們攢的局，沒有處長，只有六哥。走吧，都在隔壁等著呢?！?，推開門的瞬間，滿屋子的煙氣撲面而來?！袄狭鶃砹耍　笨看暗奈蛔由?，老大鮑志剛站起來，蒲扇般的大手朝我招了招，“快坐快坐，就等你點菜?！?br>鮑志剛今年四十二，是我們八人里頭年紀(jì)最長的，管著**處。他生得五大三粗，說話像打雷，可心細(xì)得能繡花。

“老大點就是了?！蔽倚χ渥?，“您點的菜，兄弟們還有不吃的？”

“那可不一定。”挨著鮑志剛坐的江萬流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老六嘴刁，全軍統(tǒng)都知道?！?br>
江萬流是老五，管司法處，手里捏著軍統(tǒng)上下的紀(jì)律大權(quán)。此人永遠(yuǎn)板著一張臉，看誰都像看犯人?？晌也还炙?，干這行的，就得有他這么個人。

“老五這話說的，”坐在我左手邊的郭耀南嘿嘿一笑，圓臉上堆滿了和氣，“六哥再刁，還能刁過您？上回您審的那個叛徒，愣是被您審得三天沒吃飯——”

“老七?！苯f流打斷他，“吃飯的時候不提公事?！?br>
郭耀南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端起茶杯沖我舉了舉：“六哥，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您從上海撤回來這一路，辛苦了。”

老七郭耀南管經(jīng)理處，是八人里的“財神爺”。此人圓滑得很，見誰都笑，可我知道，他那個賬本子上，一分一厘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辛苦。”我接過茶，“比死在路上的弟兄們，我這算享福了。”

話音剛落，屋里靜了一瞬。

“老六這話我愛聽?！弊诮锹淅锏男鞓I(yè)鼎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他是老三，管行動處，手上沾的**誰都多，平日里話最少，可一開口就讓人心里發(fā)緊。

徐業(yè)鼎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酒杯：“活著，就得替死了的弟兄多活幾份。來，干了。”

他仰頭一飲而盡。喉結(jié)滾動的時候，我看見他脖子上有道疤，從耳后一直延伸到領(lǐng)口里頭。那是去年在南京，跟***白刃戰(zhàn)留下的。

“老三，坐下坐下。”鮑志剛把他按回椅子上，“今兒個是給老六接風(fēng)，你別整得跟送行似的?！?br>
門簾又一次被挑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走進(jìn)來，手里還攥著一沓紙。

“老四，你這是剛下班？”沈千墨湊過去瞧他手里的東西，“又是啥密電碼？”

老四魏之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把那沓紙藏到身后：“別碰！這是絕密！”

“行了行了，”鮑志剛擺擺手，“吃飯的時候不許談工作，老五剛定的規(guī)矩?！?br>
魏之行這才訕訕地坐下，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他是電訊處的處長，全中國最頂尖的無線電專家，破譯過的**密電碼能裝一卡車。可這人除了電碼，對什么都不上心，連老婆都娶不上。

“老二呢？”我環(huán)顧一圈，發(fā)現(xiàn)還缺一個。

“老二去接人了。”沈千墨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今兒個還有位貴客?！?br>
話音未落，門簾掀開，老二王新衡大步走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

“諸位，看看誰來了?！?br>
王新衡是**處處長，負(fù)責(zé)對**的滲透和情報工作。此人表面溫和，心思卻深得嚇人。我們八個里頭，我最提防的就是他。

他身后那人往前一步，摘下禮帽，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戴老板！”

我們齊刷刷站起來。

戴笠擺擺手，示意我們坐下：“都坐都坐。今兒個我是來蹭飯的，沒有老板，只有兄弟?！?br>
他說著，在我身旁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耀先，上海那邊的情況，回頭單獨跟我匯報。今兒先喝酒。”

“是?！?br>
戴笠一落座，氣氛就不一樣了。鮑志剛讓跑堂的端上酒菜，郭耀南搶著給每個人斟酒，沈千墨殷勤地把筷子擺整齊。

只有徐業(yè)鼎和江萬流，一個低頭喝酒，一個正襟危坐，跟沒事人似的。

“老六，”戴笠端起酒杯，看著我，“你在上海這一年，干得漂亮。那個叛徒，除得好?！?br>
他說的是三個月前的事。上海站的李士群叛變投敵，帶著**特務(wù)抓了我們二十多個人。我奉戴老板的命令，用了半個月時間，在他新婚之夜親手把他斃在新房里。

“為**效力，分內(nèi)之事?！蔽叶似鹁票?，一飲而盡。

“分內(nèi)之事？”戴笠笑了，“耀先，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謙虛。老四，你說是不是？”

魏之行正對著面前的酒杯發(fā)呆，被點名后猛地抬頭：“啊？哦，對對對，六哥謙虛?！?br>
眾人都笑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luò)起來。郭耀南講起上個月往西安運經(jīng)費的事，半路差點被**劫了；沈千墨抱怨總務(wù)處采購的物資老是不夠用，戴老板大手一揮，批了多少也不頂事；鮑志剛說起前線的戰(zhàn)事，臉色沉下來，說淞滬會戰(zhàn)撤退的時候，多少弟兄的**來不及收。

“都別說了。”戴笠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他環(huán)顧一圈，目光在我們八個人臉上掃過，“你們八個，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軍統(tǒng)八處，你們就是八大金剛?！?br>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站起來：“這杯酒，敬那些沒回來的弟兄。也敬你們——活著的，替他們多殺幾個**?！?br>
我們齊齊站起來，十二只眼睛看著戴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一刻，我看見徐業(yè)鼎的眼睛紅了。

散席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我站在“云龍閣”門口，看著戴笠的車消失在霧里。其他兄弟陸續(xù)散去，只有沈千墨還站在我身邊。

“六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說?！?br>
“您在上海這一年，有沒有見過那邊的人？”

我轉(zhuǎn)頭看著他。霧氣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邊？”

“就是……”他比了個手勢，“**?！?br>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后笑了：“老八，你喝多了?；厝ニ伞！?br>
說完，我抬腳走進(jìn)霧里。

身后，沈千墨的聲音追過來：“六哥，我就是隨口一問，您別往心里去！”

我沒有回頭。

重慶的夜霧又濃又冷，像無數(shù)雙看不見的手，把人往深淵里拽。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耳邊回響著戴笠的話：八大金剛。

是啊，八大金剛。

可金剛里頭，有幾個是金剛不壞之身？

轉(zhuǎn)過一個彎，我停下腳步。巷子深處，站著一個人。

“老五？”

江萬流從陰影里走出來，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他站到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老六，你在上海的事，我查過了?！?br>
我的心猛地一縮，但面上不動聲色：“查什么？”

“李士群死的那天晚上，”江萬流的聲音像冰碴子，“有人看見你進(jìn)過法租界的一棟房子。那房子，是**的一個聯(lián)絡(luò)站?！?br>
我沉默了三秒鐘，然后笑了：“老五，你這是在審我？”

“不是審你?！苯f流搖搖頭，轉(zhuǎn)身往霧里走，“是告訴你一聲——有人在查你?！?br>
他的背影消失在霧中，只剩下他的聲音飄回來：

“保重，老六。”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霧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