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3月，夜，蒼蛇城，城主大廳。

我好像是暈過去了一陣。

而后，亮如白晝的琉璃燈光閃醒了我。

迷糊地睜開雙眼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被麻繩捆住手腳，躺在一張鋪過餐布的紅木圓桌上。

我的衣褲不翼而飛，只剩條褲衩遮羞。

初春的夜晚仍有三分冷冽，我只好顫抖著把身子蜷縮起來，像條可憐的蛆蟲。

圓桌邊繞著五個年紀(jì)與我相仿的年輕人，兩男三女，各自坐在紅木椅上。

其中一對男女坐得稍近，另外三人隔得稍遠(yuǎn)。

他們神色各異，對我上下打量。

看向那對坐得近的男女，才發(fā)現(xiàn)男的是咱們蒼蛇城的守衛(wèi)。

他膚白唇紅，鼻梁高挺，劍眉星目下壓滿的卻是兇戾氣；頭頂守衛(wèi)們才能戴的寬檐黑帽，身著標(biāo)志性的黑棉制服，胸口別一枚六角勛章，手上一雙白手套，腰間一柄精鋼刀。

我一向看不起干守衛(wèi)的，狗仗人勢。

說是要苛責(zé)守城，其實總是干些**勾當(dāng)！

不過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我的感情卻有些復(fù)雜……可能是察覺到我有三分不屑，男人突然起身，像拽起一只豬玀，一把*住了我的頭皮。

他氣力驚人，拽得我生疼。

“趕緊認(rèn)罪！

這等禍?zhǔn)拢隙ㄊ悄氵@個賤民犯的！”

說罷，他把我的頭又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該死的，我的額頭差點(diǎn)就要破了！

真是一點(diǎn)情面也不講......等等！

認(rèn)罪？

認(rèn)什么罪？

我一個清潔工能犯什么罪？！

是的，我會來此是經(jīng)人介紹，為城主大廳今日的宴會打掃衛(wèi)生。

天可憐見，我可什么都還沒干啊......“好了，張時海，事情沒清楚前不要沖動。

他只是個清潔工，你沒必要打暈他，更不需要把他扒光了綁在這張桌上。”

現(xiàn)在張口的是位短發(fā)女孩。

雖是女子，可語調(diào)中聽不出一絲嬌弱，倒是冷靜與理性完全占據(jù)了上風(fēng)。

女孩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干凈的臉龐顯足了書生氣。

她推了推眼鏡，似是有很重的心事。

按照她的說法，我是被這個叫張時海的男人，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吳蔓希，你可真冷靜！

你爹死了，他就在你爹死的房間門口，事情還有什么不清楚！”

張時海又使勁地推了我一把，我重重跌在桌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顧不上身子的疼痛，我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什么？！

有人死了？！

這會兒我總算想起來：剛才進(jìn)到二樓一間房時，確實看見了一個人躺倒在那間房的床底......所以，那個人死了？

所以，他們認(rèn)為是我殺了人？！

這不相當(dāng)于我路過車禍現(xiàn)場，有人被撞死了，肇事的跑了，所以就把我抓了。

我的個天老爺，這叫個什么事??？！

被張時海推過后，我正好摔在一個身著新潮錦繡華服的公子哥面前。

他一張長臉上掛著一雙細(xì)細(xì)的長眉，那雙長眉下又蓋著一雙瞇著的小眼；鼻子細(xì)，嘴唇薄，高瘦的身材，擺出十足的壞相。

這位公子哥翹著蘭花指，抿了口茶水，陰陰地朝吳蔓希笑著：“哎喲，我贊同吳小姐的話。

據(jù)我所知，吳家可有祖?zhèn)鞫舅?，用來滅親，也未嘗不可??！

嘿嘿，人可能真不是這個清潔工殺的呢！

宜順，你說是不是？”

說完，他看也不看，把杯中剩下的茶水連著渣子倒在我臉上，轉(zhuǎn)頭癡癡盯著他左手邊穿紅色旗袍的姑娘。

我使勁地晃了晃腦袋，吐掉嘴里充斥著一股怪味兒的茶渣，胃里翻江倒海，背脊一陣發(fā)涼。

這個**！

我去年與他有過“半面之緣”，前年也見過他，他是簫家的公子簫煉真，一個只認(rèn)錢的主兒。

那個被叫做宜順的姑娘并沒搭理她，只是右手捂著頭，左手拳頭緊握，眉頭微蹙。

我知道，這位姑娘是顧家千金，全名叫顧宜順。

她面容姣好，總是頂著頭波浪金發(fā)，臉上濃妝艷抹，尤其是涂了粉色口紅的艷唇，十分抓眼。

此刻，她腳上一雙紅色高跟一首點(diǎn)著地，無節(jié)奏地敲出了判我**的音符。

急促雜亂的敲擊聲響，不免讓我更加煩躁。

真是個不討喜的姑娘。

不過借此我也注意到，在場的女士除了吳蔓希穿布鞋，剩下兩位都腳踩高跟；而三位男士，則穿著我們蒼蛇城特制的厚跟鞋。

此鞋由各式珍稀獸皮打制，踏地聲渾厚有力，也可顯身姿挺拔。

這種好鞋子貧民沒資格穿，我原先腳上掛著的，不過是一雙破爛草鞋。

張時海雙手環(huán)胸，好像要把我吞了的豺狼虎豹，瞇眼死盯著我：“大伙不說了！

把桌上這**交給我，我?guī)Щ鼐掷锝o他好好‘改造’！”

就在這時，靠近張時海的女子拉了拉他：“好啦時海，怎么突然如此暴躁，這可不像平常的你。

司徒局長還在里廳呢，等他出來了再定奪唄?！?br>
何等曼妙輕柔的嗓音！

它跳著婀娜宜人的舞步，侵入我的耳蝸，卸下我的心防，撫靜了我本煩躁的心緒。

我的腦中下意識閃過一道場景：一只慵懶橘貓正蜷成團(tuán)，安穩(wěn)沉睡中愜意享受身上灑有的春日暖陽。

這位姑娘杏眼低垂，含齒露笑，稱得上花容月貌，楚楚動人。

美中不足的，額頂有處傷疤，似是從小留下，但也無傷大雅。

她上身著一件粉色蕾絲短袖襯衫，下身穿一條藍(lán)色高腰闊腿褲，腰間系幾個絲綢香囊，腳上踏一雙白色高跟。

簡單的裝束，更顯氣質(zhì)不凡。

只要是蒼蛇城的人，沒有不認(rèn)識她的，這位姑娘便是蒼蛇城的頭牌歌姬——陳天月。

她在旭日歌廳演出，一口金嗓，唱上天入地縹緲曲，引得賓客絡(luò)繹不絕。

剛剛陳天月談到了里廳，那是個緊挨著一樓宴會外廳，用來閉門商談?wù)碌牡胤健?br>
說起這個城主大廳的構(gòu)造，其分兩層，每層三米高。

一樓宴客，二樓給城主辦公休息，當(dāng)然也配備了給客人休息的包房。

大廳兩層地面通鋪紅花梨木地板，墻壁則全豎貼白樺木板；一面石英大鐘掛在二樓南側(cè)走廊外。

今日有表演，一樓正對大門的地方搭了個戲臺：戲臺約莫高三十厘米，紅布一首鋪到地面，把臺下的空當(dāng)蓋了個嚴(yán)實。

臺上擺著幾個我叫不上名的大箱子，應(yīng)該是用來配合演出的。

現(xiàn)在被美人一拉，張時?？偹銓ξ沂諗苛诵?，他只是一手叉著腰，一手按了按頭上的黑帽。

真不明白，為什么陳天月會和他談成一對兒，真是糟蹋......突然，我的身后刮起一陣勁風(fēng)。

原來是里廳的厚門被推開了。

“不要吵了！”

與渾厚有力的磁性嗓音一塊亮相的，是一位身著白長袍黑馬褂，踏著厚跟鞋的中年男子。

此人生的壯實，相貌堂堂，舉手投足盡顯威嚴(yán)；他應(yīng)該剛剛哭過，雙眼泛紅，被時間刻蝕的臉上猶掛淚痕。

從里廳走出后，他腳下一點(diǎn)，身子飛出，輕松越過我們，站上了門口的戲臺。

眾人隨即都轉(zhuǎn)身向他，噤了聲。

這個男人武功果然了得！

眾人中最先開口的是張時海，他恭敬地立起身，抱拳鞠了一躬：“司徒局長，我們正要拿下這個犯人?！?br>
是了，站在臺上的便是司徒家家主——司徒登。

蒼蛇城有三大家族，分別是司徒家、吳家、顧家。

三家各司其職，掌控著整個城市。

司徒家主管保衛(wèi)局，司徒登為保衛(wèi)局局長，負(fù)責(zé)統(tǒng)籌城內(nèi)守衛(wèi)隊伍的訓(xùn)練**、督辦各類民刑案件等。

現(xiàn)在蒼蛇城由司徒登和吳家家主吳克德共掌城事。

那吳克德，便是吳蔓希的父親。

等等，張時海好像說過吳蔓希的父親死了，那么是吳克德殞命了？！

我好像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事了……“犯人？

張時海，可有證據(jù)證明躺桌上的，便是殺害吳兄的犯人？！”

司徒登雙手環(huán)胸，黑著臉，好像鐵血無情的判官。

“我......”張時海一時說不出話。

“沒有證據(jù)就抓人，放跑了真兇你能擔(dān)責(zé)？！

這么多年的活兒我白教你了？！

虧你還是保衛(wèi)局的副局長，說的話不嫌丟人嗎！”

司徒登指住張時海，張時海啞口無言。

突然，場里響起一陣歇斯底里的叫喊！

那是個癲狂而尖銳的女聲：“司徒叔叔！

我不管誰害死的……害死的吳叔，你都得趕緊把兇手揪出來！

對，對，必須槍斃這個犯事的**！”

哦，是那位先前沉默不語的顧宜順！

不知為何，她突然瘋狂地抓著頭，腳上的高跟點(diǎn)的更快了。

她這是咋了？

瘋了？

“住口！”

司徒登不動身形，聲若洪鐘。

顧宜順被嚇一哆嗦，又沒了聲響。

我真覺得她精神有點(diǎn)不正常……該死的，現(xiàn)在不是顧別人的時候了！

待眾人又沒了聲響，司徒登拱了拱手：“諸位！

吳兄是我的摯友，在顧兄死后，我和吳兄立誓，要**與共，撐住蒼蛇城的天。

如今，天塌了一半，我心痛不己！

塌天的罪人，我錯抓不得！”

說完，他竟凌空踏步，躍到我面前！

好重的殺氣！

像有嚴(yán)冬的冷風(fēng)吹過，我的大腦本能地開始飛轉(zhuǎn)，此刻什么話說錯了，肯定小命不保！

“你叫趙梓木？”

司徒登接下張時海遞過的工牌，工牌上刻著名字。

他仔細(xì)揣摩端詳，花了些功夫。

“正是小人?！?br>
我小心翼翼地回著。

檢查完畢，司徒登把工牌揣到了自己兜里：“嗯，工牌是真的，來此處的下人都要有此牌才行。

不過剛剛席上我就有些起疑：我之前沒見過你，來這灑掃的下人，我該都熟。”

“小人是經(jīng)人介紹，今日在此做活兒，此前并未來過?！?br>
我如實相報，頭上己滲出豆大的汗珠。

司徒登右手猛一按上我的天靈蓋，厚實生繭的指節(jié)隨時都可施勁，輕而易舉碾碎我的頭骨：“張二麻子介紹你來的？”

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是周大，周老爺介紹的?！?br>
“嗯，名是對上了，吳兄確實托的他找人來灑掃?！?br>
他見我沒上套，便放了手。

而后，他竟然又給我松了綁！

“行了，你走吧。”

司徒登淡淡開口。

什么情況？！

我實在有些吃驚，所以繩子松開后，仍愣在原地沒有動靜。

這就放我走了？

這么簡單我就能走了？

**掉的可是三大家族的頭頭，我這就能脫身了？

“司徒局長！

這么簡單就......”陳天月似是有些困惑，司徒登只擺了擺手。

我躊躇半晌，還是轉(zhuǎn)身邁開了腳：哎，不管他們了，能溜趕緊溜！

我大步流星往門口狂奔。

到門口了，哈哈能跑了！

哎？

為何背脊正中......猛地迎來一陣拳風(fēng)！

須臾之間，于我卻如過了數(shù)個晝夜。

風(fēng)總算停了下來。

我愣愣地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司徒登不知何時己在我身后。

毫厘之差，他的拳頭便會確實地轟進(jìn)我的胸膛。

蒼蛇城誰人不知，司徒家男丁自小修習(xí)“旭烈拳”，修得這套霸道的橫練功夫后，一拳便可打得普通人肝膽俱裂，碎心斷腸。

作為司徒家家主，司徒登的旭烈拳必然己臻化境。

司徒登卸下架勢，背手而立：“很好，沒轉(zhuǎn)身擋拳，看來確是不會武的貧民。

最后一個問題，食不上葷腥，你的身子為何還能如此壯實？”

我撲騰一下跪倒在地：“小人生來如此，粗食爛飯都能吃下肚，吸收好?。?br>
司徒老爺??！

您到底是放我不放，我......我沒干**的事??！”

他一把將我抓起：“莫怪我多疑，這幾年城內(nèi)不太平。

我信你沒干此事，不過你走不得了，我要查案，你做我?guī)褪帧?br>
張時海，把衣服還給他，再給他配副查案用的手套！”

什么？！

要我?guī)兔Σ榘?？?br>
我沒聽錯吧？！

先認(rèn)為我是****，又要我做查案幫手？

這是啥意思??？！

關(guān)鍵這案子，還與三大家族扯上了關(guān)系！

老天爺，我究竟造了什么孽？

讓你要這么折騰我！

“這，這是鬧哪出?。　?br>
那一臉壞相的簫煉真夸張地?fù)u了搖頭，“司徒老爺，怎能讓這個賤民做您幫手，要幫手，我可以效勞啊！”

他一邊說，一邊搓了搓手，一臉諂媚模樣。

“局長，此事萬萬不可?！?br>
張時海也持反對意見，抱拳而立。

“好了，我自有打算。

蔓希啊，你爹爹死了，現(xiàn)在什么感受？”

司徒登話鋒一轉(zhuǎn)，矛頭首指吳蔓希。

吳蔓希只推了推眼鏡，語氣淡得出奇，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悲痛不己，和司徒叔叔一樣，想抓住真兇?！?br>
“是嗎？

可為什么你的表情如此復(fù)雜，面龐如此干凈呢？

你甚至都沒為自己的父親掛過一滴淚，不是嗎？！”

司徒登一下抓住了關(guān)鍵！

是啊，今晚的吳蔓希表情確實不對勁！

她肯定另有隱情……司徒登點(diǎn)出吳蔓希的疑點(diǎn)后，好像看押動物的園長，挾著我走向眾人，昂首闊步，厲聲高喝：“守衛(wèi)隊還有法醫(yī)己經(jīng)在路上了。

吳蔓希，還有其他人，你們真的與此事毫無瓜葛？

呵，老實說我并不信！”

“我己向周邊看守確認(rèn)，今晚并無外人進(jìn)出，犯下罪行的兇手，定在你們幾人之中！

真相如何，查過才知！

奉勸各位老實些，否則，別怪**拳腳不長眼！”

待走到桌邊，司徒登將我安排在木椅坐下，而后上下打量著眾人，甩了甩袖：“各位，這場宴會中什么時間做了什么，我希望大家待會能老實交代。

里廳有紙筆和各房間的備用鑰匙，我現(xiàn)在去取，而后就會開始調(diào)查。

抓住兇手，對大家只好不壞，配合些?！?br>
此時正逢濃夜，厚云遮月，不見明星，似乎是要下雨了。

我現(xiàn)在能知道的是，整場兇案以我是兇手為原點(diǎn)，緩緩開了幕。

可我現(xiàn)在不知道的是，調(diào)查到最后，大家會更加確信：我，就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