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大相公
咸腥的鐵銹味鉆進(jìn)鼻腔時，沈默的意識像沉在冰水里的棉絮，終于掙扎著浮出水面。
“咳……咳咳！”
他猛地嗆咳，喉嚨里火燒火燎地疼，睜開眼卻只看到一片昏黃——低矮的土坯屋頂糊著麥稈，幾縷陽光從破洞漏下來，在積灰的地面投下光柱，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塵埃。
這不是他熟悉的文物修復(fù)工作室。
“醒了？
命還真硬。”
一個尖利的嗓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三郎，這小**醒了，咱們的事該了了吧？”
沈默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見兩個穿著粗麻布短打的漢子堵在門口。
說話的是個三角眼，顴骨高聳，腰間別著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他身邊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著件半舊的綢衫，手指上套著枚銅戒指，正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破爛。
這兩人的衣著打扮，還有周遭的環(huán)境——土墻、木桌、墻角堆著的干草，無一不透著股古裝劇片場的廉價感。
可身上傳來的酸痛，還有那真實得可怕的鐵銹味（后來他才想起，是這具身體被推倒時撞在鐵犁上弄出來的），都在告訴他：這不是拍戲。
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般涌入腦海：五代十國，后周顯德元年，滄州清池縣，沈家屯。
他現(xiàn)在的身份也叫沈默，是個父母雙亡的窮書生，唯一的家產(chǎn)是三畝薄田。
而門口這兩位，三角眼是雇農(nóng)王二，另一個，是他的族叔，沈三爺。
記憶里最清晰的，是昨天沈三爺帶著王二闖進(jìn)門，說**生前欠了十貫錢賭債，限今日還清，否則就拿那三畝田抵債，還要把他綁去縣衙服徭役——這年頭的徭役，去修河工的十有八九死在外面，說是抵債，實則是要他的命。
原主又氣又急，爭執(zhí)間被王二推倒撞在鐵犁上，就這么一命嗚呼，換成了來自千年后的自己。
“小侄……見過三叔?！?br>
沈默強撐著坐起身，后背的傷口扯得他齜牙咧嘴，腦子里卻在飛速盤算。
十貫錢，在這個米價斗米百文的年代，相當(dāng)于一個中等農(nóng)戶全年的開銷。
他現(xiàn)在家徒西壁，別說十貫，就連十文錢都掏不出來。
那三畝田是原主爹娘用命換來的，沒了田，在這亂世就是死路一條。
沈三爺捻著銅戒指，皮笑肉不笑：“醒了就好，省得說三叔欺負(fù)你個小輩。
閑話少說，你爹欠的十貫錢，今天要么還錢，要么簽字畫押，把田契給我，再去縣衙領(lǐng)了徭役文書——也算你盡了孝心?！?br>
“三叔，”沈默定了定神，目光掃過墻角那堆黑黢黢的東西，那是原主積攢的灶灰，本想攢著肥田用的，“我爹生前從沒賭過錢，這債務(wù)……怕是有假吧？”
“放屁！”
王二立刻跳起來，“老子親眼見的！
你爹欠了賭場劉掌柜的錢，還是我?guī)椭拥脑?！?br>
沈三爺抬手制止王二，慢悠悠道：“是不是假的，去了賭場一問便知。
不過你這窮酸樣，就算去了，拿不出錢，還不是一樣要去服徭役？
與其到時候被官差捆著走，不如現(xiàn)在痛快點，三叔還能給你留兩貫錢安家?！?br>
兩貫錢？
買他一條命還差不多。
沈默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難色：“三叔，田是我爹**根，不能動。
徭役……我也不能去。
您容我三天，三天之內(nèi)，我一定把錢湊齊。”
“三天？”
沈三爺像是聽到了*****，“你能變出銀子來？
我告訴你沈默，今天這事沒得商量！
王二，把他綁了，先去田里插上咱家的牌子，再送縣衙！”
王二獰笑著上前，伸手就要抓沈默的胳膊。
“等等！”
沈默猛地出聲，目光銳利如刀，“三叔就這么肯定，我拿不出錢？”
沈三爺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愣，隨即嗤笑：“你要是能拿出十貫錢，我沈字倒著寫！”
“好。”
沈默扶著土墻站起來，盡管渾身酸痛，腰桿卻挺得筆首，“那就請三叔和王二哥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拿錢?！?br>
他轉(zhuǎn)身走向灶臺，無視兩人驚疑的目光，拿起墻角那只破舊的陶甕，將里面的灶灰一股腦倒在地上。
灶灰積了不少，堆成個小土堆，黑灰色的粉末里還混著些沒燒透的木炭渣。
“嘿，這窮瘋了？
拿灶灰當(dāng)錢？”
王二笑得前仰后合。
沈三爺眉頭緊鎖，不知這一向懦弱的侄子在搞什么鬼，但看沈默動作篤定，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沈默沒理會他們，找來一塊平整的青石板，又端來半盆水，將灶灰一點點倒進(jìn)去，用根木棍攪拌起來。
灶灰遇水，立刻泛起一層白沫，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是……”沈三爺眼神變了。
他雖不識字，卻也見過燒石灰、熬硝的匠人干活，似乎有幾分相似。
沈默專注地攪拌著，腦子里回想的是大學(xué)化學(xué)課上的知識：草木灰（灶灰主要成分）含碳酸鉀，這東西是古代制皂、煉丹的重要原料，更重要的是，它能提純墨錠。
原主是個書生，屋里自然有墨錠——那是一塊用了一半的劣質(zhì)松煙墨，黑乎乎的一塊，磨出來的墨汁又淡又澀，還帶著渣滓。
沈默拿起那塊墨錠，看了看，又從灶臺邊摸出幾塊凝結(jié)的牛皮膠——那是原主娘生前做鞋剩下的，還有一小撮松脂，是去年修屋頂時剩下的。
他將過濾后的灶灰水（主要是碳酸鉀溶液）倒進(jìn)一口破鍋里，又把牛皮膠和松脂掰碎放進(jìn)去，架在灶臺生火慢熬。
隨著溫度升高，鍋里的液體漸漸變得粘稠，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氣。
“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三爺?shù)穆曇粲行┌l(fā)緊。
沈默沒抬頭：“做一樣能換錢的東西?！?br>
他將那半塊劣質(zhì)墨錠敲碎，放進(jìn)石臼里研磨成粉，等鍋里的膠液熬到合適的濃度，便將墨粉倒進(jìn)去，快速攪拌。
黑色的墨粉與粘稠的膠液混合，形成一團油亮的墨膏。
接下來是塑形。
沈默找了個陶制的小盒當(dāng)模具，將墨膏倒進(jìn)去，用木棍壓實，刮去多余的部分，然后放在通風(fēng)處陰干。
做完這一切，他才擦了擦汗，看向早己看呆了的沈三爺和王二：“等著吧，這東西，至少值十二貫?！?br>
“吹牛皮！”
王二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一塊破墨能值十二貫？
縣城書齋里最好的徽墨也才五貫！”
沈三爺卻盯著那模具里漸漸凝固的墨塊，眼神閃爍。
他雖不懂制墨，但也看得出這墨塊油光發(fā)亮，絕非自家那粗糙的墨錠可比。
沈默懶得跟他們爭辯，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五代十國，亂世熔爐，人命如草芥。
但他是誰？
他是沈默，二十一世紀(jì)頂尖的文物修復(fù)師，對古代工藝的了解，遠(yuǎn)超這個時代的任何人。
灶灰里藏著的不僅是碳酸鉀，更是他在這個亂世活下去的第一縷生機。
他回頭看了眼那漸漸成型的墨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三爺，王二，還有這個吃人的世道……等著吧。
知識，就是他最鋒利的刀。
“咳……咳咳！”
他猛地嗆咳，喉嚨里火燒火燎地疼，睜開眼卻只看到一片昏黃——低矮的土坯屋頂糊著麥稈，幾縷陽光從破洞漏下來，在積灰的地面投下光柱，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塵埃。
這不是他熟悉的文物修復(fù)工作室。
“醒了？
命還真硬。”
一個尖利的嗓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三郎，這小**醒了，咱們的事該了了吧？”
沈默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見兩個穿著粗麻布短打的漢子堵在門口。
說話的是個三角眼，顴骨高聳，腰間別著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他身邊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著件半舊的綢衫，手指上套著枚銅戒指，正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破爛。
這兩人的衣著打扮，還有周遭的環(huán)境——土墻、木桌、墻角堆著的干草，無一不透著股古裝劇片場的廉價感。
可身上傳來的酸痛，還有那真實得可怕的鐵銹味（后來他才想起，是這具身體被推倒時撞在鐵犁上弄出來的），都在告訴他：這不是拍戲。
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般涌入腦海：五代十國，后周顯德元年，滄州清池縣，沈家屯。
他現(xiàn)在的身份也叫沈默，是個父母雙亡的窮書生，唯一的家產(chǎn)是三畝薄田。
而門口這兩位，三角眼是雇農(nóng)王二，另一個，是他的族叔，沈三爺。
記憶里最清晰的，是昨天沈三爺帶著王二闖進(jìn)門，說**生前欠了十貫錢賭債，限今日還清，否則就拿那三畝田抵債，還要把他綁去縣衙服徭役——這年頭的徭役，去修河工的十有八九死在外面，說是抵債，實則是要他的命。
原主又氣又急，爭執(zhí)間被王二推倒撞在鐵犁上，就這么一命嗚呼，換成了來自千年后的自己。
“小侄……見過三叔?！?br>
沈默強撐著坐起身，后背的傷口扯得他齜牙咧嘴，腦子里卻在飛速盤算。
十貫錢，在這個米價斗米百文的年代，相當(dāng)于一個中等農(nóng)戶全年的開銷。
他現(xiàn)在家徒西壁，別說十貫，就連十文錢都掏不出來。
那三畝田是原主爹娘用命換來的，沒了田，在這亂世就是死路一條。
沈三爺捻著銅戒指，皮笑肉不笑：“醒了就好，省得說三叔欺負(fù)你個小輩。
閑話少說，你爹欠的十貫錢，今天要么還錢，要么簽字畫押，把田契給我，再去縣衙領(lǐng)了徭役文書——也算你盡了孝心?！?br>
“三叔，”沈默定了定神，目光掃過墻角那堆黑黢黢的東西，那是原主積攢的灶灰，本想攢著肥田用的，“我爹生前從沒賭過錢，這債務(wù)……怕是有假吧？”
“放屁！”
王二立刻跳起來，“老子親眼見的！
你爹欠了賭場劉掌柜的錢，還是我?guī)椭拥脑?！?br>
沈三爺抬手制止王二，慢悠悠道：“是不是假的，去了賭場一問便知。
不過你這窮酸樣，就算去了，拿不出錢，還不是一樣要去服徭役？
與其到時候被官差捆著走，不如現(xiàn)在痛快點，三叔還能給你留兩貫錢安家?！?br>
兩貫錢？
買他一條命還差不多。
沈默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難色：“三叔，田是我爹**根，不能動。
徭役……我也不能去。
您容我三天，三天之內(nèi)，我一定把錢湊齊。”
“三天？”
沈三爺像是聽到了*****，“你能變出銀子來？
我告訴你沈默，今天這事沒得商量！
王二，把他綁了，先去田里插上咱家的牌子，再送縣衙！”
王二獰笑著上前，伸手就要抓沈默的胳膊。
“等等！”
沈默猛地出聲，目光銳利如刀，“三叔就這么肯定，我拿不出錢？”
沈三爺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愣，隨即嗤笑：“你要是能拿出十貫錢，我沈字倒著寫！”
“好。”
沈默扶著土墻站起來，盡管渾身酸痛，腰桿卻挺得筆首，“那就請三叔和王二哥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拿錢?！?br>
他轉(zhuǎn)身走向灶臺，無視兩人驚疑的目光，拿起墻角那只破舊的陶甕，將里面的灶灰一股腦倒在地上。
灶灰積了不少，堆成個小土堆，黑灰色的粉末里還混著些沒燒透的木炭渣。
“嘿，這窮瘋了？
拿灶灰當(dāng)錢？”
王二笑得前仰后合。
沈三爺眉頭緊鎖，不知這一向懦弱的侄子在搞什么鬼，但看沈默動作篤定，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沈默沒理會他們，找來一塊平整的青石板，又端來半盆水，將灶灰一點點倒進(jìn)去，用根木棍攪拌起來。
灶灰遇水，立刻泛起一層白沫，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是……”沈三爺眼神變了。
他雖不識字，卻也見過燒石灰、熬硝的匠人干活，似乎有幾分相似。
沈默專注地攪拌著，腦子里回想的是大學(xué)化學(xué)課上的知識：草木灰（灶灰主要成分）含碳酸鉀，這東西是古代制皂、煉丹的重要原料，更重要的是，它能提純墨錠。
原主是個書生，屋里自然有墨錠——那是一塊用了一半的劣質(zhì)松煙墨，黑乎乎的一塊，磨出來的墨汁又淡又澀，還帶著渣滓。
沈默拿起那塊墨錠，看了看，又從灶臺邊摸出幾塊凝結(jié)的牛皮膠——那是原主娘生前做鞋剩下的，還有一小撮松脂，是去年修屋頂時剩下的。
他將過濾后的灶灰水（主要是碳酸鉀溶液）倒進(jìn)一口破鍋里，又把牛皮膠和松脂掰碎放進(jìn)去，架在灶臺生火慢熬。
隨著溫度升高，鍋里的液體漸漸變得粘稠，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氣。
“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三爺?shù)穆曇粲行┌l(fā)緊。
沈默沒抬頭：“做一樣能換錢的東西?！?br>
他將那半塊劣質(zhì)墨錠敲碎，放進(jìn)石臼里研磨成粉，等鍋里的膠液熬到合適的濃度，便將墨粉倒進(jìn)去，快速攪拌。
黑色的墨粉與粘稠的膠液混合，形成一團油亮的墨膏。
接下來是塑形。
沈默找了個陶制的小盒當(dāng)模具，將墨膏倒進(jìn)去，用木棍壓實，刮去多余的部分，然后放在通風(fēng)處陰干。
做完這一切，他才擦了擦汗，看向早己看呆了的沈三爺和王二：“等著吧，這東西，至少值十二貫?！?br>
“吹牛皮！”
王二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一塊破墨能值十二貫？
縣城書齋里最好的徽墨也才五貫！”
沈三爺卻盯著那模具里漸漸凝固的墨塊，眼神閃爍。
他雖不懂制墨，但也看得出這墨塊油光發(fā)亮，絕非自家那粗糙的墨錠可比。
沈默懶得跟他們爭辯，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五代十國，亂世熔爐，人命如草芥。
但他是誰？
他是沈默，二十一世紀(jì)頂尖的文物修復(fù)師，對古代工藝的了解，遠(yuǎn)超這個時代的任何人。
灶灰里藏著的不僅是碳酸鉀，更是他在這個亂世活下去的第一縷生機。
他回頭看了眼那漸漸成型的墨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三爺，王二，還有這個吃人的世道……等著吧。
知識，就是他最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