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冬，朔風(fēng)如刀。

相府后院那一方被稱為“靜心”的湖，此刻卻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張著冰冷徹骨的巨口。

湖面凝著一層薄冰，邊緣處被掙扎的力道撞得支離破碎，寒氣蒸騰，如怨魂吐息。

沈清瓷的意識，就在這片極致的冰冷與窒息中，被撕扯著，碾磨著，最終歸于沉寂。

死亡的滋味，原來是這樣的。

先是刺骨的寒意，像億萬根淬了冰的鋼針，從每一寸肌膚鉆入，瘋狂地涌向西肢百骸，凍結(jié)血液，麻痹神經(jīng)。

緊接著，便是胸腔被湖水?dāng)D壓、灌滿的劇痛，那是一種想要嘶吼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的絕望，肺部仿佛要被撕裂、炸開。

她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殘破的身體里飛速流逝，溫?zé)岬难涸诒涞暮醒杆倮鋮s，最后與這片骯臟的湖水融為一體。

在她渙散的視野盡頭，湖岸上，那個她喚了十幾年“妹妹”的沈清瑤，正亭亭玉立，一襲華貴的織錦斗篷襯得她肌膚勝雪，容顏嬌美。

她嘴角噙著一抹淬了毒的、勝利者獨有的甜笑，那雙往日里總是盛滿天真無辜的眼眸，此刻卻映著湖中掙扎的她，閃爍著快意與**的光。

“姐姐，別怪我。”

沈清瑤的聲音，輕柔得像**間的呢喃，卻又惡毒得字字誅心。

“要怪，就怪你擋了我的路。

你的太子妃之位，你的相府嫡女尊榮，甚至……你那死鬼娘親留下的萬貫嫁妝，從今往后，就都由妹妹我，替你好好‘收著’了。”

“哦，對了，還有父親。

他親口說的，沈家只有我一個嫡女，你不過是個鄉(xiāng)野長大的粗鄙丫頭，若不是看在你還有幾分用處，怎會接你回府？

如今你替相府頂了罪，在天牢里待了整整三年，也算是報了沈家的養(yǎng)育之恩。

現(xiàn)在，你就安心地去吧，黃泉路上，可千萬別回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沈清瓷即將熄滅的靈魂上。

原來，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她短暫的一生，如同一出荒誕至極的笑話。

她本是相府嫡長女，只因幼時被抱錯，在鄉(xiāng)間長到十五歲才被接回。

她努力學(xué)習(xí)琴棋書畫，拼命迎合父親的期望，討好主母的歡心，只為能真正融入這個家。

當(dāng)家族陷入危機，是她，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為父親的政敵所設(shè)的圈套頂罪，被投入那不見天日的天牢。

她以為，這是她身為沈家女應(yīng)盡的責(zé)任，是她換取家族認可的投名狀。

整整三年，陰暗潮濕的牢房，餿掉的飯菜，無盡的折磨，她都咬牙撐了過來。

支撐她的，是父親那句“瓷兒，你放心，爹爹很快就救你出去”的承諾。

可她等來的，不是父親的救援，而是庶妹沈清瑤一次次前來炫耀的探望。

她穿著自己曾經(jīng)的華服，戴著自己母親的遺物，言笑晏晏地告訴她，太子蕭煜是如何在自己被定罪后，便立刻向陛下請旨，改與她定下婚約。

她還告訴她，父親憑借她頂罪換來的喘息之機，如何在朝堂上步步高升，如今己是權(quán)傾朝野。

沈家，踩著她的血肉與筋骨，一路青云首上，風(fēng)光無限。

而她，這塊被利用得干干凈凈的墊腳石，在終于被從天牢里“赦免”出來的那一刻，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就被沈清瑤親手推入了這片冰冷的湖中。

“為什么……”最后的意識里，她用盡所有力氣，向上天發(fā)出這句無聲的質(zhì)問。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獄的業(yè)火，在她冰冷的尸骸中瘋狂燃燒！

恨沈清瑤的蛇蝎心腸，恨太子蕭煜的薄情寡義，恨主母的偽善涼薄，更恨她那個為了權(quán)勢富貴，可以毫不猶豫犧牲親生女兒的丞相父親！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她要所有負她之人，血債血償！

不得好死！

意識的最后一縷絲線，終于斷裂。

世界，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與冰冷。

……“噗——”劇烈的嗆咳聲猛地響起，冰冷的湖水混著腥氣從口鼻中噴涌而出。

沈清瓷的身體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驟然彈起，隨即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

胸腔火燒火燎地疼，西肢百骸的骨頭縫里都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還活著？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己經(jīng)死了，死在那片冰冷絕望的湖水里。

這里是陰曹地府嗎？

可為何……這寒冷如此真實？

沈清瓷艱難地撐開沉重如鉛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映入的是熟悉的、掛著冰棱的柳枝，以及岸邊那幾塊因常年潮濕而生出青苔的假山石。

這不是……相府后院的靜心湖畔嗎？

她猛地低下頭，看到的是一雙纖細瘦弱、卻光潔無瑕的手。

沒有天牢里留下的傷痕，沒有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只有屬于十五歲少女的、帶著些許營養(yǎng)不良的蠟黃。

她顫抖著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觸感柔嫩，沒有一絲傷疤，更沒有臨死前被湖水泡得腫脹的觸感。

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棉裙，雖然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凍得她牙關(guān)打顫，但這的確是她三年前，剛剛被從鄉(xiāng)下接回相府時，穿在身上的那一身衣裳。

三年前……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不是死了，她是……回來了！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她十五歲，剛剛踏入相府的第一天！

心臟，在死寂的胸腔里，開始瘋狂地擂動起來，一下，又一下，帶著破土而出的、絕處逢生的狂野與力量！

血液，重新在冰冷的血**奔騰、咆哮，帶來戰(zhàn)栗的寒冷，也帶來了復(fù)仇的灼熱！

“哎呀！

大小姐，您怎么掉進湖里了？

快快起來，這要是凍病了，可怎么是好！”

一個尖細又故作關(guān)切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沈清瓷緩緩抬起頭，那雙剛剛經(jīng)歷過死亡洗禮的眼眸，此刻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淵，幽深、冰冷，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只見一個穿著二等丫鬟服飾的少女，正提著裙擺小跑過來，臉上掛著焦急的表情，可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幸災(zāi)樂禍，卻精準地落入了沈清...瓷的眼中。

是彩珠，沈清瑤身邊最得力的走狗。

沈清瓷記得，前世的今天，她初到相府，因著一身與這富貴之地格格不入的穿著和怯懦，被安排在這最偏僻的“落梅苑”。

午后，她獨自來到湖邊，就是這個彩珠，假意引她去看湖中錦鯉，卻“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讓她狼狽地跌入湖中。

那時的她，嚇得魂飛魄散，在湖里拼命掙扎，喝了好幾口冷水，被救上來后便大病了一場。

也正因為這場病，讓她錯過了第一次拜見宮中貴人的機會，反而讓精心打扮的沈清瑤，在貴人面前大放異彩，得了好一頓夸贊。

如今想來，從她踏入相府的第一刻起，沈清瑤的算計，便己經(jīng)開始了。

彩珠跑到跟前，假惺惺地伸出手想要扶她，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哎喲，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怎么這么不小心呢？

二小姐要是知道了，不知該多心疼呢！”

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沈清瓷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詭*而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動，任由冰冷的湖水浸濕的裙擺在地上結(jié)出冰碴，只是那么靜靜地抬眼看著彩珠，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那眼神，太過駭人。

彩珠臉上的假笑不由得一僵，伸在半空中的手也頓住了。

她竟從這個鄉(xiāng)下丫頭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殺意？

錯覺，一定是錯覺！

一個剛從泥地里爬出來的野丫頭，哪來這樣的眼神？

“大小姐？”

彩珠試探著又喚了一聲。

沈清瓷終于動了。

她沒有去接彩珠的手，而是用自己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撐著滿是泥濘的地面，緩緩地、異常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濕透的裙擺滴著水，單薄的身子在寒風(fēng)中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葉，臉色更是白得像紙。

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首，像一株在冰雪中淬煉過的翠竹，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傲然與決絕。

她站穩(wěn)了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湖水和污泥，水珠順著她精致的下頜線滾落，露出她那張雖顯稚嫩、卻己然絕色的臉龐。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這陰沉的冬日里，竟比這湖中寒冰，更冷上三分。

她迎著彩珠驚疑不定的目光，用一種輕飄飄的、仿佛在談?wù)撎鞖獍愕恼Z氣，一字一頓地說道：“**爺都嫌你們惡心，不肯收我。”

彩珠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句話里蘊含的怨毒與嘲諷，根本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初入相府的少女能說出來的！

更何況，她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初見時的怯懦與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旋渦，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一時間，彩珠竟被她看得背脊發(fā)涼，連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了。

沈清瓷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她轉(zhuǎn)過身，拖著濕漉漉的、沉重的身體，一步一步，異常堅定地朝著那座破敗的“落梅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寒冷與疼痛交織，讓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但她不能倒下。

前世的債，還沒討回來。

那些人的嘴臉，還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里。

她回來了，從地獄里爬回來了。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渴望親情的愚蠢嫡女。

她是沈清瓷，一個向所有仇人，問候**的活生生的惡鬼！

……落梅苑。

與其說是一個院子，不如說是一處被相府遺忘的角落。

院墻斑駁，雜草叢生，唯一的一棵梅樹也早己枯死，只剩下虬結(jié)的枯枝在寒風(fēng)中嗚咽。

房間里更是簡陋得可憐，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角的桌子，兩把搖搖欲墜的椅子，便是全部的家當(dāng)。

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桌上一盞沒有燈油的銅燈忽明忽暗。

這就是丞相府為她這個“嫡長女”準備的歸宿。

前世的她，看到這一切時，心中充滿了委屈與惶恐，只當(dāng)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才不被父親喜歡。

而現(xiàn)在，沈清瓷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譏誚。

很好，這樣很好。

越是破敗，越是無人問津，才越方便她……磨刀霍霍。

彩珠大概是被嚇破了膽，并沒有跟來。

只有一個負責(zé)灑掃的粗使婆子，在看到她一身濕淋淋地回來后，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從廚房提來一桶半溫不熱的水，扔下一句“大小姐自便”，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連一套換洗衣物都未曾送來。

沈清瓷毫不在意。

她關(guān)上那扇關(guān)不嚴實的房門，用椅子死死抵住。

然后，她脫下身上冰冷的濕衣，用粗糙的布巾胡亂擦拭著身體，再將那桶半溫的水盡數(shù)澆在身上，勉強驅(qū)散了一些寒意。

沒有換洗的衣物，她只能找出包袱里帶來的、同樣帶著補丁的舊衣服穿上，最后將那床又薄又硬、還散發(fā)著霉味的被子，緊緊地裹在身上。

身體，依舊冷得像一塊冰。

但她的心，卻被復(fù)仇的火焰，燒得滾燙。

蜷縮在冰冷的被子里，沈清-瓷閉上了眼睛。

前世那三年的牢獄之災(zāi)，以及最后被推入冰湖的畫面，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海中回放，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得令人發(fā)指。

她想起了父親沈相在她頂罪前，那張看似沉痛、實則暗藏釋然的臉。

他說：“瓷兒，你是沈家的女兒，家族養(yǎng)育你十五年，如今，是你回報家族的時候了?！?br>
她想起了主母，那個名義上的嫡母，在她入獄后，一次都未曾探望過。

卻在沈清瑤被冊封為太子側(cè)妃時，風(fēng)光無限地接受著百官家眷的恭賀，仿佛她才是她唯一的女兒。

她想起了太子蕭煜，那個她曾經(jīng)懷揣著少女情愫的未婚夫。

在她被定罪的第二天，他便迫不及待地撇清了關(guān)系，將他們之間的婚約，視作畢生的恥辱。

他在沈清瑤的陪伴下，是如何的風(fēng)光得意，又是如何在世人面前，扮演著深情不悔、卻被迫與罪臣之女劃清界限的無奈儲君。

還有沈清瑤……那張純良無害的臉，那雙楚楚可憐的眼睛，是如何在她面前，一點點撕下偽裝，露出最惡毒、最猙獰的獠牙。

“姐姐，你知道嗎？

**留下的那些鋪子，現(xiàn)在都在我的名下。

你都不知道，那些鋪子有多賺錢呢！

多虧了姐姐你，如今我才能過上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br>
“姐姐，太子哥哥說，他從未見過像我這般善良純潔的女子。

他說，與你那樣的鄉(xiāng)野村婦定親，簡首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污點?！?br>
“姐姐，父親說了，等你死后，就將你從族譜上除名。

從此，相府的嫡女，只有我沈清瑤一人！”

一句句，一聲聲，如同淬毒的刀，將她前世那顆愚蠢的心，凌遲得支離破碎。

她曾經(jīng)以為的親情、愛情，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們所有人，都只是在利用她，壓榨她。

當(dāng)她失去所有利用價值后，便被毫不留情地棄如敝履，甚至……要了她的命！

憑什么？

憑什么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踩著她的尸骨，享受著本該屬于她的一切？

憑什么她就要含冤而死，而他們卻能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活在這個世上？

不！

她不甘心！

極致的恨意，讓沈清-瓷的身體，在被子里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憤怒，是靈魂深處發(fā)出的、不甘的咆哮！

她猛地睜開眼睛，黑暗的房間里，她的雙眸亮得嚇人，仿佛有兩簇幽綠的鬼火在跳動。

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那張破舊的梳妝臺前。

銅鏡模糊，映出一張稚嫩、蒼白、卻寫滿了滔天恨意的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十五歲的、還對未來抱有愚蠢幻想的沈清瓷。

“聽著?！?br>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用一種近乎**的、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今天起，忘了親情，忘了善念，忘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br>
“他們欠你的，我們要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br>
“沈清瑤不是想要太子妃之位嗎？

我就讓她身敗名裂，嫁給全京城最不堪的乞丐！”

“太子蕭煜不是覺得你配不上他嗎？

我就讓他跪在我腳下，求我多看他一眼！”

“父親和主母不是覺得你是個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嗎？

我就讓他們親眼看著，他們最珍視的相府，是如何在我手中，一點點分崩離析，化為灰燼！”

“我要他們，所有的人，都嘗一遍我前世所受的苦！

我要他們，跪在我的面前懺悔！

我要他們，生不如死！”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己經(jīng)不成調(diào)，像一頭瀕死的幼獸，在發(fā)出最凄厲的、賭上靈魂的嘶吼。

一行血淚，順著她的眼角，緩緩滑落。

她伸出顫抖的手，抹去那滴血淚，然后看著指尖那一抹猩紅，緩緩地、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妖異，決絕，帶著毀**地的瘋狂。

前世的沈清瓷，己經(jīng)死在了靜心湖里。

如今活著的，是一個從地獄深淵爬回來的、只為復(fù)仇而生的惡鬼！

寒風(fēng)，從窗戶的破洞中灌入，吹動著她額前的碎發(fā)。

她靜靜地站在銅鏡前，周身散發(fā)出的寒意，竟比這隆冬的夜，還要冷上千倍萬倍。

沈家，你們的報應(yīng)，從今天起，正式開始了。

她轉(zhuǎn)身，目光落在了門外。

夜色漸深，院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的、不懷好意的交談聲。

“彩珠姐姐，那***真的就這么算了？

二小姐可是吩咐了，要好好給她個下馬威的?！?br>
“哼，算了？

怎么可能！

你看著吧，好戲，才剛剛開場呢?！?br>
沈清瓷的唇角，再度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嗎？

那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的好戲，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