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一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太陽穴，又像是有臺失控的沖擊鉆在腦殼里開了場重金屬演唱會——沈墨最后的記憶，是實驗室里那臺該死的液壓機突然失控，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視野被飛濺的碎片和一片刺目的血紅徹底淹沒。

“完了，剛申請下來的**項目還沒結(jié)題……”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作為華清大學最年輕的機械工程博士，他的人生藍圖里可沒規(guī)劃過“英年早逝于實驗事故”這一環(huán)。

然而，預(yù)想中的冰冷與黑暗并未持續(xù)太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像是五臟六腑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用力擰成了麻花。

鼻腔里充斥著霉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尿騷味？

沈墨猛地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灰蒙蒙的梁木，蛛網(wǎng)密布，幾縷慘淡的光線從屋頂?shù)钠贫葱鄙湎聛?，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硌得他后背生疼。

這不是醫(yī)院，更不是他熟悉的實驗室。

“嘶……”他想撐起身，卻發(fā)現(xiàn)渾身酸軟無力，稍微一動，腦袋里就像有無數(shù)根絲線在拉扯，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了他的腦?！樚旄?，秀才，沈淵，字子淵。

年方十八，父母雙亡，家徒西壁，前幾日在府學被同窗欺凌，氣急攻心，又餓了三天，暈死在了這座破廟里……“沈淵？

順天府？”

沈墨，不，或許現(xiàn)在該叫沈淵了，他扶著昏沉的腦袋，喃喃自語。

這些記憶清晰得可怕，仿佛他真的經(jīng)歷過十八年的清貧秀才生涯——被鄰里嘲笑“百無一用是書生”，被府學的富家子弟推搡著叫“窮酸鬼”，唯一的念想就是考中舉人，光耀那個早己破敗的門楣。

可他明明是沈墨，一個21世紀的工科博士，昨天還在跟導師爭論新型材料的抗壓系數(shù)，怎么一覺醒來，就成了明朝的一個窮秀才？

“魂穿？”

這個只在網(wǎng)絡(luò)小說里看到過的詞，此刻無比真實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提醒他這不是夢。

就在這時，肚子里傳來一陣更劇烈的絞痛，像是在**主人的忽視。

沈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是一雙屬于少年人的手，骨節(jié)分明，卻瘦得能清晰看到血管，掌心只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與他那雙布滿機械油漬、帶著細小傷疤的手截然不同。

“咕嚕?！倍亲佑衷诮?，聲音響亮得在空蕩的破廟里都能聽到回音。

生存是第一要務(wù)。

沈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信奉“理性解決一切問題”的工科生，驚慌失措毫無用處。

他需要搞清楚現(xiàn)在的具體時間，評估自身狀況，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這座破廟不大，看起來像是供奉土地神的，神像早己斑駁不堪，半邊臉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角落里堆著些干草，墻角還有老鼠跑過的窸窣聲。

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儒衫，布料粗糙，打了好幾個補丁，領(lǐng)口還有一塊可疑的污漬。

他摸了摸懷里，空空如也，別說銀子，就連半塊干糧的影子都沒有。

“原主也太慘了點……”沈淵苦笑。

記憶里，原主的父母是小商販，幾年前染了時疫去世，沒留下什么家產(chǎn)，只給他留下了一箱子圣賢書和這間連乞丐都懶得光顧的破廟。

他扶著墻壁站起來，雙腿發(fā)軟，差點又摔倒。

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破廟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蜿蜒向前，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能看到幾座稍顯體面的瓦房，門口掛著褪色的燈籠。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穿著粗布衣裳，面帶菜色，見到他這個“秀才”，有人匆匆低下頭，有人則投來好奇或輕蔑的目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fù)雜的味道，有牲口的糞便味，有柴火的煙味，還有……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

沈淵的鼻子下意識地**了一下，循著香味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街角，有個賣胡餅的小攤，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正在吆喝，金黃的胡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散發(fā)出**的麥香。

“餓……”他的喉嚨動了動，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來。

記憶告訴他，原主己經(jīng)三天沒正經(jīng)吃過東西了，昨天只喝了點路邊的臟水，難怪會餓暈過去。

他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連一個銅板都沒找到。

原主的記憶里，最后一點錢在上個月買了筆墨，早就花光了。

“得想辦法搞點吃的?！?br>
沈淵皺起眉頭。

他的目光掃過西周，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體力不支，沒有資金，沒有人脈，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腦子里那點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

化學、物理、機械、材料……這些在現(xiàn)代社會能創(chuàng)造巨大價值的知識，在明朝能換來一個胡餅嗎？

他走到路邊，蹲下身，看著腳下的泥土。

明朝……記憶里原主零碎的信息顯示，現(xiàn)在是萬歷八年。

張居正剛死了半年？

這個時間點他有點印象，似乎是明朝由盛轉(zhuǎn)衰的關(guān)鍵時期？

不管了，先解決眼前的饑餓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路邊的幾叢植物上。

記憶里，原主認識一些野菜，但大多是充饑的，沒什么營養(yǎng)。

沈淵的目光卻被其中一種植物吸引了——那是一種開著淡**小花的植物，葉子呈羽狀**。

“這是……皂角樹？”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皂角，在古代是用來洗衣物的，去污能力一般，而且用起來麻煩，需要搗碎了泡熱水。

等等，皂角？

沈淵的眼睛亮了。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肥皂。

肥皂的**原理其實很簡單，就是油脂和堿經(jīng)過皂化反應(yīng)的產(chǎn)物。

在現(xiàn)代社會，這是再普通不過的日用品，但在明朝，只有達官貴人才能用得起昂貴的香胰子，普通人要么用皂角，要么就只能用草木灰水湊合。

如果能做出肥皂，是不是能換點錢？

這個想法讓他精神一振。

他立刻在附近搜尋起來。

**肥皂需要油脂和堿。

油脂……現(xiàn)在肯定找不到，他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油？

堿的話，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鉀，可以作為替代品。

“先找草木灰。”

沈淵定了定神，開始在破廟周圍轉(zhuǎn)悠。

很快，他就在廟后找到了一個被遺棄的灶臺，里面殘留著不少燒過的草木灰。

他找了塊破瓦片，小心翼翼地將草木灰收集起來，裝在一個撿來的破陶罐里。

然后又到附近的小溪（記憶里知道位置）裝了些水，回到破廟。

接下來，需要將草木灰和水混合，過濾出含有鉀堿的溶液。

他撕下儒衫的一角（雖然心疼，但沒辦法），充當過濾布，將草木灰水倒入另一個破碗里。

看著碗底慢慢沉淀出的清澈液體，沈淵的心跳有點加速。

這一步在化學實驗里再簡單不過，但在這個缺醫(yī)少藥、連基本消毒都做不到的時代，能否成功？

溶液有了，還差油脂。

沈淵的目光落在了破廟角落的老鼠洞上，隨即打了個寒顫，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又想到了記憶里的市集——那里應(yīng)該有賣動物油脂的，比如豬油、牛油，但問題是，他沒錢。

“物物交換？”

他看了看自己唯一的“資產(chǎn)”——那一箱子圣賢書。

原主視若珍寶，但在沈淵看來，這些東西現(xiàn)在還不如一個胡餅有用。

可真要賣掉，他又有點猶豫——這畢竟是原主的念想，而且，一個秀才賣掉自己的書，傳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破廟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沈秀才，你醒了？”

沈淵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短打的中年漢子站在門口，皮膚黝黑，臉上帶著風霜，手里還提著一個粗瓷碗。

這是住在附近的王二，是個腳夫，平時對原主還算照拂，偶爾會送點剩飯。

“王二哥?！?br>
沈淵按照記憶里的稱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王二走進來，把碗遞給他：“看你昨天沒出門，就知道你肯定又沒吃飯。

俺家婆娘熬了點稀粥，你趁熱喝了吧?！?br>
碗里是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里面飄著幾粒米和幾根野菜，但此刻在沈淵眼里，這簡首就是山珍海味。

他接過碗，眼眶有點發(fā)熱：“多謝王二哥，這份情……謝啥，都是街坊鄰居的?！?br>
王二擺了擺手，看著他喝完粥，才嘆了口氣，“沈秀才，不是俺說你，你這讀書讀得都快把自己**了。

那功名哪有那么好求？

不如跟俺去碼頭扛活，好歹能混口飯吃?！?br>
沈淵知道王二是好意，但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別說扛活，恐怕走兩步都費勁。

他笑了笑：“多謝王二哥關(guān)心，我再想想辦法。”

王二見他不聽勸，也沒再多說，只是臨走前又塞給了他兩個干硬的窩頭：“省著點吃?！?br>
看著王二的背影，沈淵握緊了手里的窩頭。

這就是底層百姓的善意，樸素卻溫暖。

他啃了一口窩頭，干得剌嗓子，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食物帶來的能量流遍全身，讓他稍微恢復(fù)了些力氣。

“油脂……”他再次想到這個問題。

王二家應(yīng)該有豬油吧？

能不能用什么東西換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草木灰過濾出的堿液上，又看了看手里的窩頭。

一個計劃在他腦子里慢慢成型。

他需要**一小塊肥皂作為樣品，然后用這個樣品去跟王二換豬油，再**更多的肥皂，拿到市集上去賣。

只要能賺到第一筆錢，就能買糧食，解決生存問題。

這個計劃聽起來很簡單，但執(zhí)行起來卻充滿了未知。

比如，沒有精確的計量工具，如何控制油脂和堿的比例？

沒有合適的加熱設(shè)備，皂化反應(yīng)能否充分進行？

做出的肥皂，真的有人愿意買嗎？

沈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卻燃起了一絲光芒。

作為一個工科生，解決問題本身就是他的樂趣所在。

無論是設(shè)計精密的機械，還是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用最簡陋的條件**肥皂，本質(zhì)上都是一樣的——運用知識，克服困難，達成目標。

他拿起那個裝著堿液的破碗，又找了個稍微干凈點的瓦罐，將剩下的半個窩頭小心翼翼地放好。

“第一步，**肥皂樣品?！?br>
他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在下達一個實驗指令。

破廟外，夕陽的余暉染紅了半邊天，給這座破敗的土地廟鍍上了一層金色。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夾雜著商販收攤的吆喝聲，勾勒出一幅鮮活的萬歷年間市井圖。

沈淵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關(guān)于未來的迷茫和恐懼暫時壓在心底。

從今天起，他就是沈淵了。

一個身處萬歷年間的破落秀才，一個懷揣著現(xiàn)代知識的“技術(shù)革新者”。

他的大明求生之路，就從這一碗堿液，和一個模糊的肥皂計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