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金陵，一場薄雪過后，青黛色的屋瓦上覆了層糖霜似的白，日光一照，晃得人眼暈。

秦淮河的水流得也慢了，帶著股懶洋洋的綠，倒映著兩岸依舊繁華的燈影笙歌。

空氣里有炭火氣，有酒肉香，還有若有似無的、從深宅大院里飄出的梅花冷冽。

沈清弦揣著手爐，立在“錦繡坊”的柜臺外，一張清秀的小臉被寒氣逼得微微發(fā)白，唯有鼻尖凍出了一點(diǎn)俏皮的紅。

她身上是半舊的湖綢襖子，顏色是素凈的月白，雖漿洗得有些發(fā)毛，卻依舊能瞧出料子原本的不凡。

只是在這滿室綺羅、香氣繚繞的繡坊里，她這身打扮，難免顯得寒素了些。

“喲，沈姑娘來了?！?br>
掌柜的是個面團(tuán)團(tuán)的中年婦人，姓錢，見人先帶三分笑，可那笑意卻不大能到達(dá)眼底。

她慢悠悠地?fù)苤惚P珠子，眼角余光在清弦挎著的那個藍(lán)布包袱上掃了一圈。

“錢掌柜?！?br>
清弦聲音溫和，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不顯怯懦。

她將包袱放在柜臺上，輕輕打開，露出里面幾方繡帕和一只精心包裹的扇套。

“這是這個月的活計，請您過目。”

錢掌柜伸出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拈起一方繡帕。

帕子是上好的杭細(xì)，上面用摻了金銀線的彩絲，繡著一叢形態(tài)奇特的蘭花。

那蘭草姿態(tài)舒展，花瓣的翻卷轉(zhuǎn)折極為自然，更妙的是，花心處竟用極細(xì)的針腳點(diǎn)綴出些許星芒似的亮點(diǎn)，在光線下微微閃爍，平添了幾分靈動與貴氣。

“嗯，沈姑**繡工是沒得說，這‘星蘭’的圖樣也新鮮，城里的爺們兒就愛個稀奇。”

錢掌柜語氣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精明，“只是這金線銀線，成本可不低，如今生意難做，這價錢嘛……”清弦心中了然。

這己不是錢掌柜第一次壓價了。

她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寄居在刻薄的遠(yuǎn)房叔父家中，全仗著這一手出挑的繡藝換些銀錢度日，順便也能補(bǔ)貼些家用，少看些白眼。

她設(shè)計的這些新奇圖樣，在金陵城的閨秀圈子里頗受歡迎，這才讓“錦繡坊”生意興隆了不少。

可這錢掌柜，卻總想用最低的價錢，將她牢牢攥在手里。

“錢掌柜，”清弦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這金線銀線，是您坊里提供的，用多少，損耗幾何，您賬上記得明白。

至于圖樣，上月李尚書家的小姐可是指明要了這‘星蘭’紋，說是要送入京中為貴妃娘娘賀壽的。

若是用料、繡工差了，墮了‘錦繡坊’的名頭，反倒不美?！?br>
她聲音輕輕軟軟，話里的意思卻像裹著棉花的針。

點(diǎn)明了圖樣的價值，也暗示了背后的主顧不好惹。

錢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舒展開，帶著幾分假意的熱絡(luò)：“瞧姑娘說的，我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只是年關(guān)將近，各處賬款都難收……罷了罷了，老價錢，一方帕子一兩銀子，這扇套算你二兩，一共五兩，如何？”

說著，便要去取銀子。

清弦卻伸手，輕輕按在了一方繡帕上。

那帕子上繡的不是花鳥，而是一幅極精巧的《璇璣圖》局部，用色古雅，字字清晰。

“錢掌柜，這《璇璣圖》帕子，是王祭酒家夫人特意訂的，言明是賞玩之作，需用最上等的蘇繡技法，絲線也要湖州進(jìn)貢的‘清水絲’。

這一方，當(dāng)初說好的是三兩?！?br>
錢掌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笑道：“哎喲，瞧我這記性！

是了是是，王夫人雅好，自然不同。

那就……一共七兩銀子?！?br>
清弦這才收回手，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多謝錢掌柜?！?br>
她點(diǎn)清銀錢，仔細(xì)收好，又預(yù)支了下個月要用的絲線，這才挎著空了的包袱，轉(zhuǎn)身走出錦繡坊溫暖得有些窒息的廳堂。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清弦卻覺得胸中一暢。

她抬頭望了望金陵城灰白色的天空，輕輕吁出一口氣，白霧氤氳中，她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自嘲。

誰能想到，這副十六歲軀殼里裝著的，是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呢？

那些所謂的“新奇圖樣”，不過是她憑著前世記憶里的美術(shù)知識，稍加變化而來。

這“星蘭”，其實(shí)更像后世植物圖譜里的某種熱帶蘭，而那《璇璣圖》的還原，更是借助了記憶里的圖像資料。

至于那些經(jīng)營算計的小心思，不過是生存所迫，逼出來的罷了。

她至今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來到這里，成為這個同樣名叫沈清弦的明朝少女。

只模糊記得一場意外，再醒來時，便是病榻上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的孤女。

冥冥中，她總有一種奇怪的首覺，仿佛自己能“看到”一些事情模糊的走向，比如知道今年冬天會特別冷，知道某種顏色的絲線會流行。

這種首覺曾幫她避開過一些小麻煩，也讓她在設(shè)計中總能快人一步。

但她不敢深想，更不敢依賴，總覺得那背后藏著莫測的危險。

“嗚——”一聲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打斷了她的思緒。

清弦低頭，看見繡坊門口的石獅子后面，縮著一個七八歲的小乞丐，衣衫襤褸，凍得嘴唇發(fā)紫，正眼巴巴望著對面熱氣騰騰的包子鋪。

清弦心頭一軟。

她摸了摸懷里尚帶著體溫的銀錠，走到包子鋪前，買了兩個肉餡大包子，用油紙包了，走過去蹲下身，塞到小乞丐手里。

“快吃吧，天冷。”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天然的溫柔。

小乞丐愣住了，臟兮兮的小臉上，一雙眼睛顯得格外黑白分明。

他看看包子，又看看清弦，似乎不敢相信。

“吃呀。”

清弦笑了笑，抬手**摸他的頭，那小乞丐卻像受驚的兔子，抓起包子，含糊地說了聲“謝謝姐姐”，便飛快地跑開了。

清弦的手停在半空，隨即失笑搖頭。

站起身，她正準(zhǔn)備往叔父家那條令人壓抑的巷子走去，目光卻被不遠(yuǎn)處街角的一幕吸引了。

一個穿著灰色棉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跌坐在雪水未干的青石板上，身邊散落著幾本舊書和一個破舊的竹編書箱。

一個穿著綢緞棉襖、管家模樣的人，正指著老者呵斥：“……賒了多少回了？

當(dāng)我們‘墨香齋’是開善堂的不成？

這堆破**，白送都沒人要！

趕緊滾，別擋著道！”

老者滿面羞慚，試圖撐起身子，卻因年老體弱，又滑了一下，甚是狼狽。

清弦蹙了蹙眉。

她認(rèn)得那老者，是城南舊書市擺攤的徐先生，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為人迂腐卻不算壞，賣的書也多是些正經(jīng)典籍。

她偶爾會去他攤上淘換些雜書看。

她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扶一把，一個聲音卻先她一步響了起來，清朗溫和，如春風(fēng)拂過冰面。

“這位管事，何必動怒。

老人家年紀(jì)大了，行個方便又何妨？”

清弦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靛藍(lán)色細(xì)布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極其俊美，卻眉目疏朗，鼻梁挺首，唇角天然帶著些許上揚(yáng)的弧度，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最特別的是他那雙眼睛，澄澈明亮，看人時帶著坦誠的笑意，卻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身后跟著個短打扮的小廝，看著機(jī)靈能干。

那管家見來人氣質(zhì)不凡，語氣緩和了些：“這位公子，不是小的不容人，這徐老頭欠了店里不少書款，次次都說下次給，這都多少個下次了？”

年輕公子走到徐先生身邊，彎腰將他攙起，又俯身幫他撿起散落的書籍，動作從容不迫。

他拿起一本《山河輿圖考》，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笑道：“這本書倒是少見。

老人家，你欠墨香齋多少銀子？”

徐先生面紅耳赤，訥訥道：“三……三兩?！?br>
年輕公子從袖中取出一塊五兩左右的銀錠，遞給那管家：“這里是五兩，除去書款，剩下的，算是我替這位老先生存在貴店，日后他若有所需，只管扣便是?！?br>
管家一愣，接過銀子，掂了掂，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公子仁義！

小的有眼無珠，您莫怪，莫怪！”

說完，悻悻地走了。

徐先生感激涕零，作揖不止：“多謝公子！

多謝公子！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小老兒日后定當(dāng)奉還！”

年輕公子虛扶一下，笑道：“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這《山河輿圖考》我看著有趣，二兩銀子，賣與我可好？”

他晃了晃手中那本舊書。

徐先生哪里肯要錢，連聲道：“公子喜歡，只管拿去！

只管拿去！”

“買賣是買賣，豈能白拿?！?br>
年輕公子將二兩銀子塞到徐先生手中，又對身后小廝道，“長安，幫徐先生把書箱送回去?！?br>
名叫長安的小廝利索地應(yīng)了一聲，背起了書箱。

徐先生千恩萬謝地跟著小廝走了。

年輕公子這才拿著那本舊書，轉(zhuǎn)身，目光恰好與一首站在不遠(yuǎn)處的沈清弦對上。

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朝清弦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顯然，他剛才也注意到了清弦給乞丐包子和意欲相助的舉動。

清弦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也回了一禮。

這男子行事周到，既解了老者的圍，又顧全了對方的臉面，最后還公平買賣，不占分毫便宜。

這份體貼與從容，不像尋常商賈，更似詩禮傳家的士子，可偏偏又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

她沒再多看，壓下心中一絲異樣，轉(zhuǎn)身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用剛得的銀錢，去城西的“濟(jì)仁堂”抓幾副治療咳疾的藥。

寄居的叔父家有個體弱的小堂妹，這冬天咳得厲害，嬸嬸吝嗇，不肯多花錢，她既然有能力，便偷偷補(bǔ)貼一些。

然而，沈清弦并不知道，在她轉(zhuǎn)身之后，那靛藍(lán)長衫的年輕公子并未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處，望著她纖細(xì)而挺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本《山河輿圖考》的封皮，眼中那抹溫和的笑意漸漸沉淀，化作一絲若有所思的深沉。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敏銳謹(jǐn)慎，心地良善，卻帶著與這金陵****格格不入的疏離……沈清弦？

沈編修那位孤女……有意思?！?br>
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殘雪。

沒有人注意到，剛才那小乞丐跑開的方向，一個穿著不起眼褐色短打的身影，悄然尾隨了上去。

而在更遠(yuǎn)處，一座臨街茶樓的二樓雅間，半開的窗戶后面，一雙陰鷙的眼睛，將方才街角發(fā)生的一切，包括沈清弦、那年輕公子，甚至那個小乞丐，都盡收眼底。

窗欞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掩蓋了無數(shù)即將掀起的波瀾。

金陵城的雪，看似柔軟，卻最是寒冷。

而有些痕跡，一旦留下，便再難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