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動鈞天
冰冷。
刺入骨髓的冰冷，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凍結(jié)成霜。
夜?jié)绅┟偷貜某了畜@醒，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額前的亂發(fā)。
他急促地呼**，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肺里那股冰冷而絕望的空氣全都吐出去。
又是那個夢。
十年了，像一道刻入神魂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
夢里，天空是破碎的。
大地在哀嚎，記憶中溫暖的家鄉(xiāng)變成了一片火海。
兩個頂天立地的巨人，不，是仙人，在撕裂的天穹下搏殺。
一道劍光青如蒼穹，橫貫百里，將一座山峰削去半截；另一道魔焰黑如深淵，化作猙獰巨手，將大地抓出五道峽谷。
他還是個孩子，被父親死死地護在懷里，卻只能從父親顫抖的臂彎縫隙中，窺見那末日般的景象。
他不明白。
為什么前一刻還是炊煙裊裊的家園，下一刻就變成了神魔**的煉獄？
凡人在這種力量面前，比螻蟻還要脆弱，連發(fā)出一聲慘叫都顯得多余。
混亂中，母親將一枚溫潤的玉佩塞進了他和妹妹的手里。
那是一塊完整的月形玉佩，被母親用蠻力掰成了兩半。
“皓兒，雪兒，快跑！
永遠別回來！”
這是他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地動山搖，恐怖的沖擊波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父親用脊梁硬生生扛住了一根斷裂的橫梁，聲嘶力竭地吼著：“跑！”
他下意識地拉著妹妹冰冷的小手，在崩塌的瓦礫與灼熱的氣浪中瘋狂奔逃。
“哥……我怕……”妹妹的哭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轟鳴里。
“別怕，雪兒，抓緊我！”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道，緊緊攥著那只比他更瘦弱的手。
可就在此時，那道青色的劍光與滔天魔焰在他們頭頂悍然相撞。
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顏色。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掀飛出去，拋向空中。
在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拼盡全力想要抓住妹妹，卻只能感覺到那只溫暖的小手，一點一點，從他的指尖滑落。
他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小小的身影，如同風(fēng)中的落葉，墜入了另一片火海與黑暗之中。
“不——！”
……“呼……呼……”夜?jié)绅┐罂诤?*現(xiàn)實中潮濕而微冷的空氣，終于將自己從回憶的深淵中拔了出來。
他依舊躺在那張由干草鋪成的硬床上，身下是硌人的草梗，身上蓋著一床漿洗得發(fā)白的單薄被子。
屋頂?shù)耐咂绷藥讐K，清晨微曦的月光混著冷風(fēng)，正好灑在他的臉上。
這里是青石鎮(zhèn)，云渺**東域一個毫不起眼的凡人城鎮(zhèn)，緊鄰著正道第一仙門——青云宗的山腳。
而他，夜?jié)绅皇擎?zhèn)上一個靠打零工和拾荒勉強糊口的孤兒。
他緩緩抬起手，顫抖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隔著粗布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個堅硬而冰冷的輪廓。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掏出，那是一塊殘缺的半月形玉佩，邊緣的斷口猙獰而不規(guī)則。
經(jīng)過十年不分日夜的摩挲，玉佩的表面早己被磨得光滑，卻依舊散發(fā)著淡淡的、仿佛能安撫人心的微光。
這是他與妹妹唯一的聯(lián)系。
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從床上坐起，瘦削的身體在清晨的寒意中微微發(fā)抖，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場災(zāi)難帶走了一切，父母、家園、安穩(wěn)……還有他唯一的妹妹，夜凌雪。
他像野狗一樣活了下來，茍延殘喘，輾轉(zhuǎn)千里。
他做過乞丐，當過腳夫，在最骯臟的泥潭里打過滾，也在最危險的懸崖邊采過藥。
支持他沒有倒下的，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夜?jié)绅┻o了手中的半月玉佩，玉石的冰冷仿佛能讓他混亂的思緒變得清晰。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舊的窗戶，望向東方。
在那里，云霧繚繞的群山如同一只匍匐的巨獸，連綿不絕，首插天際。
那就是傳說中的仙家宗門，青云宗的所在。
凡人窮盡一生也無法攀登的高度。
夜?jié)绅┑难凵窭餂]有敬畏，也沒有向往，只有一絲冰冷的執(zhí)拗。
他記得，在那場噩夢的最后，撕裂他家鄉(xiāng)的那道青色劍光，在斬落之際，曾顯化出一道玄奧的云紋圖樣。
十年里，他見過無數(shù)劍客，卻沒有一人的劍，能帶給他那種毀**地的感覺。
或許……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當年的線索。
或許，只有成為那種自己曾經(jīng)最恐懼、最憎恨的“仙人”，他才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在這廣闊無垠的云渺**上，找到自己的妹妹。
他將玉佩重新塞回懷中，貼著心臟放好。
噩夢帶來的痛苦和恐懼己經(jīng)緩緩?fù)巳ィ《?，是十年如一日的、早己刻入骨血的決心。
“雪兒……”他輕聲呢喃，仿佛在對自己立誓，“等著我?！?br>
天色未明，青石鎮(zhèn)的街道上己經(jīng)彌漫開一層薄薄的霧氣，混雜著早點鋪子里飄出的炊煙和泥土的腥氣。
夜?jié)绅]有再躺下。
他將那塊半月玉佩貼身藏好，穿上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粗布短打，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生存，是比噩夢更緊迫的現(xiàn)實。
他熟練地穿過幾條小巷，來到鎮(zhèn)上最大的“福運來”酒樓后門。
張大廚的伙計己經(jīng)等在那里，將幾桶散發(fā)著餿味的泔水推了出來。
“阿皓，今天就這些了?！?br>
伙計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謝了，王哥。”
夜?jié)绅c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拿起扁擔(dān)和木桶，沉默地將這些富貴人家的殘羹剩飯?zhí)羝?，走向?zhèn)外的養(yǎng)豬場。
這是他每天的第一份活計，能換來兩個還帶著余溫的饅頭。
將泔水倒進豬食槽，夜?jié)绅酿B(yǎng)豬的老漢手里接過兩個黑面饅頭，靠在一旁的草垛上，小口卻飛快地啃著。
他的吃相并不難看，只是有一種仿佛與時間賽跑的緊迫感。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從不遠處的鎮(zhèn)口傳來。
“聽說了嗎？
鐵劍門今天開山收徒！”
“真的假的？
那可是仙家門派啊！”
“雖說比不上青云宗，但好歹也是修仙的！
一旦被選上，那就是一步登天，吃穿不愁了！”
幾個和他年紀相仿、衣著卻光鮮得多的少年，正滿臉興奮地朝著鎮(zhèn)東的方向跑去，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夜?jié)绅┚捉赖膭幼髅腿灰活D。
鐵劍門。
這個名字他聽過。
青云宗的附屬宗門，盤踞在青**脈外圍，負責(zé)維護周邊的凡俗秩序。
鎮(zhèn)上的人都說，那里是沒資格拜入青云宗的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可對他而言，這三個字，卻像是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縷微光。
退而求其次？
他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能靠近那片云霧繚繞的仙山，只要能踏上那條路，任何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他三兩口將剩下的饅頭咽下，顧不上喝一口水，便起身朝著少年們奔跑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卻異常沉穩(wěn)，與那些激動雀躍的少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鎮(zhèn)東的演武場，此刻己是人山人海。
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上，幾名身穿灰衣、腰懸鐵劍的漢子正襟危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高臺背后，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風(fēng)招展，上面用銀線繡著一柄樸實無華的利劍。
“凡十六歲以下，身體無殘缺者，皆可報名！”
一名漢子站起身，聲音洪亮如鐘，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但丑話說在前頭，修仙之路，天賦、毅力、心性缺一不可！
若想來碰運氣，趁早滾蛋，免得自取其辱！”
臺下的人群起了些許騷動，但更多的少年則是挺首了胸膛，眼中燃燒著名為“希望”的火焰。
夜?jié)绅┗煸谌巳旱倪吘?，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許多穿著錦衣的富家子弟在家仆的簇擁下昂首上前，也看到不少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窮苦少年，緊張地攥著拳頭。
通往仙門的道路，對所有人敞開，卻又對大部分人關(guān)閉。
他沒有猶豫，順著人流，排到了報名隊伍的末尾。
隊伍很長，緩緩向前挪動著，他前面的少年激動地和同伴討論著拜入仙門后的美好生活，他后面的少年則緊張得手心冒汗。
只有夜?jié)绅褚蛔鸪聊氖瘛?br>
終于，輪到了他。
負責(zé)登記的，是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他頭也不抬，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道：“姓名，年齡。”
“夜?jié)绅?，十六。?br>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
“夜……澤皓？”
中年人似乎被這個頗有意境的名字吸引，終于抬起了眼皮。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夜?jié)绅┮环?，看到了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和腳上磨出了洞的草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家里是做什么的？”
“沒有家人?！?br>
“哦。”
中年人撇了撇嘴，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低下頭，在名冊上草草寫下夜?jié)绅┑拿?，然后扔出一個木牌，不耐煩地揮揮手：“進去，到那邊等著。
下一個！”
從始至終，沒有問他的來歷，也沒有在意他的過去。
在這里，他和其他人一樣，只是一個等待被篩選的名字。
夜?jié)绅┙舆^刻著“三百七十二”的木牌，攥在手心，走進了演武場的等候區(qū)。
陽光開始變得刺眼，照在周圍一張張或興奮、或緊張的年輕臉龐上。
而夜?jié)绅┲皇悄卣驹诮锹涞年幱袄?，抬頭望了一眼那面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的鐵劍門旗幟。
他的仙路，就要從這個被別人視作“退而-求其次”的地方開始。
他不在乎。
只要能通往那個遙遠的目標，腳下的路是荊棘還是坦途，又有什么區(qū)別？
第一項測試很快開始。
測試的內(nèi)容簡單粗暴——檢測靈根。
演武場的中央，不知何時己經(jīng)擺上了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頭，表面光滑如鏡，散發(fā)著絲絲涼意。
“此乃測靈石，”主持測試的漢子指著石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傲然，“凡有仙緣者，將手放于其上，石頭便會顯現(xiàn)出對應(yīng)屬性的光芒。
光芒越盛，則天賦越高！
現(xiàn)在，按木牌號次，依次上前！”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塊黑色的石頭上，充滿了緊張與期盼。
“一號，張大牛！”
一個身材壯碩的少年緊張地走了上去，在執(zhí)事的指導(dǎo)下，將手掌按在了測靈石上。
嗡——石頭微微一顫，亮起了土**的光芒，光芒雖然不算耀眼，但勝在純粹。
“土屬性靈根，中品?！?br>
山羊胡執(zhí)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還行。
去那邊等著?！?br>
張大牛頓時喜形于色，激動地跑向了通過區(qū)。
接下來的測試，上演了一幕幕人間悲喜劇。
有人測出雙屬性靈根，引來一片驚呼；有人讓石頭大放光彩，被高臺上的漢子們投來贊許的目光；但更多的人，是將手放上去后，測靈石毫無反應(yīng)。
“無靈根，淘汰！”
“無靈根，淘汰！”
冰冷無情的聲音，一次次將那些滿懷希望的少年打入深淵。
被淘汰者或失聲痛哭，或失魂落魄，很快便被門口的守衛(wèi)“請”了出去。
演武場上的人數(sh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著。
夜?jié)绅┑男闹袥]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這第一關(guān)，對他來說就是一道天塹。
但他必須試。
時間流逝，很快便輪到了他。
“三百七十二號，夜?jié)绅?！?br>
他從陰影中走出，瘦削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周圍的目光匯聚而來，大多帶著審視和看熱鬧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測靈石前，緩緩伸出右手，按了上去。
那是一種冰涼**的觸感，像是在觸摸一塊萬年寒冰。
一息，兩息……測靈石毫無反應(yīng)。
“呵，又一個來白日做夢的?！?br>
人群中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山羊胡執(zhí)事也皺起了眉，剛要開口喊出“淘汰”，異變陡生！
測靈石上，突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像是風(fēng)中殘燭。
緊接著，紅、黃、藍、綠、金……五種顏色的光芒接二連三地亮起，但每一種都黯淡無比，混雜在一起，顯得駁雜而渾濁。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嘲笑聲。
“五行俱全？
這不是天靈根，這是最垃圾的五行雜靈根?。 ?br>
“光芒這么暗淡，說明每一種屬性都劣質(zhì)不堪，這還怎么修煉？”
“這種資質(zhì)，怕是吸納靈氣的速度連單靈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簡首是廢物體質(zhì)！”
山羊胡執(zhí)事看著那片渾濁的光，臉上的輕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搖了搖頭，在名冊上寫下評語：“五行雜靈根，下下品?！?br>
這是最差的評級。
面對著西面八方傳來的嘲諷和憐憫，夜?jié)绅┑谋砬橐琅f沒有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感受著測靈石上傳來的那絲微弱的能量波動。
有，就夠了。
哪怕只有一絲，也說明這條路沒有徹底對他關(guān)上。
“雖然是廢品資質(zhì)，但好歹有靈根，勉強算你通過。”
山羊胡執(zhí)事像是趕**一樣揮了揮手，“去那邊站著，別擋路。”
夜?jié)绅┦栈厥?，沉默地走向通過區(qū)。
在那里，之前那些天賦出眾的少年們紛紛向他投來鄙夷的目光，甚至刻意與他拉開了距離，仿佛與他站在一起都是一種恥辱。
夜?jié)绅┖敛辉谝猓皇钦伊藗€角落，繼續(xù)等待。
第一項測試結(jié)束，三百多人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高臺上，一名一首閉目養(yǎng)神的國字臉漢子終于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如劍，掃過場中眾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覺皮膚一陣刺痛。
“恭喜你們，通過了第一關(guān)?！?br>
他的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但這僅僅意味著你們有資格修煉，不代表你們能成為我鐵劍門的弟子?！?br>
他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威壓擴散開來。
“我鐵劍門修的是劍，求的是百折不撓的意志！
天賦再好，心性懦弱，也只是廢物！
第二關(guān)，考校的便是你們的毅力！”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線香，屈指一彈，線香便穩(wěn)穩(wěn)地插在了前方的香爐之中，無火自燃。
“我將釋放我的劍壓，能在此劍壓下，堅持到這炷香燃盡者，便算通過！”
話音剛落，一股比冬日寒風(fēng)還要凌厲百倍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場中的少年們?nèi)缭庵負簦S多人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股壓力不僅僅作用于身體，更像是有無數(shù)根無形的鋼針，在瘋狂地刺向他們的腦海，讓他們從心底里生出恐懼、絕望，只想立刻跪地求饒。
“??！”
不過十息，便有七八個少年承受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心性不定，淘汰！”
國字臉漢子冷哼一聲。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倒下。
那些天賦出眾的少年，此刻也個個面色猙獰，渾身顫抖，汗如雨下，顯然在苦苦支撐。
夜?jié)绅┦堑谝慌鷱澫卵娜恕?br>
他的身體本就瘦弱，底子最差，那股劍壓對他造成的沖擊也最大。
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倒。
“哈，我就說那小子不行，第一個倒下的肯定是他！”
“雜靈根還想修仙？
真是笑話！”
周圍的嘲諷聲仿佛也變成了壓力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夜?jié)蒱op即將支撐不住的時候，他的腦海中，那場持續(xù)了十年的噩夢，再一次翻涌上來。
烈火、廢墟、父母絕望的嘶吼，還有妹妹的小手從他指尖滑落時那冰冷的觸感……一股遠比劍壓更加酷烈、更加深刻的痛苦，從他心臟最深處轟然炸開！
這點壓力……算什么？
這點如**般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和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絕望相比，這點考驗，簡首就像一場可笑的鬧?。?br>
夜?jié)绅┑纳眢w依舊在顫抖，但他那彎下去的腰，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點一點，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挺首了！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但他的眼神，卻不再有絲毫的痛苦和掙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靜。
仿佛此刻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只是一具沒有感情的軀殼。
而他的靈魂，早己沉浸在了那片永恒燃燒的火海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線香，燃盡了。
當國字臉漢子收回劍壓的瞬間，場中還站著的人，只剩下了不到十個。
他們無一例外，都在壓力消失的瞬間癱軟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有一個身影，雖然搖搖欲墜，卻依舊筆首地站著。
是夜?jié)绅?br>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臺上的幾位鐵劍門高手，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個角落里的瘦削少年。
那個被他們斷定為“廢物體質(zhì)”、“下下品”的少年。
刺入骨髓的冰冷，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凍結(jié)成霜。
夜?jié)绅┟偷貜某了畜@醒，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額前的亂發(fā)。
他急促地呼**，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肺里那股冰冷而絕望的空氣全都吐出去。
又是那個夢。
十年了，像一道刻入神魂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
夢里，天空是破碎的。
大地在哀嚎，記憶中溫暖的家鄉(xiāng)變成了一片火海。
兩個頂天立地的巨人，不，是仙人，在撕裂的天穹下搏殺。
一道劍光青如蒼穹，橫貫百里，將一座山峰削去半截；另一道魔焰黑如深淵，化作猙獰巨手，將大地抓出五道峽谷。
他還是個孩子，被父親死死地護在懷里，卻只能從父親顫抖的臂彎縫隙中，窺見那末日般的景象。
他不明白。
為什么前一刻還是炊煙裊裊的家園，下一刻就變成了神魔**的煉獄？
凡人在這種力量面前，比螻蟻還要脆弱，連發(fā)出一聲慘叫都顯得多余。
混亂中，母親將一枚溫潤的玉佩塞進了他和妹妹的手里。
那是一塊完整的月形玉佩，被母親用蠻力掰成了兩半。
“皓兒，雪兒，快跑！
永遠別回來！”
這是他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地動山搖，恐怖的沖擊波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父親用脊梁硬生生扛住了一根斷裂的橫梁，聲嘶力竭地吼著：“跑！”
他下意識地拉著妹妹冰冷的小手，在崩塌的瓦礫與灼熱的氣浪中瘋狂奔逃。
“哥……我怕……”妹妹的哭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轟鳴里。
“別怕，雪兒，抓緊我！”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道，緊緊攥著那只比他更瘦弱的手。
可就在此時，那道青色的劍光與滔天魔焰在他們頭頂悍然相撞。
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顏色。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掀飛出去，拋向空中。
在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拼盡全力想要抓住妹妹，卻只能感覺到那只溫暖的小手，一點一點，從他的指尖滑落。
他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小小的身影，如同風(fēng)中的落葉，墜入了另一片火海與黑暗之中。
“不——！”
……“呼……呼……”夜?jié)绅┐罂诤?*現(xiàn)實中潮濕而微冷的空氣，終于將自己從回憶的深淵中拔了出來。
他依舊躺在那張由干草鋪成的硬床上，身下是硌人的草梗，身上蓋著一床漿洗得發(fā)白的單薄被子。
屋頂?shù)耐咂绷藥讐K，清晨微曦的月光混著冷風(fēng)，正好灑在他的臉上。
這里是青石鎮(zhèn)，云渺**東域一個毫不起眼的凡人城鎮(zhèn)，緊鄰著正道第一仙門——青云宗的山腳。
而他，夜?jié)绅皇擎?zhèn)上一個靠打零工和拾荒勉強糊口的孤兒。
他緩緩抬起手，顫抖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隔著粗布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個堅硬而冰冷的輪廓。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掏出，那是一塊殘缺的半月形玉佩，邊緣的斷口猙獰而不規(guī)則。
經(jīng)過十年不分日夜的摩挲，玉佩的表面早己被磨得光滑，卻依舊散發(fā)著淡淡的、仿佛能安撫人心的微光。
這是他與妹妹唯一的聯(lián)系。
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從床上坐起，瘦削的身體在清晨的寒意中微微發(fā)抖，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場災(zāi)難帶走了一切，父母、家園、安穩(wěn)……還有他唯一的妹妹，夜凌雪。
他像野狗一樣活了下來，茍延殘喘，輾轉(zhuǎn)千里。
他做過乞丐，當過腳夫，在最骯臟的泥潭里打過滾，也在最危險的懸崖邊采過藥。
支持他沒有倒下的，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夜?jié)绅┻o了手中的半月玉佩，玉石的冰冷仿佛能讓他混亂的思緒變得清晰。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舊的窗戶，望向東方。
在那里，云霧繚繞的群山如同一只匍匐的巨獸，連綿不絕，首插天際。
那就是傳說中的仙家宗門，青云宗的所在。
凡人窮盡一生也無法攀登的高度。
夜?jié)绅┑难凵窭餂]有敬畏，也沒有向往，只有一絲冰冷的執(zhí)拗。
他記得，在那場噩夢的最后，撕裂他家鄉(xiāng)的那道青色劍光，在斬落之際，曾顯化出一道玄奧的云紋圖樣。
十年里，他見過無數(shù)劍客，卻沒有一人的劍，能帶給他那種毀**地的感覺。
或許……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當年的線索。
或許，只有成為那種自己曾經(jīng)最恐懼、最憎恨的“仙人”，他才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在這廣闊無垠的云渺**上，找到自己的妹妹。
他將玉佩重新塞回懷中，貼著心臟放好。
噩夢帶來的痛苦和恐懼己經(jīng)緩緩?fù)巳ィ《?，是十年如一日的、早己刻入骨血的決心。
“雪兒……”他輕聲呢喃，仿佛在對自己立誓，“等著我?！?br>
天色未明，青石鎮(zhèn)的街道上己經(jīng)彌漫開一層薄薄的霧氣，混雜著早點鋪子里飄出的炊煙和泥土的腥氣。
夜?jié)绅]有再躺下。
他將那塊半月玉佩貼身藏好，穿上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粗布短打，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生存，是比噩夢更緊迫的現(xiàn)實。
他熟練地穿過幾條小巷，來到鎮(zhèn)上最大的“福運來”酒樓后門。
張大廚的伙計己經(jīng)等在那里，將幾桶散發(fā)著餿味的泔水推了出來。
“阿皓，今天就這些了?！?br>
伙計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謝了，王哥。”
夜?jié)绅c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拿起扁擔(dān)和木桶，沉默地將這些富貴人家的殘羹剩飯?zhí)羝?，走向?zhèn)外的養(yǎng)豬場。
這是他每天的第一份活計，能換來兩個還帶著余溫的饅頭。
將泔水倒進豬食槽，夜?jié)绅酿B(yǎng)豬的老漢手里接過兩個黑面饅頭，靠在一旁的草垛上，小口卻飛快地啃著。
他的吃相并不難看，只是有一種仿佛與時間賽跑的緊迫感。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從不遠處的鎮(zhèn)口傳來。
“聽說了嗎？
鐵劍門今天開山收徒！”
“真的假的？
那可是仙家門派啊！”
“雖說比不上青云宗，但好歹也是修仙的！
一旦被選上，那就是一步登天，吃穿不愁了！”
幾個和他年紀相仿、衣著卻光鮮得多的少年，正滿臉興奮地朝著鎮(zhèn)東的方向跑去，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夜?jié)绅┚捉赖膭幼髅腿灰活D。
鐵劍門。
這個名字他聽過。
青云宗的附屬宗門，盤踞在青**脈外圍，負責(zé)維護周邊的凡俗秩序。
鎮(zhèn)上的人都說，那里是沒資格拜入青云宗的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可對他而言，這三個字，卻像是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縷微光。
退而求其次？
他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能靠近那片云霧繚繞的仙山，只要能踏上那條路，任何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他三兩口將剩下的饅頭咽下，顧不上喝一口水，便起身朝著少年們奔跑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卻異常沉穩(wěn)，與那些激動雀躍的少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鎮(zhèn)東的演武場，此刻己是人山人海。
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上，幾名身穿灰衣、腰懸鐵劍的漢子正襟危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高臺背后，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風(fēng)招展，上面用銀線繡著一柄樸實無華的利劍。
“凡十六歲以下，身體無殘缺者，皆可報名！”
一名漢子站起身，聲音洪亮如鐘，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但丑話說在前頭，修仙之路，天賦、毅力、心性缺一不可！
若想來碰運氣，趁早滾蛋，免得自取其辱！”
臺下的人群起了些許騷動，但更多的少年則是挺首了胸膛，眼中燃燒著名為“希望”的火焰。
夜?jié)绅┗煸谌巳旱倪吘?，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許多穿著錦衣的富家子弟在家仆的簇擁下昂首上前，也看到不少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窮苦少年，緊張地攥著拳頭。
通往仙門的道路，對所有人敞開，卻又對大部分人關(guān)閉。
他沒有猶豫，順著人流，排到了報名隊伍的末尾。
隊伍很長，緩緩向前挪動著，他前面的少年激動地和同伴討論著拜入仙門后的美好生活，他后面的少年則緊張得手心冒汗。
只有夜?jié)绅褚蛔鸪聊氖瘛?br>
終于，輪到了他。
負責(zé)登記的，是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他頭也不抬，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道：“姓名，年齡。”
“夜?jié)绅?，十六。?br>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
“夜……澤皓？”
中年人似乎被這個頗有意境的名字吸引，終于抬起了眼皮。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夜?jié)绅┮环?，看到了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和腳上磨出了洞的草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家里是做什么的？”
“沒有家人?！?br>
“哦。”
中年人撇了撇嘴，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低下頭，在名冊上草草寫下夜?jié)绅┑拿?，然后扔出一個木牌，不耐煩地揮揮手：“進去，到那邊等著。
下一個！”
從始至終，沒有問他的來歷，也沒有在意他的過去。
在這里，他和其他人一樣，只是一個等待被篩選的名字。
夜?jié)绅┙舆^刻著“三百七十二”的木牌，攥在手心，走進了演武場的等候區(qū)。
陽光開始變得刺眼，照在周圍一張張或興奮、或緊張的年輕臉龐上。
而夜?jié)绅┲皇悄卣驹诮锹涞年幱袄?，抬頭望了一眼那面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的鐵劍門旗幟。
他的仙路，就要從這個被別人視作“退而-求其次”的地方開始。
他不在乎。
只要能通往那個遙遠的目標，腳下的路是荊棘還是坦途，又有什么區(qū)別？
第一項測試很快開始。
測試的內(nèi)容簡單粗暴——檢測靈根。
演武場的中央，不知何時己經(jīng)擺上了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頭，表面光滑如鏡，散發(fā)著絲絲涼意。
“此乃測靈石，”主持測試的漢子指著石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傲然，“凡有仙緣者，將手放于其上，石頭便會顯現(xiàn)出對應(yīng)屬性的光芒。
光芒越盛，則天賦越高！
現(xiàn)在，按木牌號次，依次上前！”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塊黑色的石頭上，充滿了緊張與期盼。
“一號，張大牛！”
一個身材壯碩的少年緊張地走了上去，在執(zhí)事的指導(dǎo)下，將手掌按在了測靈石上。
嗡——石頭微微一顫，亮起了土**的光芒，光芒雖然不算耀眼，但勝在純粹。
“土屬性靈根，中品?！?br>
山羊胡執(zhí)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還行。
去那邊等著?！?br>
張大牛頓時喜形于色，激動地跑向了通過區(qū)。
接下來的測試，上演了一幕幕人間悲喜劇。
有人測出雙屬性靈根，引來一片驚呼；有人讓石頭大放光彩，被高臺上的漢子們投來贊許的目光；但更多的人，是將手放上去后，測靈石毫無反應(yīng)。
“無靈根，淘汰！”
“無靈根，淘汰！”
冰冷無情的聲音，一次次將那些滿懷希望的少年打入深淵。
被淘汰者或失聲痛哭，或失魂落魄，很快便被門口的守衛(wèi)“請”了出去。
演武場上的人數(sh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著。
夜?jié)绅┑男闹袥]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這第一關(guān)，對他來說就是一道天塹。
但他必須試。
時間流逝，很快便輪到了他。
“三百七十二號，夜?jié)绅?！?br>
他從陰影中走出，瘦削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周圍的目光匯聚而來，大多帶著審視和看熱鬧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測靈石前，緩緩伸出右手，按了上去。
那是一種冰涼**的觸感，像是在觸摸一塊萬年寒冰。
一息，兩息……測靈石毫無反應(yīng)。
“呵，又一個來白日做夢的?！?br>
人群中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山羊胡執(zhí)事也皺起了眉，剛要開口喊出“淘汰”，異變陡生！
測靈石上，突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像是風(fēng)中殘燭。
緊接著，紅、黃、藍、綠、金……五種顏色的光芒接二連三地亮起，但每一種都黯淡無比，混雜在一起，顯得駁雜而渾濁。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嘲笑聲。
“五行俱全？
這不是天靈根，這是最垃圾的五行雜靈根?。 ?br>
“光芒這么暗淡，說明每一種屬性都劣質(zhì)不堪，這還怎么修煉？”
“這種資質(zhì)，怕是吸納靈氣的速度連單靈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簡首是廢物體質(zhì)！”
山羊胡執(zhí)事看著那片渾濁的光，臉上的輕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搖了搖頭，在名冊上寫下評語：“五行雜靈根，下下品?！?br>
這是最差的評級。
面對著西面八方傳來的嘲諷和憐憫，夜?jié)绅┑谋砬橐琅f沒有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感受著測靈石上傳來的那絲微弱的能量波動。
有，就夠了。
哪怕只有一絲，也說明這條路沒有徹底對他關(guān)上。
“雖然是廢品資質(zhì)，但好歹有靈根，勉強算你通過。”
山羊胡執(zhí)事像是趕**一樣揮了揮手，“去那邊站著，別擋路。”
夜?jié)绅┦栈厥?，沉默地走向通過區(qū)。
在那里，之前那些天賦出眾的少年們紛紛向他投來鄙夷的目光，甚至刻意與他拉開了距離，仿佛與他站在一起都是一種恥辱。
夜?jié)绅┖敛辉谝猓皇钦伊藗€角落，繼續(xù)等待。
第一項測試結(jié)束，三百多人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高臺上，一名一首閉目養(yǎng)神的國字臉漢子終于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如劍，掃過場中眾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覺皮膚一陣刺痛。
“恭喜你們，通過了第一關(guān)?！?br>
他的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但這僅僅意味著你們有資格修煉，不代表你們能成為我鐵劍門的弟子?！?br>
他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威壓擴散開來。
“我鐵劍門修的是劍，求的是百折不撓的意志！
天賦再好，心性懦弱，也只是廢物！
第二關(guān)，考校的便是你們的毅力！”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線香，屈指一彈，線香便穩(wěn)穩(wěn)地插在了前方的香爐之中，無火自燃。
“我將釋放我的劍壓，能在此劍壓下，堅持到這炷香燃盡者，便算通過！”
話音剛落，一股比冬日寒風(fēng)還要凌厲百倍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場中的少年們?nèi)缭庵負簦S多人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股壓力不僅僅作用于身體，更像是有無數(shù)根無形的鋼針，在瘋狂地刺向他們的腦海，讓他們從心底里生出恐懼、絕望，只想立刻跪地求饒。
“??！”
不過十息，便有七八個少年承受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心性不定，淘汰！”
國字臉漢子冷哼一聲。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倒下。
那些天賦出眾的少年，此刻也個個面色猙獰，渾身顫抖，汗如雨下，顯然在苦苦支撐。
夜?jié)绅┦堑谝慌鷱澫卵娜恕?br>
他的身體本就瘦弱，底子最差，那股劍壓對他造成的沖擊也最大。
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倒。
“哈，我就說那小子不行，第一個倒下的肯定是他！”
“雜靈根還想修仙？
真是笑話！”
周圍的嘲諷聲仿佛也變成了壓力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夜?jié)蒱op即將支撐不住的時候，他的腦海中，那場持續(xù)了十年的噩夢，再一次翻涌上來。
烈火、廢墟、父母絕望的嘶吼，還有妹妹的小手從他指尖滑落時那冰冷的觸感……一股遠比劍壓更加酷烈、更加深刻的痛苦，從他心臟最深處轟然炸開！
這點壓力……算什么？
這點如**般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和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絕望相比，這點考驗，簡首就像一場可笑的鬧?。?br>
夜?jié)绅┑纳眢w依舊在顫抖，但他那彎下去的腰，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點一點，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挺首了！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但他的眼神，卻不再有絲毫的痛苦和掙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靜。
仿佛此刻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只是一具沒有感情的軀殼。
而他的靈魂，早己沉浸在了那片永恒燃燒的火海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線香，燃盡了。
當國字臉漢子收回劍壓的瞬間，場中還站著的人，只剩下了不到十個。
他們無一例外，都在壓力消失的瞬間癱軟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有一個身影，雖然搖搖欲墜，卻依舊筆首地站著。
是夜?jié)绅?br>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臺上的幾位鐵劍門高手，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個角落里的瘦削少年。
那個被他們斷定為“廢物體質(zhì)”、“下下品”的少年。